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水路(1 / 1)
歷經一天一夜,火車終於在昆明站停穩。潮溼悶熱的空氣瞬間包裹上來,像一塊溼漉漉的毛巾捂在口鼻上。站臺上人頭攢動,充斥著各種難以辨別的方言和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穿著民族服飾、膚色黝黑的當地人揹著巨大的竹簍,沉默而敏捷地在人群中穿行,銀飾偶爾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們沒有停留,按照溫行之的指引,馬不停蹄地換乘長途汽車。車況一次比一次破舊,路況一次比一次顛簸。從水泥路到碎石路,再到坑窪不平的泥土路。最後一段,我們和一堆散發著禽畜味道的貨物擠在一輛敞篷解放卡車的後鬥裡,在盤山土路上劇烈顛簸,漫天塵土幾乎將我們埋沒。
當連這樣的土路也到了盡頭,眼前只剩下莽莽蒼蒼、彷彿亙古未變的原始山林時,我們知道,接下來的路,只能靠這兩條腿了。
溫行之帶著我們,避開了地圖上標記的村鎮和相對平坦的壩子,專挑那些野獸踩出的小徑、乾涸的河床、或是植被相對稀疏的山脊線穿行。
哀牢山脈,如同它的名字,帶著一股沉鬱而兇險的氣息。初入山林,還能見到陽光,感受到暖意。但越是深入,光線越是昏暗。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巨大的樹冠在空中交織成一片綠色的穹頂,只有些許斑駁的光點僥倖漏下,在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落葉層上投下晃動破碎的金斑。
藤蔓粗如兒臂,像一條條巨蟒,纏繞著樹木,從枝丫間垂落,擋住去路。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複雜氣味——腐爛的樹葉、溼漉漉的泥土、各種奇花異草散發出的濃郁甜香,以及某種若有若無的、帶著腥氣的生機。
這裡的蚊蟲果然兇悍,成群結隊,如同轟炸機般嗡嗡作響,隔著厚厚的衣物都能精準叮咬。斌子脖子上被一種黑色的小飛蟲咬了一口,瞬間腫起一個雞蛋大小的包,又紅又硬,癢痛鑽心。幸好溫婆婆給的藥膏清涼管用,塗抹上去才稍稍緩解。
“操!這地方的蚊子是他媽的轟炸機轉世嗎?”斌子一邊撓著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紅點,一邊罵罵咧咧,揮刀砍斷擋路的藤蔓。
泥鰍則更擔心腳下,他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竹竿,像個盲人探路般,小心翼翼地撥打著前面的草叢和落葉。“哥你小心點,留神腳下,這草棵子裡、爛葉子底下,保不齊就盤著條‘竹葉青’或者‘烙鐵頭’。”他聲音發緊,“我聽說這兒的蛇,顏色越花,毒性越烈。”
溫行之走在最前面,他步伐輕盈而穩健,彷彿天生就屬於這片叢林。他很少說話,但會不時停下,觀察岩石的紋理、辨認某種奇特植物的葉片,或是俯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泥土放在鼻尖嗅聞。他的謹慎和專注,像無聲的命令,讓我們不敢有絲毫鬆懈。
偶爾,我們能透過密林的縫隙,遠遠看到山腰或山谷間,有稀稀落落的村寨。多是竹木結構的吊腳樓,黑褐色的主體與翠綠的山林形成鮮明對比,帶著一種與北方截然不同的、原始而神秘的美感。有時,風會送來隱約的狗吠,或是幾聲悠長空靈、調子古怪的山歌。
但我們不敢靠近。溫行之早已警告過,這深山裡的寨子,很多都遵循著古老而嚴苛的規矩,信奉著各自的山神、水神。外人貿然闖入,尤其是我們這種盜墓賊,極易引起誤會,甚至招致難以想象的後果。我們的目標,是龍紋龜甲上指示的、藏匿在哀牢山最深處、人跡罕至之地的古哀牢國遺蹟。
路,越走越艱難。
體力在快速消耗,汗水浸透衣衫,又被林間的溼氣和自己的體溫蒸乾,留下一圈圈白色的鹽漬。帶來的乾糧和清水在以驚人的速度減少,我們只能靠打野味充飢。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嘴唇乾裂起皮,臉上、手臂上佈滿了被樹枝、荊棘劃出的細碎血痕。
疲憊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壓抑感,像緩慢滋生的黴菌,一點點侵蝕著我們的意志。就連一向活蹦亂跳、嘴貧話多的斌子,也大部分時間只是沉默地跟著,機械地邁動雙腿,只有偶爾揮刀劈砍荊棘時,才會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野獸般的嘶吼。
唯一不變的,是走在前面的溫行之。他彷彿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總能找到看似不起眼、卻能勉強果腹的野果或塊莖,辨別出石縫間可以飲用的、帶著土腥味的泉水。他的背影,像一頭沉默而堅定的頭狼,在迷失方向的綠色迷宮中,為我們指引著唯一的方向。
根據龜甲上那抽象的文字地圖和溫行之的解讀,我們需要找到一條被稱為陰螭(ch)河的地下潛流。按照記載,古哀牢王“禁”的陵寢入口,就隱藏在這條河附近的某處,並與特定的星象方位遙相呼應。
在山裡鑽了快十天,我們幾乎到了強弩之末。這天中午,我們沿著一條愈發狹窄、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的山谷下行。谷底水聲漸響,那聲音沉悶而宏大,彷彿來自地底深處。
走到近前,一條渾濁湍急的河流赫然橫亙在前,截斷了去路。
河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墨綠色,粘稠得如同融化的青銅,深不見底。水面上漂浮著枯枝敗葉和白色的泡沫,打著旋兒被衝向下游。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混合了水腥、淤泥和某種隱約腥臊的氣息,令人聞之頭腦發暈,胃裡翻騰。
“媽的,這河......顏色不對啊!咋這麼綠?”斌子啐了一口唾沫,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用力扔進河心。
“咚”一聲悶響,石頭直沉下去,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沒濺起,只在墨綠色的水面上留下一個迅速消失的漩渦。可見其深。
溫行之站在水邊一塊滑膩的岩石上,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水流和兩岸的地勢。他取出龍紋龜甲,對著眼前的環境比照了片刻,沉聲道:“地圖所示,陰螭河的一條重要支流就在這一帶。看來,就是這裡了。”
他指向下游那一片更為茂密、光線幾乎無法透入的原始叢林,那裡的樹木高大得不像話,藤蘿密佈,彷彿一張巨大的、等待吞噬生命的綠色巨網。“我們要去的地方,在那裡。陸路已絕,只能走水路了。”
“走水路?”泥鰍看著那湍急渾濁、顏色詭異的河水,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聲音都帶了哭腔,“溫......溫少爺,咱那橡皮船......能經得住這水?而且這水底下......該不會有啥東西吧?”
“別無選擇。”溫行之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準備皮划艇。”
我們卸下背囊,費力地扯出那兩團厚重的、軍綠色的橡膠布,又拿出那個手動打氣筒。在潮溼悶熱、蚊蟲肆虐的河灘上,給皮划艇充氣成了又一場折磨。我們輪流壓著氣泵,汗水如同小溪般從額頭淌下,迷得眼睛生疼。橡膠皮艇在噝噝的充氣聲中逐漸飽滿、成形,像兩條臃腫而醜陋的綠色怪魚,癱在河灘的碎石上。
最終,我們分成兩組。溫行之和泥鰍一船,溫行之在船頭掌控方向和警戒,泥鰍在船尾負責觀察後方。我、三娘和斌子一船,斌子在船頭,三娘在中間,我在船尾。
“再檢查一遍裝備!”溫行之沉聲吩咐,聲音在水流的轟鳴中依然清晰,“下水之後,壓低重心,儘量保持安靜。眼睛放亮,手裡的傢伙都握緊了!”
我們默默檢查了別在腰間的柴刀、短鏟,將裝著雄黃粉和硃砂的小包放在最順手的位置。斌子將那把老腰刀用布帶牢牢捆在右手邊。氣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鉛。
皮划艇被推入冰冷的河水中,立刻被湍急的水流帶得左右晃盪,像兩片無助的葉子。我們趕緊爬上去,用簡陋的木槳拼命穩住方向。河水冰冷刺骨,即使隔著橡膠艇底,那股寒意也瞬間穿透上來,激得人直打哆嗦。
溫行之他們的船率先劃出,我們緊隨其後。兩艘皮划艇,一前一後,如同兩個微不足道的黑點,投入了這條彷彿通往幽冥的墨綠色河流。
一開始,除了水流湍急,划槳費力之外,並無異狀。兩岸是溼漉漉、覆蓋著厚厚綠苔的巖壁,滑不留手。巖壁上偶爾能看到一兩個黑黢黢的、不知深淺的洞穴,幽深得彷彿直通地心,散發著陰冷的氣息。
然而,一種令人極度不安的死寂,很快取代了水流聲帶來的喧囂。除了我們划槳和水流撞擊船身的聲響,四周竟然聽不到任何鳥叫蟲鳴,彷彿所有的生命都在遠離這片水域。這種極致的安靜,比任何怪聲都更讓人心慌意亂。
我坐在船尾,緊緊握著船槳,眼睛死死盯著船後方那片墨綠色的、深不見底的水域。總覺得在那平靜的水面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正用冰冷的目光,注視著闖入它領地的獵物。
突然!
咕嚕......
一聲沉悶的、如同巨物在水底翻了個身,或者張開粘膩的嘴巴吐息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我們船底下方傳來。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水波特有的震顫,直直鑽進我們的耳膜。
我們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僵住,划槳的手停在半空,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那聲音,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