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1 / 1)
“進!快!”溫行之率先側身擠了進去,然後回身幫助我們。
斌子將泥鰍先推了進去,然後是自己。我扶著三娘,讓她先進,然後緊隨其後。
裂縫內部比想象中要寬敞一些,是一個傾斜向上、佈滿了尖銳稜角的天然巖洞。雖然依舊在劇烈震動,不斷有碎石落下,但至少暫時避開了主甬道那種毀滅性的崩塌。
我們不敢停留,沿著傾斜的巖洞,拼命向上攀爬。身後,主甬道方向傳來的崩塌聲如同巨獸的哀嚎,不斷逼近,彷彿下一刻就會將我們吞沒。
攀爬的過程極其耗費體力。巖壁溼滑,角度陡峭,我們必須用手摳住岩石的稜角,腳蹬著凸起,一點一點向上挪動。三娘右臂無法用力,只能靠左手和雙腿,我緊緊跟在她身後,隨時準備託她一把。泥鰍腿上有傷,攀爬起來更是吃力,全靠前面的斌子不時回頭拉拽。
溫行之依舊打頭,他如同靈猿般,在劇烈震動的巖壁上尋找著最穩妥的落腳點,並不斷提醒我們注意頭頂落石和腳下的溼滑。
向上攀爬了不知多久,也許只有十幾分鍾,卻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每個人的體力都到了極限,肺部如同破風箱般劇烈喘息,手臂和雙腿痠痛得幾乎失去知覺。但求生的本能支撐著我們,不敢有絲毫停歇。
身後的崩塌聲似乎稍微遠離了一些,但整個巖洞的震動依舊劇烈。就在這時,前方帶路的溫行之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斌子喘著粗氣問。
“前面……沒路了。”溫行之的聲音帶著一絲沉重。
我們心裡俱是一沉,掙扎著爬到他身邊。只見前方,巖洞到了盡頭,被一堆巨大的、顯然是剛剛崩塌下來的岩石和泥土徹底堵死!只有幾道細微的光線,從岩石的縫隙間頑強地透射進來。
“操!死路?!”斌子絕望地一拳砸在堵路的岩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泥鰍直接癱軟在地,涕淚橫流:“完了……還是完了……”
三娘靠在我身上,看著那堵死的出路,蒼白的臉上也浮現出一抹絕望。
我也感到一陣冰冷的無力感席捲全身。千辛萬苦逃到這裡,最終還是功虧一簣嗎?
溫行之沒有放棄,他湊到岩石縫隙前,仔細向外張望、傾聽。片刻後,他猛地回過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花!
“不對!外面……外面有風聲!還有……鳥叫!”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這塌方不厚!我們能挖出去!”
這話如同強心劑,瞬間注入了我們瀕臨崩潰的身體!
“挖?用什麼挖?”斌子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工兵鏟早在之前的混亂中丟失了。
“用手!用石頭!用一切能找到的東西!”溫行之語氣斬釘截鐵,他率先撿起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石,開始瘋狂地挖掘、撬動堵路的岩石和泥土!
沒有工具,我們就用最原始的方法!斌子、我、甚至受傷的泥鰍和三娘,都加入了進來。我們用手指摳,用石頭砸,用身體撞……指甲翻裂,手掌磨破,鮮血混著泥土和汗水,但我們渾然不覺疼痛,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挖出去!活下去!
岩石堅硬,泥土粘稠,進展極其緩慢。但每撬開一塊石頭,每挖走一捧泥土,透進來的光線就更強一分,外面清新的空氣和隱約的鳥鳴就更清晰一分!這給了我們無窮的動力!
“快了!再加把勁!”溫行之嘶啞地鼓勵著,他的雙手早已血肉模糊。
我們如同瘋了一般,透支著最後一絲力氣,與時間賽跑,與死亡賽跑。身後的巖洞依舊在震動,彷彿在催促著我們。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半小時,也許是更久。
轟隆!
隨著斌子和我合力撞開最後一塊卡住的巨石,一個僅容一人爬出的洞口,赫然出現在我們面前!
耀眼的天光瞬間湧入,刺得我們幾乎睜不開眼!清新、帶著草木和泥土芬芳的空氣,如同甘泉般湧入我們灼熱的肺葉!外面,是連綿的青山,茂密的叢林,還有蔚藍的天空!
我們……出來了!!
我們真的從那個地獄般的哀牢王陵裡……爬出來了!!
巨大的狂喜和難以置信,瞬間沖垮了我們所有的矜持和疲憊。我們癱倒在洞口,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感受著陽光照在身上的溫暖,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泥鰍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斌子仰天狂笑,笑著笑著,眼淚卻流了下來。三娘靠在我肩頭,身體微微顫抖,閉著眼睛,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溫行之站在洞口,陽光照在他血跡斑斑、滿是塵土的臉上,他望著遠處的山巒,眼神複雜,有逃出生天的慶幸,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他的手中,緊緊攥著那個裝著地仙魔芋花心(或許只是部分)的“三才封靈盒”。我們最終還是沒能完整地帶走那邪異的植物,只在最後的混亂中,溫行之冒險從那被鹽塊壓制、合攏的花朵中,用短刃剜下了一小部分蠕動的、帶著一絲金芒的黑色絮狀物,封入了玉盒。這,是我們此行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收穫。
我們互相攙扶著,徹底爬出了洞口,癱倒在鬆軟的土地上。回頭望去,我們出來的地方,是一個位於半山腰、極其隱蔽的岩石裂縫,周圍是茂密的灌木和藤蔓,若非親身經歷,絕難想象其下通往那樣一個恐怖的地下世界。
身下的大地,依舊傳來沉悶的、彷彿來自遠方的震動,哀牢王陵的崩塌還在持續,但已經無法影響到這片山林。
我們還活著。
陽光刺眼,微風拂面。劫後餘生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我們或坐或躺,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黃爺的藥,拿到了嗎?拿到的,又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們不知道。我們只知道,我們還活著,我們出來了。
這就夠了。
至於那地仙魔芋的真相,那九龍鎖煞的奧秘,那哀牢王長生的野望,以及這葫蘆禁最終的命運……或許,都將隨著那場徹底的地脈崩解,永遠埋葬在千米之下的黑暗之中,成為又一個不為人知的傳說。
而我們這幾個僥倖逃脫的闖入者,帶著一身傷痛、滿心疲憊,以及那個裝著詭異“藥材”的玉盒,即將踏上……歸途。
當我們的雙腳真正踏上那條被山民踩得堅實的土路,看到遠處村落裡星星點點的燈火時,一種近乎虛脫的眩暈感猛地襲來。不是疲憊,而是一種從地獄重返人間的、強烈的不真實感。空氣中瀰漫著炊煙的味道,夾雜著牲畜的糞便和泥土的氣息,平凡,卻讓人想哭。
“到了……真他孃的……到了……”斌子喃喃著,這個糙漢子此刻眼眶通紅,聲音哽咽。他一把將幾乎掛在他身上的泥鰍甩到路邊,自己卻也跟著一屁股癱坐在地,大口喘著氣,望著那片燈火,傻笑著,眼淚卻順著髒汙的臉頰往下淌。
泥鰍直接趴在塵土裡,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細微的抽噎。
三娘靠在我身上,身體微微顫抖,她望著村落,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緊繃了不知多久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的跡象。
我的視線有些模糊,右手的劇痛和全身的叫囂都在提醒我這一切的真實。我們回來了,從那個吞噬光明的深淵裡,爬回來了。
溫行之是唯一還勉強站著的,他依舊沉默,只是目光深沉地望著那片村落,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緊抿的嘴唇透露著他內心的不平靜。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裡貼身放著那個決定黃爺生死的玉盒。
短暫的失神後,現實的問題迫在眉睫。我們這一行人,衣衫襤褸,渾身血汙傷痕,個個狼狽得像剛從墳堆裡爬出來的乞丐,貿然進村,恐怕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不能這樣進去,”溫行之收回目光,聲音沙啞卻冷靜,“找個地方稍微收拾一下,至少把臉上的血汙擦掉,編個像樣的由頭。”
我們在村外不遠處的山澗邊停下,就著冰冷的溪水,胡亂清洗了一下臉上和手上的血汙泥垢。傷口被冷水一激,疼得鑽心,但也讓人清醒。衣服是沒辦法了,只能儘量拍打掉塵土,整理得稍微齊整些。
“就說……咱是進山採藥的,遇到了塌方,摔傷了,走散了。”溫行之編了個相對合理的藉口。在這哀牢山深處,採藥人遇險並不稀奇。
準備好說辭,我們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朝著村口走去。
村口有幾個蹲著抽菸閒聊的村民,看到我們這副模樣,都投來驚疑不定的目光。我們按照商量好的說辭解釋了一番,村民們將信將疑,但看我們確實傷得不輕,還是指點了村裡唯一一個能稱得上“大夫”的赤腳醫生家的方向,那家也兼開著村裡唯一的小客棧。
赤腳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姓楊,看到我們也是一驚。尤其是檢查了泥鰍腿上烏黑髮亮的蜈蚣咬傷和我右手那明顯不尋常的傷口後,他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你們這……不是普通的摔傷吧?”楊大夫眯著眼,渾濁的目光在我們幾人身上掃過,帶著審視,“這毒……邪性得很。還有你這手,像是被什麼帶煞的東西咬了。”
我們心裡俱是一凜,這山野大夫,眼力倒是毒辣。
溫行之不動聲色,上前一步,從懷裡摸出幾張皺巴巴、但面額不小的鈔票,塞到楊大夫手裡,低聲道:“老先生好眼力。我們確實遇到些不乾淨的東西,僥倖逃了出來。還請行個方便,幫我們處理一下傷口,弄點吃的,找個地方歇腳。我們只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絕不給村裡添麻煩。”
楊大夫捏了捏手裡的鈔票,又看了看我們雖然狼狽卻不像歹人的樣子,尤其是溫行之那不似尋常山民的氣度,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罷了,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跟我來吧。”
他帶著我們進了他那間兼做堂屋和藥房的土坯房,安排我們住在後面一間堆放雜物的、還算乾燥的空房裡。雖然簡陋,但總算有了個遮風擋雨的屋頂和能躺下的地方。
楊大夫先給我們處理傷口。他用自制的解毒藥膏給泥鰍敷上,又用一種氣味刺鼻的藥酒給我清洗右手的傷口,疼得我冷汗直流,但清洗後,那股麻木感確實減輕了些。三孃的右臂也需要重新固定,斌子身上的咬傷和劃傷也都做了簡單處理。
處理完傷口,楊大夫的老伴給我們端來了熱騰騰的苞米茬子粥和鹹菜。雖然粗糙,但熱食下肚,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幾乎讓我們感動得落淚。我們如同餓死鬼投胎,風捲殘雲般將食物掃蕩一空。
吃飽喝足,傷口也處理過,強烈的疲憊感如同海嘯般將我們淹沒。我們甚至來不及多說一句話,便在那間雜物房的草鋪上,東倒西歪地沉沉睡去。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彷彿要將在地宮裡缺失的睡眠全部補回來。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我們才陸續醒來。陽光從木板的縫隙照進來,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雖然渾身依舊痠痛,傷口也還在疼,但精神總算恢復了一些。
楊大夫又給我們檢查了傷口,換了藥。泥鰍的燒退了,腿上的烏黑也淡了一些。我的右手雖然還腫著,但視線不再模糊。三孃的右臂依舊不能動,但氣色好了不少。斌子更是恢復了些精神,又開始罵罵咧咧,嫌棄楊大夫家的粥太稀。
我們知道,必須儘快趕回西安。黃爺的情況,拖不起。
溫行之又去找楊大夫,加了些錢,託他幫忙找輛能送我們出山去縣城的車。這窮鄉僻壤,機動車極少,最後好說歹說,楊大夫才幫忙聯絡上了一輛準備去縣城送山貨的拖拉機。
下午,我們告別了楊大夫一家,擠上了那輛顛簸不堪、冒著黑煙的拖拉機。坐在堆滿山貨的車斗裡,聞著土腥味和柴油味,看著兩旁不斷後退的青山綠水,我們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