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南行(劇情緊接龍紋龜甲)(1 / 1)
決定一經做出,飲馬溝這間小小的土坯房裡,氣氛便從之前的沉重壓抑,轉向了一種帶著刀鋒般銳利的緊迫感。
人手議定得快,幾乎容不得太多猶豫。黃爺靠在炕上,眼皮耷拉著,渾濁的目光在我們幾人臉上緩緩掃過,那裡面沉澱著太多的東西——擔憂、無奈,還有一絲被後浪推著前行的蒼涼。他動了動乾裂的嘴唇,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三娘......霍娃子,斌子,泥鰍,還有行之。你們,一定要全須全尾地回來。”他頓了頓,枯瘦的手緊緊抓住炕沿,指節泛白,“雲南那地方......山是瘴氣山,水是毒龍水,不比咱們北方。咳咳。遇事小心,別逞強......”
“爹,您放心。”三娘跪在炕前,緊緊握住黃爺的手,眼圈泛紅,語氣卻斬釘截鐵,“我們一定找到地仙魔芋,回來救您!”
我、三娘、斌子、泥鰍,以及溫行之便是此行前往雲南的人選。
至於老皮和啞巴,不過是支鍋盜墓的交情,難以指望讓他們替黃爺冒險。老柴和老範則留下來,一是照顧黃爺,二是處理我們那兩大包用命換來的明器。這可是我們所有人未來的倚仗,不能出半點岔子。
老柴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瞪了斌子一眼:“機靈點,都他媽給我活著回來!少一個,老子剝了你們的皮!”
老範則默默遞給我一個手抄的薄冊子,上面是他連夜整理的關於雲南風物、少數民族習俗以及一些瘴氣、毒蟲的辨認和應對之法,字跡工整,甚至還畫了簡陋的示意圖。“路上看看,有點準備......總比抓瞎強。”
溫行之的話依舊不多,但行動力驚人。他列了一張單子,上面除了常規的乾糧、水囊、繩索、手電、工具之外,更多的是一些我們聞所未聞的物事:
雞冠雄黃、辰州砂、上等熟糯米、七寸桃木釘、浸過黑狗血的漁網、兩艘充氣式皮划艇、一個手動打氣筒,外加一套定製的、細如牛毛的銀針。
斌子和泥鰍看著單子直咂舌,泥鰍小聲嘀咕:“我的溫少爺,咱這是去倒鬥還是去降妖啊?”
溫行之眼皮都沒抬,只淡淡道:“南疆之地,山高林深,瘴癘橫行,多的是你們沒見過的兇險玩意兒,有備無患。”他語氣平淡,卻讓我們心頭都蒙上了一層更深的陰影,絲毫不敢怠慢。
老柴當即拍板,讓泥鰍和斌子第二天一早就動身,去最近的縣城採買,錢不是問題,務必把單子上的東西置辦齊全。老範則負責清點我們現有的裝備,該修的修,該磨的磨。
我和三娘則幫著溫婆婆準備便於儲存的乾糧。溫婆婆沉默著,烙了好幾鍋死麵餅,又煮了滿滿一大鍋鹹雞蛋。她看著溫行之的眼神,充滿了近乎虔誠的恭敬和難以化開的擔憂。“少爺......一路小心。”她將一小包用油紙裹了又裹的藥丸塞給溫行之,“這是家裡帶來的‘醒神丹’,危急時刻,能吊住一口氣。”又分給了我們一些她自己炮製的、據說能防瘴氣驅蟲蛇的藥粉藥膏。
我們紛紛接過,微微頷首道謝。
黃爺靠在炕上,看著我們忙碌,精神似乎比昨天又好了一些。他把我叫到炕邊,渾濁的眼睛看著我,聲音雖弱,卻帶著一絲鄭重:“霍娃子,這趟去雲南,不比往常。溫家那小子,本事是有的,但南派的路數,跟咱們北邊不一樣,規矩多,忌諱也多......你多長個心眼,遇事多聽,多看,少逞強,護好三娘,聽明白了嗎?”
“黃爺,您放心。三娘要是掉一根頭髮,您拿我是問。”我用力點頭,感受著肩膀上沉甸甸的囑託。
三娘在一旁聽著,默默地將烙好的餅子翻了個面,沒有說話,但微微泛紅的耳根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等待物資的兩天,小院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忙碌。泥鰍和斌子從縣城回來了,大包小包堆了一地,除了溫行之要求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還買了幾把鋒利的柴刀、幾雙結實的牛皮靴子,以及一些治療常見蛇蟲叮咬的草藥。斌子甚至還不知從哪兒搞來了兩把老舊的、但保養得還不錯的老腰刀,說是比短鏟順手。
老範戴著眼鏡,就著油燈的光,一絲不苟地檢查著每一段繩索的結實程度,給每一件鐵器上油防鏽。溫行之則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的角落裡,閉目養神,或者用一塊細磨石,小心翼翼地打磨著他那些細如牛毛的飛針,偶爾會拿出那兩塊龍紋龜甲,對著油燈久久凝視,手指在那些古老的紋路上緩緩摩挲,彷彿在與之交流。
第三天,晨曦未露,我們便已整裝待發。行囊沉重,壓得人腰背微微彎曲。
“爹,您好好養著,我們找到藥就回來。”三娘紅著眼圈,立在風中。
黃爺被老柴扶著站在門口,晨風吹動他花白的鬢髮,他點了點頭,目光在我們五人臉上逐一掃過,最後停留在三娘身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保重。”
告別沒有太多言語,所有的囑託和擔憂都沉澱在彼此的眼神裡。我們五人——我、三娘、斌子、泥鰍,以及那位神秘的“陰山駙馬”溫行之,踏著尚未散盡的夜色,離開了飲馬溝,向著西安火車站進發。
火車“哐當哐當”的聲響,像一首永無止境的催眠曲,載著我們一行人,連同滿腹的心事和未知的前路,鑽進了中國西南腹地的連綿群山。
臥鋪就是舒坦,不用擠在那像沙丁魚罐頭一樣的車廂裡,也不用聞那些難聞的汗臭味。最關鍵的是,臥鋪的私密性比較好,六張床鋪連在一起,門一關,就是一方與世隔絕的小天地。
溫行之換上了一身半舊的藍色工人裝,頭髮鬍子修剪後,露出了原本清俊卻冷硬的輪廓,只是那股子沉靜和疏離感絲毫未減。他放好行李,便夾著煙出去了,直到深夜才帶著一身煙味回來,徑直爬到上鋪躺下,一句話都不說,彷彿我們不存在。
斌子和泥鰍睡在中鋪,一開始還新鮮,扒著車窗看外面飛速倒退的北方景緻,廣闊的麥田、灰撲撲的村莊、光禿禿的土山。但很快,新鮮感就被中鋪的憋屈和旅途的漫長消磨殆盡。兩人像霜打的茄子,蔫蔫地躺著。
三娘和我在下鋪。她一直很安靜,大部分時間只是靠著車窗,看著外面不斷變化的景物發呆。眼神空茫,裡面盛滿了對黃爺病情的憂慮,以及對前路未卜的茫然。偶爾,她會下意識地摸一摸隨身帶著的那個布包,裡面是溫婆婆給的藥粉和那兩塊關乎一切的龍紋龜甲。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眼神總是不自覺地瞟向三娘。看著她略顯蒼白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時而蹙起的眉頭......腦子裡偶爾會閃過那個“織夢花”幻境裡荒誕而溫存的夜晚,臉上便一陣發燙,這次也不例外。嚇得我趕緊移開目光,假裝去看車廂頂棚那盞搖晃的、昏黃的燈泡。
我們的行李塞在床鋪底下,用破麻袋仔細裹著。裡面除了簡單的換洗衣物,就是那些稀奇古怪的“裝備”。雄黃粉和硃砂用油紙包了又包,生怕受潮;桃木釘被磨得尖利;浸過黑狗血的漁網沉甸甸地捲成一團,細細聞還能聞到腥氣;那兩把老腰刀更是用布條纏緊了刀鞘,避免碰撞出聲。
“霍娃子,”斌子用手指敲了敲床沿,壓低聲音,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讀書多,你說雲南那地方的姑娘,是不是真跟畫兒裡似的,穿著花花綠綠的裙子,戴著滿腦袋的銀鈴鐺,走起路來叮噹響?”
我還沒想好怎麼回答,泥鰍就從上鋪探出半個腦袋,擠眉弄眼地插嘴:“哥,你這腦子除了姑娘還能想點別的不?黃爺和溫少爺可都說了,那地方毒蟲多得很,五彩斑斕的,小心鑽你褲襠裡!”他擺出一副擠眉弄眼的架勢,用手捂住襠部,表演的聲形並茂。
斌子沒好氣地懟了回去:“滾蛋!就你知道得多!”
泥鰍縮回頭,但聲音依舊傳下來:“這還沒完呢!我聽說雲南的深山老林裡,還有會放蠱的苗女!那蠱蟲啊,比頭髮絲還細,神不知鬼不覺地下到你喝的水裡,吃的東西里,你壓根就發現不了!到時候就得聽下蠱的人擺佈,讓你幹啥你就得幹啥,邪門得很!”他說得繪聲繪色,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泥鰍,你再嚇唬你哥小心他揍你。”一直沉默的三娘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南疆雖然生活著許多少數民族,但俗話說入鄉隨俗,只要我們不主動招惹,應該就不會惹麻煩。”她的話讓氣氛稍稍緩和。但我知道,她只是在安慰我們,也是安慰她自己。未知,永遠是恐懼最大的源頭。
火車轟鳴著,穿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隧道,光線在明暗之間劇烈切換,如同我們忐忑的心境。當窗外廣闊的平原逐漸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天空的藍色也變得更深更透時,我們知道,已經進入南方地界了。
空氣明顯潮溼起來,帶著一股植物蒸騰出的、甜膩又有些腐敗的氣息。偶爾能看到一些穿著靛藍色土布衣裳、揹著巨大揹簍的農人,以及遠處山腰上隱約可見的、與北方村落迥異的吊腳樓。
溫行之不知何時已經坐了起來,他靠在窗邊,靜靜地看著外面飛馳的景色,眼神銳利如鷹,鼻翼微不可查地輕輕翕動,彷彿在空氣中捕捉著什麼。“快了。”他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聲音低沉。
“什麼快了?快到站了?”斌子下意識地問。
溫行之沒有回答,只是目光投向遠處那連綿起伏、彷彿沒有盡頭的墨綠色山巒,眼神變得更加深邃難測。一種無形的壓力,隨著他的這句話,悄然瀰漫在小小的車廂裡。之前的閒聊帶來的片刻輕鬆瞬間消散,所有人都重新繃緊了神經。
南行之路,並非坦途。而危險的預感,似乎比我們腳下飛馳的車輪更快,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