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水底的門(下)(1 / 1)
儘管已有心理準備,但聽到斌子這確鑿無疑的確認,巨大的狂喜和難以置信還是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我們所有的矜持和顧慮。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泥鰍興奮地一把扔掉竹篙,在小小的竹筏上差點手舞足蹈起來。
三娘緊抿的嘴唇終於鬆開,勾起一個如釋重負的、極淺的弧度,那一直緊繃的肩膀也微微鬆弛下來,她看了我一眼,眼中情緒複雜,有慶幸,有激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
我也長長地、徹底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彷彿要將肺裡所有的冰冷和絕望都吐出去。這用半條命換來的發現,值了!
然而,現實的冷水緊接著就潑了下來。狂喜過後,一個冰冷而棘手的問題,赤裸裸地擺在了我們面前——門,找到了,確認了。但它沉在幽暗的水下,沉默地鑲嵌在堅固的巖壁之中,厚重得彷彿與山體融為一體。怎麼開啟?
“等會,這門在水底下,這咋整?”泥鰍的高興勁兒還沒過,就意識到了難題,“咱這口氣頂天也就兩三分鐘,撬棍都使不上勁。難不成用炸藥?那還不把咱們自己也給埋水裡?”
“看看門上有沒有機關。”溫行之不知何時已經從崖壁上利用藤蔓滑了下來,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竹筏另一端,他的聲音依舊冷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古代工匠建造的門戶,必然留有開啟之法。斌子,門上有沒有不同尋常的地方?比如門環?獸首?”
斌子扒著竹筏邊緣,一邊喘氣一邊回憶:“門縫嚴實得很,中間光溜溜的。不過......你這麼一說,我倒是真想起來了。門的兩邊好像不太一樣。右邊......對,右邊靠上的位置,好像有個東西凸出來,綠油油的,裹滿了水藻,看不清具體是啥。左邊......左邊對應的位置,好像是空的,啥都沒有。”
“左右不對稱?”溫行之眼中精光一閃,如同發現了獵物的痕跡,“右實左虛?這不合建造常理。古人追尋中正,凡事以對稱為美。很可能,左側原本的東西被取下來了,或是......”他的目光轉向我,更準確地說,是看向我身邊那個被斌子放在乾燥處的揹包:“吳霍,那顆黃金頭骨。”
我立刻會意,強撐著坐直身體:“在包裡!”
泥鰍手腳麻利,立刻替我將那個用布包裹的、沉甸甸的黃金頭骨翻了出來。冰冷的黃金在陽光下閃爍著詭異而誘人的光澤。
“我和斌子再下去一趟,你們在這裡休整片刻。”溫行之當機立斷,開始整理自己的裝備,將可能影響水下活動的多餘物件卸下,“斌子,你帶路,我們再去看看。這顆頭骨,很有可能就是左側缺失的那部分。”
“明白!”斌子用力點頭,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的興奮。兩人對視一眼,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氣,如同兩條默契的蛟龍,再次潛入深水之中。
竹筏上,再次只剩下我們三人。氣氛比剛才更加凝滯,彷彿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這一次,關乎我們能否真正叩開這扇通往千年之謎的大門。
我們緊緊盯著兩人入水的位置,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湖水幽幽,只能看到一串串細密的氣泡不斷上湧,以及水下那模糊晃動的身影。偶爾有受驚的魚群從深處掠過,帶起細微的漣漪。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爬行。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湖面下除了持續的氣泡,再無其他動靜。
泥鰍開始不安地挪動,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又不敢打擾。三娘跪坐在我身旁,身體微微前傾,手背上青筋隱現,顯示出她內心的極度不平靜。我靠著她,能感受到她身體傳來的細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緊張。
剛才瀕死的陰影還未完全散去,此刻對同伴的擔憂又攫住了我的心。水下莫測,誰也不知道那石門之後,或者周圍,隱藏著什麼。就在我們的神經繃緊到極致,幾乎要斷裂的時候,異變陡生!
原本平靜的湖面,毫無徵兆地開始劇烈盪漾起來!以巖壁水下的某一點為中心,湖水開始旋轉,形成一個越來越明顯的漩渦。低沉的“咕嚕”聲從水底傳來,越來越響,彷彿有巨獸在水下翻身,又像是某種龐大的機關被啟動時發出的沉悶轟鳴。
“我操!怎麼回事?!”泥鰍嚇得臉都白了,指著那迅速擴大的漩渦,聲音發顫,“下面......下面什麼情況?快救我哥!”
三娘也猛地站起身,臉色煞白,眼神中充滿了驚懼:“水勢變了!是機關?還是觸動了什麼別的東西?”她迅速從腰間抽出攮子攥在手心,下意識地向前一步,似乎想要跳下去。
我的心也瞬間沉到了谷底,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湖水再次淹沒全身。難道......難道我們又弄錯了?那根本不是什麼入口,而是一個致命的陷阱?或者,這幽深的湖水裡,除了紅臉蜮,還存在著更古老、更可怕的東西?
漩渦越來越大,吸力帶動著我們的竹筏也開始明顯搖晃、打轉。水面下的“咕嚕”聲變成了沉悶的咆哮,無數白色的水泡從深淵底部瘋狂湧出,炸開在水面,如同沸騰。
絕望和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纏繞上我們的心臟。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嘩啦!嘩啦!
兩道身影幾乎同時破開翻滾的水花,出現在漩渦邊緣。是斌子和溫行之。兩人都是劇烈地喘息著,水珠從他們頭髮上不斷滾落。但令人驚異的是,他們的臉上並沒有驚恐,反而帶著一種耗盡心力後的疲憊,以及難以掩飾的成功的振奮。
“媽的!搞出這麼大陣仗!差點把老子捲進去!”斌子一邊划水靠近,一邊罵罵咧咧,但嘴角那咧開的笑容卻怎麼也藏不住,“成了!門他孃的開了!”
溫行之也迅速游到竹筏邊,雖然氣息未平,但眼神亮得驚人,他朝著我們肯定地點了點頭。
虛驚一場!巨大的轉折讓我們的心情如同坐過山車,從絕望的谷底瞬間衝上狂喜的巔峰。所有人都長長地、徹底地鬆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哥你嚇死我了!快說說!到底怎麼開的?”泥鰍迫不及待地追問,臉上恢復了血色。
斌子這下可找到了舞臺,他趴在竹筏邊上,開始眉飛色舞地吹噓起來:“嘿!你們是沒看見底下那陣仗。我和溫少爺找到那門,右邊那凸起,溫少爺清理了半天,他孃的竟然是個黃金鑄成的烏鴉頭!邪性得很!左邊有個凹槽,空著。溫少爺就讓我把那黃金頭骨塞進去試試。我當時心裡也打鼓啊,這玩意兒能行嗎?可到了這份上,只能死馬當活馬醫。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他故意停頓,享受著我們急切的目光,才猛地一拍水面,水花四濺:“就聽見‘咔噠’一聲!那叫一個清脆!嚴絲合縫!緊接著那石門就自己動了。緩緩地朝裡面開啟了一條縫。湖水就跟瘋了似的往裡灌。那吸力,乖乖!要不是老子下盤穩水性好,差點就交代在那兒了!怎麼樣?牛逼不?全靠老子這臨門一腳,手法精準!”
我們都知道他肯定添油加醋了不少,但成功開啟石門的喜悅讓我們都心甘情願地配合著他。
“牛逼!哥你真牛逼!”泥鰍立刻豎起大拇指。
“確實厲害。”三娘也難得地露出了輕鬆的笑容,那笑容如同破開烏雲的陽光,晃得我有些失神。
我也忍不住笑了,扯動了傷口,嘶了一聲,但還是說道:“頭功。回去就讓黃爺給你擺慶功宴。”
斌子心滿意足地享受完眾人的讚譽,這才言歸正傳,語氣也正經了不少:“門一開,後面是個巨大的、用石頭砌起來的方井,黑咕隆咚的,水正嘩嘩地往裡灌。我們沒敢亂闖,貼著邊兒往上摸。你們猜怎麼著?往上大概也就兩三丈的高度,水沒了。井壁上鑿出了能攀爬的窄臺子,還挺穩當。再往上,爬出方井......”他臉上露出驚奇和凝重交織的神色:“你們絕對想不到!在方井周圍,點著好幾盞綠油油的長明燈!而且還有一條斜向下的墓道。我猜沿著這墓道肯定能通向哀牢王的老巢。”
長明燈?!墓道?!
這個訊息無疑比找到石門更加震撼。這意味著,這條水下通道,並非死路,而是通往另一個無比重要的地方。很可能就是這“葫蘆禁”的另一端,或者直接連通著哀牢王陵的地宮。
希望的曙光前所未有的強烈!
然而,斌子緊接著的話,又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我們火熱的期待上:“不過,事情恐怕沒這麼容易。”他抹了把臉上的水,比劃著說道:“雖然是墓道,但是這墓道他媽的又被水給淹了!”
他喘了口氣,臉上興奮和凝重交織:“我估摸著,是因為哀牢王生前作惡多端,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才下令讓老龍王降雨把他的墓給淹了。現在難就難在咱們不知道下一段水路子有多長?那頭還有沒有能歇腳的地?也許遊個幾下就能過去,也許憋死了也遊不到頭。這純屬是拿命在賭下一口氣在哪兒!”
這個訊息,比單純的漫長水路更加折磨人。它給了你希望,卻又把更大的恐懼,赤裸裸地擺在你面前。這不是比拼肺活量的競賽,而是一場用生命做賭注的俄羅斯輪盤,你不知道下一顆子彈會不會要了你的命。
剛剛燃起的興奮火焰,瞬間被這更加詭異和不確定的現實壓了下去。我們面面相覷,剛剛放鬆的心情再次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這最後的關卡,這通往答案的最後一步,竟然是一條如此波譎雲詭、步步殺機的幽冥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