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洞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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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從船底傳來的、沉悶的“咕嚕”聲,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瞬間開啟了每個人心底最深處的恐懼閘門。

我們僵在皮划艇上,划槳的動作停滯,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住墨綠色、近乎漆黑的水面。水面除了被船槳攪動的微弱漣漪和自然形成的漩渦,什麼也沒有。那聲音來得突兀,消失得也乾脆,彷彿只是水底一個無意識的嘆息。

“剛......剛才是什麼聲音?”泥鰍在另一條船上,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沒人回答。

寂靜重新籠罩下來,比之前更加厚重,壓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只有水流擦過橡膠艇身的嘩嘩聲,提醒著我們仍在移動。

溫行之做了個極其堅決的噤聲手勢,眼神凌厲如刀,緩緩掃視著我們周圍的水域。他微微調整了持槳的姿態,身體重心放得更低,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我們不敢怠慢,模仿著他的動作,繼續小心翼翼地划動船槳,但速度慢了許多,每一次槳葉入水都輕得不能再輕,生怕驚動了水下那未知的存在。神經像繃緊的弓弦,彷彿再稍一用力就會斷裂。

然而,那聲音並未就此消失。

咕嚕......

片刻之後,它又響了。這次似乎是從我們這條船的側後方傳來,位置飄忽不定,帶著水波傳遞的質感,時左時右,時遠時近。就像是一種瀰漫性的、源自水體本身的律動,彷彿這整條河都是一個活物,正在緩慢地呼吸、蠕動。

一種被無形之物窺視、環繞的毛骨悚然之感,扼住了每一個人。我不敢再說話,喉嚨發乾,腦子裡全是水怪水鬼的恐怖故事。握著船槳和柴刀的手,因為過度用力,指關節捏得發白,手心裡全是冰涼的冷汗。

河水似乎變得更加渾濁粘稠,墨綠色中泛著一種不祥的幽黑。水面上開始出現一些細小的、不斷生成又迅速破滅的氣泡,帶出一股更濃烈的、混合著河底淤泥和陳腐腥臊的氣息,讓人聞之慾嘔。

我坐在船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船後方那片深不見底的水域,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震得肋骨生疼。三娘在我身前,身體微微前傾,緊握著她的攮子,刀刃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點寒芒,她的肩膀繃得緊緊的,像一張拉滿的弓。斌子在船頭,也不再罵罵咧咧,而是半蹲著,一手握槳,一手反手按著別在後腰的老腰刀刀柄,脖頸上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像一頭感知到致命威脅而繃緊全身的猛獸。

咕嚕......

那聲音第三次響起,這次彷彿就在我們這條船的船底,近得讓人感覺那發出聲音的東西,下一刻就要用它的脊背頂翻我們這單薄的皮划艇。

“操!”斌子再也按捺不住,低吼一聲,猛地舉起了腰刀,眼睛瞪得溜圓,血絲遍佈,死死盯著船邊那不斷翻滾、顏色詭異的浪花。

三娘也瞬間握緊了攮子,呼吸徹底屏住。我甚至能感覺到,冰冷的河水似乎都因為水下那東西的靠近而產生了某種粘滯的阻力,划槳變得分外艱難。時間彷彿被拉長、凝固,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而煎熬。就在我們以為那東西即將破水而出的瞬間——

嘩啦!

一道黑影猛地從我們船側不到一米遠的水下竄出,帶起一片冰冷的水花,劈頭蓋臉地澆在我們身上。所有人的神經在這一刻繃到了極致。斌子的刀幾乎就要帶著風聲劈下去。

然而,那黑影躍出水面後,並未發動預想中的攻擊,而是在空中劃過一道笨拙而驚慌的弧線,“噗通”一聲,又扎回了水裡,只留下一圈圈凌亂擴散的漣漪和幾片在陽光下閃爍的鱗片。

那......那是一條魚!

一條體型頗為肥碩、鱗片暗沉無光的大鯉魚!它似乎只是被我們的船驚擾,發出陣陣“咕嚕”聲,本能地躍出水面逃竄,此刻早已擺動著尾巴,消失在了渾濁的河水深處。

一瞬間,極致的恐懼和緊繃的神經,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猛地洩了氣。巨大的心理落差讓所有人都有些發懵。

“我......我操他姥姥的......”斌子舉著刀,僵在原地,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罵,聲音裡還帶著沒散盡的驚悸和一絲哭笑不得的荒謬感,“一條......一條破鯉魚?!嚇死老子了!”

三娘也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用手背擦了擦濺到臉上的、帶著腥味的河水,無奈地搖了搖頭。

前面船上的泥鰍也癱軟下去,帶著哭腔抱怨:“哥......溫少爺......咱能不能別這麼自己嚇自己......我魂兒都快飛了......”

“媽的!”斌子沒好氣地吼了回去,悻悻地把腰刀插回後腰,一屁股坐回船上,感覺腿都有些發軟,沒好氣地罵道,“這鬼地方,連魚都他媽的邪性!跳起來打招呼?”

我也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溼漉漉地貼在橡膠艇壁上,一片冰涼。剛才那一刻,真的以為水下的怪物現形了。

這種虛驚一場,比直接看到怪物更折磨人的神經,因為它不斷透支著你的勇氣和注意力。

“別鬆懈。”前面船上的溫行之沉聲提醒,他依舊保持著高度警惕,目光如炬地掃視著水面,“我們加快速度,儘快找到入口,抓緊上岸。”

我們不敢再多停留,重新划動船槳,向著下游,也就是龜甲地圖指示的方向繼續前進。只是經過這一連串的驚嚇,所有人都成了驚弓之鳥,目光不斷掃視著水面和兩岸,耳朵竭力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生怕錯過了真正的危險訊號。

河水彷彿沒有盡頭,執著地向黑暗深處流淌。兩岸的峭壁越來越高,也越來越近,彷彿要合攏起來,將我們擠壓在這幽深的水道中。頭頂的天空被壓縮成一條細碎、扭曲的亮線,最終徹底消失。我們完全進入了山縫中。

光線瞬間黯淡下去,只剩下我們頭頂的礦燈射出的幾道孤零零的光柱,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頑強掙扎。

一進洞,溫度驟然降低了好幾度,一股陰寒潮溼、帶著濃重鐵鏽和礦物質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激得人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洞內異常寬闊,初入時,洞頂離水面至少有十幾米高,彷彿進入了一個巨大的地下殿堂。兩側是溼漉漉、圓潤光滑的岩石壁,呈現出一種被水流千年萬年沖刷形成的、如同某種怪物腸道內壁般的詭異質感,上面佈滿了滑膩的苔蘚和滴滴答答滲落的水珠。

出乎意料的是,洞內的水流反而變得平緩了許多,不再有外面那種湍急的漩渦和浪頭。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黑色的、打磨光滑的巨大石鏡,只有我們的船槳划動時,才會打破這死寂,盪開一圈圈無聲擴散的漣漪,撞在洞壁上,發出空洞的迴音。這種極致的安靜,比外面的喧囂更讓人不安,彷彿我們正划向一個與世隔絕的、連聲音都被吞噬的幽冥世界。

除了船槳入水、划動的聲音,以及我們因為緊張而有些粗重的呼吸聲,洞內再聽不到任何聲響。頭燈和手電的光線在這無盡的黑暗中顯得如此微弱和徒勞,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水域和附近一小段洞壁,光柱的邊緣迅速被濃稠得如同實質的黑暗吞噬。強光手電的光束像一根根有形的柱子,筆直地射向前方,卻照不到盡頭,反而更凸顯出這片地下空間的深邃、廣闊與未知。

我們不敢說話,只是默默地划著船,神經依舊緊繃。我彷彿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的聲音,咚咚咚,震得耳膜發疼。在這絕對安靜和黑暗的環境裡,任何一點異響都會被放大無數倍,折磨著本就脆弱的神經。

就這樣,朝著彷彿永恆的黑暗深處劃了大概十幾分鍾,壓抑感幾乎要達到頂點時,前方手電的光柱盡頭,似乎出現了變化。

“看前面。”溫行之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我們精神一振,奮力划槳靠近。只見前方的水道開始收窄,洞頂也陡然降低,一個巨大的、如同山體被巨斧劈開而形成的幽深洞口,出現在我們眼前。洞口一半沒在水下,黑黢黢的,邊緣參差不齊,像一頭沉睡萬古的巨獸沉默張開的、流淌著涎水的大口。河水正是從這裡毫無阻礙地流淌進去,消失在那片更深沉、更絕對的黑暗之中。那黑暗濃稠得連光線都無法穿透,手電光打上去,如同被吞噬了一般。

“就是這裡了。”溫行之停下槳,用手電光仔細打量著那洞口的結構和周圍巖壁的痕跡,“陰螭河的地下潛流。準備進洞。”

我們按照事先商量好的,開始做最後的準備。每個人都再次檢查了佩戴的礦工頭燈,確保電量充足,角度合適。又在兩條皮划艇的船頭,各自用繩索牢牢固定好一支大號的強光手電,調整好角度,像汽車的大燈一樣,試圖用這人類科技的光芒,挑戰前方那原始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溫行之和泥鰍的船打頭,我和三娘、斌子的船跟在後面,相距約五六米,一前一後,如同兩個渺小的、散發著微光的浮游生物,小心翼翼地劃入了那個巨大、陰森、彷彿通往地獄深處的洞口。

划進這個狹窄的洞口,強光手電的光柱猛地向前延伸,然後......彷彿失去了束縛,驟然擴散開來。我們彷彿闖入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地下空洞。

手電光向上打去,光束如同利劍直刺蒼穹,竟然一時照不到頂。粗略估計,這洞頂的高度,恐怕有近百米。向四周照射,光線迅速被無邊的黑暗稀釋,根本看不到邊際。我們彷彿不是在地下洞穴,而是漂浮在一片漆黑、死寂的地下海洋之上。水面依舊平靜得可怕,墨綠色的河水在這裡變成了近乎絕對的黑色,深不見底。

“我的老天爺......”斌子仰著頭,看著那高不可攀、隱沒在黑暗中的穹頂,喃喃自語,“這......這他孃的是啥地方?這是把山給掏空了吧?”

空氣更加陰冷潮溼,那股鐵鏽和礦物質的味道中,似乎又混入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腥甜氣息,若隱若現。

為了不在這片廣闊的黑暗水域中徹底迷失方向,尤其是找不到那個唯一的出口,在溫行之的示意下,我們在剛剛進入這片空間的入口巖壁上,選擇了兩個堅固的凸起,用力鑿深,隨後插上了兩根提前準備的熒光棒。

這是德國進口的牌子,看起來就像是一根透明的塑膠擀麵杖,但裡面卻充斥著兩種化學物質,只要掰彎熒光棒,讓其內部的兩種化學物質相互接觸,就會產生熒光反應,而且能持續整整七天。

熒光棒發出幽幽的、綠慘慘的光芒,在這絕對的黑暗中,如同兩盞微弱的鬼火,標識著我們來時的路徑。

做完這一切,三娘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用紅布包裹的老舊羅盤,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她深吸一口氣,彷彿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緩緩揭開紅布,露出裡面古銅色的盤面。頭燈的光線下,羅盤的天池、內盤、外盤清晰可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元和刻度,代表著古人對於天地方位的樸素認知。

她纖細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羅盤,使其保持水平,然後凝神看向那微微顫動的磁針。我們都屏息看著,期待著它能在這幽冥之地,為我們指明方向。

然而,下一刻,三孃的眉頭就緊緊蹙了起來。只見那羅盤上的磁針,並非穩定地指向某個方位,而是像發了瘋一般,在盤面上毫無規律地高速旋轉、抖動,時而停滯,時而猛偏,完全失去了指示方向的作用。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說出了讓所有人心中都為之一沉的話:“不對勁......這地方的磁場......是亂的!”

前路未知,後路已遠,而我們此刻,連方向都迷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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