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五臟心經》(1 / 1)
冰冷的井水沒過胸口,浸泡著溼透的衣衫,寒意如同無數細針,不斷刺入骨髓。頭頂上方,密集的“咻咻”聲終於漸漸稀疏,最終歸於沉寂。只有那令人牙酸的機括復位聲,還在石室中幽幽迴盪。
我們蜷縮在井壁邊緣,心有餘悸。剛才那陣箭雨,只要晚上一步,我們此刻恐怕都已被紮成了刺蝟。
“他奶奶的......嚇死老子了......”斌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聲音還帶著點後怕的顫抖,他抹了把臉上的水,抬頭望向井口,又罵了一句,“這鬼地方,跟閻王殿怕是都沒兩樣。”
泥鰍更是直接癱軟在井壁上,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我的親孃誒......剛才那箭......就差那麼一點點......一點點啊!溫少爺,多虧了您......”他看向溫行之,眼裡滿是感激和後怕。
三娘也靠著井壁喘息,溼透的黑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檢查了一下我右手的傷勢,確認蛇毒沒有惡化,才微微鬆了口氣。“沒事就好。”她低聲說了一句,不知是對我說,還是對自己說。
確認上方再無弩箭射出,我們不敢在這冰冷的井水中久留。互相攙扶著,藉助井壁的凹槽,再次艱難地爬回了石室。
重新站在冰冷潮溼的石板上,看著四周牆壁上密密麻麻、深嵌入石的箭矢,以及地上散落的、歪斜的箭桿,劫後餘生的慶幸感尤為強烈。但緊接著,那四盞依舊燃燒著幽綠火焰的青銅神樹,提醒著我們危機遠未解除。
“操!早知道不亂碰了,差點把小命交代在這!現在咋整?”斌子煩躁地踢了一腳地上的箭桿,目光不善地掃視著那四盞神樹,尤其是頂端那誘人卻致命的玉雕。
泥鰍心有餘悸地看著那尊差點讓他送命的白虎玉雕,縮了縮脖子:“哥......都怪你......”
溫行之沒有理會他們的抱怨,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再次仔細地審視著那四盞青銅神樹,以及整個石室的構造。他走到牆壁邊,仔細觀察那些弩箭發射孔的分佈規律,又抬頭看向石室頂部那些看似天然、實則可能暗藏玄機的紋路。
“這玉雕底座上可能存在機關。”溫行之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石室裡格外清晰,“不過既然是機關,那就肯定存在破解之法。”他指向那四盞神樹:“剛才我沒有注意到,這四棵青銅神樹,分別是松、樟、柳、槐。而這四種樹木,在我國古代風水學上本就代表著東、南、西、北四個方位。而恰巧樹頂又有青龍、朱雀、白虎、玄武的玉雕,對應的也是這四個方位。”
三娘聞言,眼中閃過明悟之色,介面道:“這是四象方位陣,需要將東、西、南、北四象一一對應,如此一來才能破解機關。”
“沒錯。”溫行之肯定地點點頭,“你們看,這顆槐樹代表北方位,但它頂部的玉雕卻是象徵南方位的朱雀,而非北方位的玄武。這正是斌子剛才觸發機關的原因。只要將玉雕神獸,放置在對應樹種的頂端,讓四象歸位,或許就能破解此局,開啟生路。”
這個推斷合情合理,讓我們精神一振。
“那還等什麼?趕緊試試啊!”斌子迫不及待地說道。
“小心為上。”溫行之提醒道,“雖然推斷如此,但難保沒有其他變故。我們一人負責一盞,同時放置玉雕,動作要輕,一旦有變,立刻退回井內。”
我們點頭表示明白。經過分配,斌子負責青龍松樹,三娘負責朱雀樟樹,我負責白虎柳樹,泥鰍負責玄武槐樹。溫行之則在一旁策應,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我們小心翼翼地貼近沉重的青銅燈樹底座,伸手探向那溫潤卻又冰冷的玉雕神獸。我的心跳得很快,生怕再次觸發致命的機關。
“聽我口令,”溫行之沉聲道,“三、二、一......放!”
我們四人幾乎同時,輕輕地將手中的玉雕,朝著對應樹種頂端的卡槽按去。
咔噠。
四聲輕微的、幾乎重合的機括契合聲響起。
成功了?!
我們心中一喜,正要鬆口氣時。
異變陡生!
轟隆隆——
一陣遠比之前弩箭機關更加沉悶、更加巨大的轟鳴聲,從石室頂部傳來。彷彿有千斤巨石正在移動。緊接著,在我們驚恐的目光中,一個巨大的、與下方方井口完全吻合的青黑色石塞,如同斷頭臺的鍘刀一般,從石室正上方的黑暗中轟然墜落。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石塞精準無比地砸入方井口,嚴絲合縫,瞬間將我們唯一的退路徹底封死。巨大的衝擊力甚至讓整個石室都為之震顫,灰塵簌簌而下。
這還沒完!
譁——譁——譁——
石室頂部的多個角落,突然開啟了數個黑黢黢的洞口,冰冷的地下水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水流湍急,水量巨大,瞬間就在石室地面上蔓延開來,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瘋狂上漲。
“我操!怎麼回事?!不是破解了嗎?!”斌子又驚又怒,看著那被封死的井口和洶湧而入的水流,臉色煞白。
“難道是錯了?這怎麼可能?”溫行之的臉色難看至極,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他的話音未落,水位已經迅速漫過了我們的小腿,並且還在急速上漲。冰冷的積水帶著刺骨的寒意,衝擊著我們的身體。
“媽的!那現在怎麼辦?!唯一的退路也沒了。”泥鰍看著那徹底封死的井口和不斷上漲的水位,聲音帶著哭腔,絕望地喊道,“東南西北......東南西北......會不會......會不會這些樹從一開始就站錯了地方?咱們只考慮了玉雕,沒有考慮這些樹?”他這話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微弱閃電,雖然充滿了絕望下的胡言亂語,卻瞬間點醒了我們。
對啊!我們只考慮了玉雕和神樹的對應關係,卻下意識地認為這些青銅樹當前擺放的位置就是它們應該在的方位。如果......如果這些樹本身的位置就是錯的呢?這個四象陣,考驗的不僅僅是識別對應關係,更是要我們將這些“站錯隊”的樹,搬回它們正確的“位置”。
“泥鰍說得對。”三娘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花,“是我疏忽了。必須將這些青銅樹移動到正確的東南西北方位上。”
希望重新燃起,但現實更加殘酷。
“方位?東南西北?”斌子立刻掏出羅盤,然而那指標依舊如同瘋了一般飛速旋轉,“操!這鬼地方的磁場還是亂的!羅盤根本指望不上!”
無法辨別方向,一切都是空談。水位已經漫過了腰部,冰冷和壓力讓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石室頂部落下的水流如同數道水龍,轟鳴聲震耳欲聾。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幾分鐘,整個石室就會被徹底灌滿。絕望,如同這冰冷刺骨的積水,再次將我們淹沒。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關頭,溫行之猛地抬起頭,他的眼神變得異常銳利和堅定,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還有一個辦法......”他的聲音在轟鳴的水聲中顯得有些飄忽,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溫家祖傳的《五臟心經》中有一卷名為‘內景尋蹤’。上面提到無需藉助外物,透過調節自身五臟之氣,感應天地五行的微弱流轉,就能在一定範圍內,判斷出五行方位的歸屬。”
“那還等什麼?!溫少爺,快施展啊!”斌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聲催促,“我們幾個的命可都交到你手裡了!”
泥鰍也眼巴巴地望著溫行之:“對啊溫少爺!您快用那什麼心經找出方向啊!”
然而,溫行之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絲罕見的苦澀和無奈,這是他以往從未流露過的神情。他緩緩搖頭,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回答:“我......不會。”
“什麼?!”斌子和泥鰍同時驚呼,剛剛升起的希望瞬間被撲滅,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
“《五臟心經》深奧無比,‘內景尋蹤’更是其中極為高深的秘法。我一直沒能將其理解透徹。”溫行之的聲音低沉,帶著深深的自責與無奈。
“口訣?!有口訣也行啊!總比等死強!快念出來聽聽!”我急忙喊道,水位已經快淹到胸口了,冰冷的壓力讓肺部呼吸艱難。
溫行之深吸一口氣,努力在轟鳴的水聲和死亡的威脅下保持冷靜,快速背誦道:
心火耀南明,
肝木東風生。
肺金西華斂,
腎水北淵凝。
脾土鎮中宮,
五氣朝元宗。
內景觀自在,
方位自相通。
口訣玄奧,我們聽得雲裡霧裡,根本不明其意。斌子急得直跺腳:“這......這他孃的啥意思啊?聽不懂啊!”
就在這千鈞一髮、所有人都束手無策之際,一直緊蹙眉頭、默默咀嚼口訣的三娘,眼中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光彩。“我明白了!”她猛地抬起頭,聲音清脆而急促,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快!聽我指揮!”
水位已經淹到了我們的脖子,冷豔的燈光在水面搖曳,將每個人的臉映照得如同鬼魅。我們奮力踩水,勉強讓口鼻露出水面。
“斌子!你正前方的那面牆壁,象徵心火明離,是南!把你手邊的樟樹(朱雀)往那邊推!”
“泥鰍!你左後方的牆壁,象徵腎水涵元,是北!把槐樹(玄武)挪過去!”
“吳霍!你右手邊的牆壁,象徵肺金肅斂,是西!推動柳樹(白虎)!”
“快!剩下的松樹(青龍)往正前方推一米!”
三娘語速極快,指令清晰。我們如同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毫不猶豫地執行。
嘎吱——嘎吱——
沉重的青銅樹底座在水中移動,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水流阻力巨大,每一步都異常艱難。水位還在上漲,已經徹底淹沒了青銅樹的基座,漫過了我們的頭頂。
我們全部沉入了冰冷漆黑的水中。只能憑藉記憶和觸覺,拼命推動那數百斤的青銅巨物。
我負責的是柳樹(白虎),按照三娘指示的西方奮力推去。然而,推到大概位置時,樹底座猛地一滯,似乎被什麼東西死死卡住了,那好像是先前射落的箭矢。
我心中大急,憋著的一口氣已經快要耗盡,肺部火燒火燎。我雙腳蹬住地面,用肩膀頂住冰冷的青銅樹幹,使出吃奶的力氣拼命前頂。紋絲不動。
黑暗中,我感覺到有人游到了我身邊,是三娘!她和我一起肩並肩,合力猛推。還是不動。
完了......難道要功虧一簣?!
絕望和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湧來,意識開始模糊。就在我即將放棄,準備迎接死亡的那一刻,我忽然感覺到卡住的位置似乎鬆動了一絲。是之前射入地面的箭矢被水流衝歪了。真是天助我也。求生的本能讓我爆發出最後的力量,集中所有力氣,朝著那鬆動的一點,猛地一撞。
咔噠!
一聲清脆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契合聲,透過水和青銅傳來。緊接著——
轟隆隆......
石塞提升的沉重聲響隱約從頭頂傳來。那狂暴注入的水流瞬間停止了。成功了!機關破解了!
我們拼命向上浮去,衝破水面,貪婪地呼吸著劫後餘生的空氣,咳嗽著,喘息著,渾身脫力,幾乎虛脫。
石室內的水位正在緩緩下降,露出了那四盞按照正確方位歸位的青銅神樹。我們癱倒在冰冷的積水中,看著彼此狼狽卻充滿生機的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胸中激盪。
然而,還沒等我們緩過勁來,一陣“軋軋”的沉重石門開啟聲,從石室一側的牆壁傳來。我們循聲望去,只見原本嚴絲合縫的石壁上,竟然緩緩洞開了一道幽深的、向下延伸的通道入口。那裡面漆黑一片,散發出更加古老和陰森的氣息。
那,才是通往哀牢王陵真正核心的道路嗎?
我們看著那嶄新出現的通道,又看了看身後那被封住退路的方井,面臨著新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