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1 / 1)
拖拉機將我們送到了最近的縣城。到了這裡,一切都方便了許多。溫行之立刻去聯絡了他在當地的關係,很快,我們被安排住進了一家條件好得多的招待所,換了乾淨的衣服,吃了頓像樣的飯菜,傷口也由縣醫院的醫生重新進行了清創和包紮。
躺在柔軟乾淨的床上,看著雪白的天花板,我甚至覺得之前在地宮裡的經歷,像是一場荒誕而恐怖的噩夢。
但胸口貼身放著的、那塊從奧利維亞皮包暗袋裡找到的、刻著“喬害我”的金屬銘牌,以及溫行之時刻不離身的那個三才封靈盒,都在冰冷地提醒我,那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我們在縣城休整了兩天。主要是等泥鰍和我的傷勢穩定一些,以免路上出問題。溫行之則利用這段時間,出去了幾次,似乎是打電話聯絡西安那邊,安排後續的事情。
兩天後,我們坐上了返回西安的長途汽車。當汽車駛出車站,匯入公路的車流,看著窗外逐漸熟悉的北方平原景色時,歸家的感覺才真正變得真切起來。
一路上,大家都有些沉默。經歷了那樣的事情,彼此之間似乎都隔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斌子和泥鰍偶爾還會鬥嘴,但明顯少了以往的肆無忌憚。三娘大部分時間都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溫行之則一直閉目養神,但我知道他根本沒睡。
我摩挲著口袋裡那塊冰冷的銘牌,奧利維亞臨死前的絕望控訴,喬·波比的背叛,還有哀牢王陵中那超越理解的詭異……這些畫面不斷在我腦中交織。我們帶回了“藥”,但真的能救黃爺嗎?這藥的背後,又隱藏著怎樣的未知?
幾天後,長途汽車終於顛簸著駛入了西安城。熟悉的灰牆古城,喧囂的人流,瀰漫著歷史塵埃和現代煙火氣的空氣……我們,終於回來了。
汽車站外,已經有車在等我們。是黃爺手下另一個得力夥計,叫老白,一個平時不太起眼、但辦事穩妥的中年人。他看到我們這副模樣(雖然換了衣服,但臉上的疲態和傷痕依舊明顯),也是吃了一驚,但什麼都沒多問,只是默默地將我們請上車。
車子沒有回我們平時落腳的大雜院,而是直接駛向了黃爺養病的那處隱蔽宅子。
宅子還是那個老樣子,青磚灰瓦,朱漆大門緊閉,透著一種與世隔絕的安靜。但不知為何,這次回來,我感覺這宅子似乎比我們離開時,更多了幾分陰鬱和沉寂。
老白上前叩響門環,三長兩短。過了一會兒,側門吱呀一聲開啟一條縫,露出一張警惕的臉,看到是老白和我們,才將門完全開啟。
我們快步走進宅子。院子裡靜悄悄的,連平時打掃的夥計都沒見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中藥味,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腐朽的氣息?
“我爹怎麼樣了?”三娘一進門,就急切地問開門的那個夥計。
那夥計臉色不太好看,低聲道:“三小姐,您可算回來了……黃爺他……情況不太好,這幾天昏睡的時候多,醒的時候少,喂藥都困難了……”
三娘臉色瞬間煞白,也顧不上我們,快步朝著內院黃爺的臥房跑去。
我們幾人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沉,連忙跟了上去。
穿過幾道迴廊,來到黃爺的臥房外。還沒進門,就聞到那股中藥味和腐朽氣息更加濃重。房門虛掩著,裡面傳來三娘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呼喚:“爹……爹……我們回來了……藥找到了……”
我們輕輕推門進去。臥房裡光線昏暗,窗戶緊閉,只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黃爺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被子,露在外面的臉頰深陷,膚色是一種不祥的灰敗,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比起我們離開時,他顯然更加消瘦,氣息也更加微弱,彷彿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一個負責照料的老媽子站在床邊,偷偷抹著眼淚。
看到黃爺這副模樣,我們所有人的心都揪緊了。斌子和泥鰍眼圈發紅,死死攥著拳頭。我鼻子也是一酸。
溫行之快步走到床邊,蹲下身,仔細檢視了一下黃爺的狀況,又探了探他的脈搏,眉頭緊緊鎖起。
“溫少爺,藥……”三娘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溫行之,眼中充滿了最後的希冀。
溫行之點了點頭,神色凝重地從懷中,取出了那個一路貼身保管的三才封靈盒。
玉盒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當溫行之準備開啟盒蓋時,他的手,微不可查地停頓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小小的玉盒之上。
這裡面裝著的,是我們用命換來的,最後的希望。
也是……最終的未知。
臥房內,空氣彷彿凝固了。昏黃的油燈光暈搖曳,將我們幾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長變形,如同不安的鬼魅。濃重的中藥味和那絲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與從溫行之手中玉盒隱隱透出的、冰冷的異質感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溫行之的手上,盯著那個決定黃爺生死的三才封靈盒。
溫行之的手指修長而穩定,但在他準備掀開盒蓋的那一剎那,我敏銳地捕捉到,他的指尖有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顫抖。那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面對未知的極致凝重。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然後,輕輕掀開了玉盒最外層的蓋子。
沒有預想中的異香撲鼻,也沒有邪氣四溢。玉盒內部,是第二層結構,由一種半透明的、類似水晶的材質構成,隱約可以看到其內封存著一小團暗沉、近乎黑色的絮狀物,正是我們從地仙魔芋花心剜下的部分。那絮狀物在油燈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彷彿活物般的微弱蠕動感,核心處,一點極其微小的金芒,如同沉睡的眼眸,偶爾閃爍一下。
當玉盒開啟的瞬間,臥房內那盞本就昏暗的油燈,火苗猛地劇烈搖曳了幾下,顏色似乎都黯淡了一絲。靠近玉盒的人,包括我,都感到一股陰寒的氣息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這就是地仙魔芋?”三孃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看著盒中那團詭異的事物,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掙扎。這邪異的東西,真的能救她父親的命?
溫行之沒有回答,他全神貫注,又小心翼翼地開啟了第二層水晶盒蓋。這一次,一股極其淡薄、卻異常清晰的腥甜氣息瀰漫開來,與臥房內原本的中藥味和腐朽氣息格格不入,直衝腦門,讓人一陣輕微的眩暈。
他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用溫家秘藥浸泡過的玉勺,極其小心地,從那團蠕動的黑色絮狀物中,刮取了約莫綠豆大小、帶著那點微弱金芒的一小部分。那被刮取的部分在離開主體的瞬間,彷彿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直刺靈魂的尖嘯,讓離得最近的溫行之眉頭猛地一皺。
“按住黃爺!”溫行之沉聲喝道,語氣不容置疑。
斌子和老白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輕輕卻牢固地按住了黃爺消瘦的肩膀。三娘也強忍著悲痛和不安,上前扶住了父親的頭。
溫行之將玉勺湊近黃爺灰敗乾裂的嘴唇。黃爺似乎毫無知覺,牙關緊閉。
“爹……張嘴……吃藥了……”三娘帶著哭腔,柔聲呼喚,試圖撬開父親的嘴,但毫無作用。
溫行之眼神一凝,伸出另一隻手,在黃爺喉結下方的某個穴位輕輕一按。黃爺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條縫隙。
就是現在!
溫行之手腕極其穩定地將玉勺探入,將那一點綠豆大小的、蠕動著的、帶著金芒的黑色藥末,送入了黃爺口中!
藥末入口的瞬間,異變陡生!
原本如同枯木般毫無反應的黃爺,身體猛地劇烈抽搐了一下!他深陷的眼窩驟然睜開,眼球上翻,幾乎只剩下眼白,喉嚨裡發出一種“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怪異聲響!一股肉眼可見的、淡淡的黑氣,混合著那點微弱的金芒,瞬間從他口鼻間溢位,又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壓了回去,在他枯槁的面容下急速流竄!
“爹!”三娘嚇得失聲驚呼,就要撲上去。
“別動!”溫行之厲聲喝止,他的額頭瞬間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雙手飛快地在黃爺胸口和腹部的幾處大穴連連點下,動作快得帶起了殘影!他用的似乎不是尋常的點穴手法,指尖帶著一種奇異的內息,每一次落下,黃爺身體的抽搐就稍微平復一絲,但那在他皮下流竄的黑金之氣卻更加洶湧!
“按住他!絕對不能讓他亂動!”溫行之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壓力。
斌子和老白幾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氣,死死壓住黃爺。黃爺看似瘦弱,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四肢劇烈掙扎,骨骼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他的皮膚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無數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青黑色血管,看上去猙獰可怖。
臥房內,那股腥甜氣息與中藥、腐朽味混合,變得更加濃郁詭異。油燈的火苗瘋狂搖曳,明滅不定,將眾人驚駭焦急的臉映照得如同鬼魅。
我站在稍遠的位置,心臟狂跳,手心全是冷汗。這哪裡是服藥,分明是一場在鬼門關前的殊死搏鬥!那地仙魔芋的藥性,霸道如斯!
溫行之的臉色越來越白,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如同燃燒的火焰。他點穴的手指速度更快,甚至帶起了絲絲破空之聲。口中更是念念有詞,似乎是一種古老而晦澀的咒文,與他的點穴手法相輔相成,試圖引導、或者說,強行鎮壓那在他父親體內橫衝直撞的邪異藥力!
“陰煞入體,勾動陽毒……兩極相沖……給我……定!”溫行之猛地一聲低吼,右手食指中指併攏,以雷霆萬鈞之勢,重重地點在黃爺眉心正中!
指尖落下的剎那,黃爺身體猛地一僵,所有掙扎瞬間停止!他皮下流竄的黑金之氣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束縛,瘋狂地向著他心口的位置匯聚、壓縮!
噗!
黃爺張口噴出一小口粘稠的、顏色漆黑如墨、卻散發著灼熱氣息的血液!那血液落在床前的青磚地上,竟然發出“嗤嗤”的聲響,冒起一股帶著惡臭的白煙!
吐出這口黑血後,黃爺身體一軟,徹底癱倒在床上,再次陷入了昏迷。但他臉上那層死寂的灰敗之氣,卻似乎……淡去了一絲?雖然依舊蒼白,但隱約透出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屬於活人的血色?
他皮下那些猙獰的青黑色血管也緩緩隱去,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像之前那樣若有若無,而是有了些許平穩的起伏。
臥房內,那令人窒息的詭異氣息和劇烈的能量波動,也隨著黃爺吐出黑血而逐漸平息。油燈的火苗恢復了正常的搖曳。
所有人都長長地、心有餘悸地舒了一口氣,這才發現,不知何時,每個人的後背都已被冷汗浸透。
“成……成功了?”斌子鬆開按著黃爺的手,一屁股坐倒在旁邊的凳子上,喘著粗氣問道,聲音還帶著顫抖。
溫行之沒有立刻回答,他踉蹌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穩,臉色蒼白如紙,顯然剛才那一番施為,耗費了他極大的心神和精力。他探出手,再次搭在黃爺的腕脈上,仔細感受了片刻,緊鎖的眉頭才終於微微舒展了一絲。
“陽毒……被引動、中和了一部分。”他的聲音極其疲憊,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藥力……暫時壓制住了他體內肆虐的赤陽煅骨毒。但地仙魔芋的陰煞之氣也侵入了他的經脈臟腑……兩者達成了一種極其脆弱的平衡。”
他看向臉上淚痕未乾、卻已浮現出希望之色的三娘,語氣凝重地叮囑道:“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至少三天,是最關鍵的時候。他需要絕對安靜,不能受到任何驚擾。我會開一個方子,用溫和的藥物輔助,慢慢疏導、化解他體內殘留的藥力和餘毒。能否真正挺過來,就看這三天他的身體能否適應這種新的平衡了。”
三娘用力地點著頭,緊緊抓住父親冰涼的手,彷彿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謝謝……溫少爺,謝謝你……”
溫行之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說。他小心翼翼地將只剩下大半黑色絮狀物的三才封靈盒重新蓋好,貼身收起。那玉盒似乎比之前更加冰冷了。
我們幾人退出臥房,將空間留給三娘和負責照料的老媽子。來到外面的廳堂,陽光從窗欞照進來,驅散了一些之前的陰霾,但每個人心頭都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