第35章 織夢花(1 / 1)
三娘明顯愣了一下,有些似笑非笑地盯著我:“我知道啊!你是我的男人。”
我擺了擺手,坐到她身旁,“我的意思是......你知道倒鬥嗎?”我幾乎是屏住呼吸問出了這句話,緊緊盯著她的反應。
三娘怔了怔,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眼中充滿了真切的困惑:“倒鬥?那是什麼?是......是偷挖別人家地裡的紅薯嗎?”她的反應無比自然,帶著一種農家姑娘聽到陌生詞彙時的淳樸茫然,看不出任何偽裝的痕跡。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我不死心,又追問:“那......你爹,黃爺,他是做什麼的?”
三娘聞言,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小女兒家對父親的客觀評價:“我爹啊,就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唄,咱這兒的人不都一樣嗎?種一輩子地。不過我爹他特別喜歡那些老舊的瓶瓶罐罐、破銅爛鐵,沒事就去十里八鄉轉悠,用糧食或者零錢跟人換,回來就堆在平房裡,說是老物件,值錢。我和我娘都說他是魔怔了,淨往家撿些沒人要的破爛兒。”
農民?收破爛的老農?
這形象,與我記憶中那個眼神毒辣、手段老練、在四合院裡說一不二、帶著我們下墓搏命的黃爺,簡直是天壤之別!
還有斌子和泥鰍,白天酒席上,我趁著間隙問他們還記不記得以前跟著黃爺“下坑”“摸金”的事兒,他倆都是一臉毫不知情的表情,斌子還摸著我的額頭說:“霍娃子,你是不是高興傻了?盡說胡話!咱仨小時候除了上樹掏鳥蛋下河摸魚,啥時候幹過那刨人祖墳的缺德事兒?你看閒書看魔怔了吧!小心被拉去蹲牛棚的!”
難道......之前那些充斥著陰森墓穴、詭異機關、致命毒蛇、還有那些光怪陸離經歷的記憶,真的只是一場漫長而荒誕的噩夢?是因為壓力太大,日夜苦讀產生的幻覺?現在這考上大學、娶了漂亮媳婦的踏實日子,才是真正屬於我的人生?
我看著眼前眉眼溫柔、帶著農家女子特有淳樸和羞澀的三娘,看著她身後窗戶上那對在夜色中靜靜守護著這份幸福的紅喜字,聽著窗外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幾聲狗吠和蛐蛐兒的鳴叫......這一切,如此真實,觸手可及,充滿了人間煙火的溫暖。
或許,那樣才是夢吧。
現在這樣,才是真正的生活。
我慢慢地說服著自己,心頭那點疑慮和不安,被眼前這溫馨而“正常”的景象一點點撫平、覆蓋。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認命感,逐漸佔據了上風。
其實......和三娘過一輩子也不是不行。
我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三娘放在膝蓋上的、微涼而柔軟的手。她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卻沒有掙脫,只是臉頰更紅了,羞澀地低下了頭。我的臉也像紅蘋果似的,伸出去的手哆嗦個不停,試了好幾次都沒把釦子解開。
三娘看著我生疏的樣子,可能是覺得好笑,當即就說我“怎麼讀書讀得連衣服都不會脫了。”說罷,三娘流利地把婚服脫掉,露出白花花的身子和那淡粉色的繡花肚兜。
我看呆了,就像是心裡被人生起了乾柴烈火。
煤油燈的光暈,將我們兩人的影子,一上一下地投在了新刷的白灰牆上,緊緊依偎在一起......
......
“咳!咳咳——嗬——嗬——”
一陣極其劇烈、撕心裂肺的、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聲音,像一把冰冷而鋒利的錐子,毫無預兆地、狠狠地刺穿了我沉溺其中的溫馨美夢。
這咳嗽聲是如此熟悉!帶著痰音,帶著痛苦,帶著一種生命即將流逝的虛弱感!是黃爺!是黃爺的咳嗽聲!
這聲音如同九天驚雷,在我那被“幸福”麻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大學錄取通知書?喜慶的婚宴?羞澀的新娘?眼前這溫馨美滿的一切,如同被巨石砸中的冰面,瞬間佈滿了裂痕,隨即嘩啦一聲,徹底崩塌、破碎、消散。
紅喜字、土坯房、煤油燈、三娘溫軟的身子......所有觸感、所有景象,像退潮般迅速遠去、黯淡,最終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刺骨的陰冷和令人窒息的潮溼感重新包裹了我,耳邊是真實而清晰的、暗河流動的嘩嘩水聲,還有那無處不在、令人頭皮發麻的細微沙沙聲。
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依舊是那個巨大、幽暗、光怪陸離的溶洞。不遠處,地上那盞煤油燈的光暈在黑暗中頑強地跳躍著,照亮了三娘、老柴、斌子、泥鰍、老範他們或靠或躺、陷入昏睡的、毫無知覺的身影。而我,正癱坐在冰冷溼滑的岩石上,背靠著同樣冰冷潮溼的巖壁。
哪裡有什麼陽光、村莊、喜宴和洞房。有的只是無邊無際的、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黑暗,和地下河帶來的、帶著腥氣的陰冷水汽。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腔,額頭上、後背上瞬間沁滿了冰冷的汗水。剛才那一切,太真實了!真實得讓我此刻看著這幽暗的溶洞,都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和荒謬感。
哪個是夢?哪個是真?
我下意識地看向身邊,隨即,瞳孔猛地收縮。
只見在我身體周圍,乃至老柴、斌子他們昏睡之處的岩石縫隙裡,不知何時,竟然悄無聲息地生長出了一叢叢、一簇簇極其豔麗、色彩斑斕的小花。
這些小花形態各異,有的像鈴鐺,有的像星星,顏色更是五彩斑斕,赤、橙、黃、綠、青、藍、紫,幾乎囊括了所有鮮豔的色彩,在這昏暗的溶洞裡,它們自身散發著一種柔和的、迷離的熒光,看上去美麗無比,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妖異。而那股甜膩得令人昏昏欲睡的花香,正是從這些豔麗的小花上散發出來的。
是這些花!是這些詭異的花讓我們陷入了剛才那場集體幻覺!
“醒醒!都醒醒!”我強撐著有些發軟的身體,連滾帶爬地衝到離我最近的三娘身邊,將她扶著靠在胳膊上,用力搖晃,同時取出一個藥包子戴上(防毒面具),儘量減少吸入那甜膩的花香。
“大姐......二哥......”三娘眉眼微蹙,時不時吐出幾句囈語,但就是不肯醒來。
“嗯......別鬧......讓老子再睡會兒......”斌子嘟囔著,揮了揮手,臉上還帶著傻笑,似乎在做什麼美夢。
“發財了......嘿嘿......都是我的......”泥鰍也喃喃自語。
老柴眉頭緊鎖,身體微微顫抖,似乎也在夢境中掙扎。
“三娘!柴爺!斌子!快醒醒!是幻覺!這些花有問題!”我提高了音量,幾乎是貼著他們的耳朵吼道,同時用手拍打著他們的臉頰。
冰冷的觸感和焦急的吼聲似乎起了作用。
老柴第一個猛地睜開眼,眼神先是茫然,隨即迅速恢復了銳利和警惕。他顯然也經歷了類似的夢境,瞬間就明白了處境,立刻屏住呼吸,警惕地看向周圍那些豔麗的小花。
“操!他媽的白高興一場!”斌子捱了我結結實實的一巴掌,總算醒了過來,懊惱地罵了一句,擦了擦嘴角可能並不存在的口水,“老子剛夢到撿了個大金疙瘩!”
泥鰍也醒了,哭喪著臉:“我的財神爺啊!我的七仙女啊!沒了......”
三娘和老範也相繼被叫醒,都是一臉的驚魂未定和後怕。三娘醒來後第一反應就是看向依舊昏迷的黃爺,見他無恙,才鬆了口氣,但眼神裡還殘留著夢境帶來的困惑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她盯著我,朝我點了點頭,我卻不敢看她。
“這些是織夢花!”老範驚魂未定地指著那些豔麗小花,聲音發顫,“老柴你記得嗎?咱們之前在福建唐墓裡見過這東西,它的花粉能惑人心智,引人沉溺幻境,直至在美夢中耗盡精力而死!”
不用多說,我們也知道這地方的兇險了。剛才若非黃爺那聲咳嗽將我驚醒,我們恐怕真要在各自的美夢中無聲無息地走向死亡。
我們互相攙扶著,佩戴好藥包子,迅速遠離了那片生長著織夢花的區域,直到那甜膩的花香幾乎聞不到,才心有餘悸地停下。
經過這番詭異的幻覺經歷,我們更加疲憊,但也更加警惕。目光再次投向暗河方向,投向那幾株在黑暗中散發著幽藍熒光的地河花。
這一次,我們的眼神更加堅定。無論前方還有什麼危險,都必須拿到它!
老柴重新端起手電筒,燈光掃過河岸,仔細觀察。那些織夢花似乎只生長在特定的區域,地河花附近反而沒有。過了一會兒,老柴下定決心,沉聲下令:“你們在這裡等著,我一個人過去。”
沒等我們有所回應,老柴就朝著那救命的幽藍熒光,小心翼翼地前進。
希望,歷經幻境磨難後,似乎變得更加珍貴,也更加觸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