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1 / 1)
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深深烙印在我們腦海裡。那地仙魔芋,與其說是藥,不如說是一把雙刃劍,一把能斬斷毒素,也能撕裂生命的妖刃。
“媽的……這玩意兒……也太嚇人了。”泥鰍拍著胸口,後怕不已,“黃爺剛才那樣子,我還以為……”
“閉上你的烏鴉嘴!”斌子沒好氣地打斷他,但自己臉上也殘留著驚悸,“總算是……有點盼頭了。”
老白默默地給我們端來了茶水,眼神複雜地看了我們一眼,什麼也沒問,只是嘆了口氣,又轉身去忙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院子裡斑駁的陽光,心中卻無法平靜。黃爺暫時穩住了,但我們帶回來的“希望”,本身就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和未知。溫行之對那玉盒的態度,也讓我心中的疑慮更深了一層。
他剛才施展的,絕不僅僅是醫術。那點穴的手法,那晦澀的咒文……更像是某種……秘術?他們溫家傳承的《五臟心經》,究竟還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而且,他取藥時那微不可查的停頓,以及此刻他將剩餘魔芋碎片慎重收起的舉動……他是否,也對這地仙魔芋,另有所圖?
歸途的終點,似乎並非安寧,而是另一段迷霧的開始。
黃爺宅邸裡的氣氛,像一張被拉到極致的弓弦,表面維持著死寂的平靜,內裡卻蘊著隨時可能崩斷的緊張。自那天強行服下地仙魔芋,已經過去了兩天。
這兩天,我們幾個都留在宅子裡,幾乎寸步不離。一方面是需要照應,另一方面,也是經歷過大難後,本能地想要聚在一起,彷彿這樣能驅散一些從哀牢山深處帶回來的陰冷。
黃爺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昏睡狀態,呼吸時緩時急,臉色在蒼白與偶爾泛起一絲不正常潮紅之間切換。三娘幾乎不眠不休地守在床邊,眼睛熬得通紅,原本就清瘦的臉頰更顯凹陷。她時而替父親擦拭額角並不存在的虛汗,時而側耳傾聽那微弱卻牽動人心的呼吸聲,整個人如同一根繃緊的琴絃。
溫行之每天會定時為黃爺診脈,調整藥方。他開的方子頗為奇特,用的都是些性味溫和、甚至偏於滋補的藥材,與那霸道無比的地仙魔芋藥性看似南轅北轍。用他的話說,此刻黃爺體內陰陽劇毒暫時平衡,如同危卵,猛藥只會導致瞬間崩潰,需要用溫和之力,徐徐圖之,引導疏導。
他施針用藥時,依舊會輔以那種奇異的內息和偶爾低不可聞的咒文,手法精準而玄奧。我看在眼裡,心中的疑慮如同藤蔓,悄然滋長。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倒鬥高手或者略通醫術之人該有的手段。陰山駙馬溫家,遠比表面上看起來更加深不可測。
斌子和泥鰍的傷勢在城裡的好藥調理下,恢復得很快。泥鰍腿上的烏黑基本褪去,只是走路還有點不利索。斌子又恢復了那副混不吝的樣子,開始在宅子裡晃悠,跟老白插科打諢,但眼神裡偶爾閃過的後怕,暴露了他並非真的全然放鬆。
我的右手傷口癒合得慢一些,依舊纏著紗布,活動不便。這讓我有更多的時間去觀察,去思考。
我注意到,溫行之在無人時,總會下意識地撫摸胸口那個放著玉盒的位置,眼神飄忽,似乎在權衡著什麼。有兩次深夜,我起夜時,隱約看到他房間的油燈還亮著,窗紙上投映出他對著桌上某物(極可能就是那玉盒)沉思的剪影。
那剩餘的大半地仙魔芋碎片,像一塊磁石,不僅吸引著可能存在的未知危險,也似乎在牽引著溫行之的心神。
第三天下午,變故還是發生了。
當時我們幾人正在廳堂裡沉默地坐著,各自想著心事。突然,內院傳來三娘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呼喊:“爹!”
我們霍然起身,衝進臥房。
只見床上,黃爺不知何時醒了過來,他雙眼圓睜,瞳孔卻渙散無神,直勾勾地盯著房梁,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枯瘦的手緊緊抓著胸口的衣襟,身體以一種極其輕微的幅度高頻顫抖著,皮膚表面再次浮現出若隱若現的青黑色紋路,比上次淡,卻更顯詭異。
“溫少爺!快來看看我爹!”三娘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溫行之一個箭步上前,搭住黃爺的脈搏,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平衡……要打破了!”他沉聲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亂,“魔芋的陰煞之氣與他本身殘存的陽毒衝突加劇,超出了他身體能承受的極限!必須立刻疏導,否則前功盡棄!”
他迅速取出銀針,但下針的手卻微微有些遲疑。顯然,此刻黃爺體內氣機紊亂到了極點,尋常針法已難奏效,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怎麼辦?”三娘淚眼婆娑,幾乎要跪下,“溫少爺,求你想想辦法!”
溫行之眼神劇烈閃爍,他看了一眼痛苦掙扎的黃爺,又猛地轉頭,目光銳利如刀,掃過我們幾人,最終,定格在我臉上。
“吳霍!”他聲音急促,“需要至陽之物,作為引子,暫時穩住他心脈,給我爭取施針疏導的時間!你身上那枚‘洪武通寶’,是罕見的傳世古錢,歷經沙場,沾染過無數陽剛血氣,快拿來!”
我心中猛地一凜!那枚和我的配對錢放在一起的“洪武通寶”,是我奶奶留給我的念想,我從未對外人提起過它的來歷,溫行之怎麼會知道?!而且,他點名要它作為“引子”?
此刻情況危急,容不得我細想。看著黃爺痛苦的模樣和三娘絕望的眼神,我咬了咬牙,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枚用紅繩繫著、與我的配對錢串在一起的“洪武通寶”,遞了過去。
溫行之接過銅錢,指尖在錢幣表面那幾個模糊的、彷彿天然形成的暗紅色斑點(他稱之為“硃砂浸”)上輕輕拂過,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沒有絲毫猶豫,將銅錢迅速壓在黃爺眉心,然後雙手拇指抵住銅錢兩側,口中再次念動那晦澀的咒文,一股比之前更加凝練的內息,透過銅錢,渡入黃爺眉心!
說也奇怪,那枚看似普通的銅錢,在溫行之內息催動下,表面竟隱隱泛起一層極其微弱的、帶著暖意的紅光。黃爺身體的顫抖肉眼可見地平復了一些,喉嚨裡的怪響也減弱了。
溫行之抓住這短暫的穩定期,銀針如雨般落下,精準刺入黃爺胸前和手臂的幾處要穴,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玄妙的韻律。
這一次施針,持續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當溫行之拔出最後一根銀針時,他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被汗水溼透,臉色蒼白得嚇人,幾乎站立不穩,幸好旁邊的老白及時扶住了他。
而床上的黃爺,再次平靜下來,沉沉睡去,眉心的銅錢也被取下。他呼吸變得均勻了不少,皮膚表面的青黑色紋路也徹底消失。
危機,似乎再次暫時解除了。
三娘癱坐在床邊的腳踏上,虛脫般長長出了一口氣,看著溫行之,眼中充滿了感激。
溫行之擺了擺手,示意自己需要休息,在老白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我走上前,從三娘手中接過那枚“洪武通寶”。銅錢入手,竟還殘留著一絲溫潤的熱意,彷彿剛才真的被注入了某種能量。我摩挲著錢幣上那幾個暗紅色的斑點,心中的疑雲卻越來越濃。
溫行之不僅知道我有這枚錢,還知道它能做“引子”?他對我,或者說,對我們這些人,到底瞭解多少?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睡。白天的事情,溫行之的異常,還有那枚變得有些不一樣的銅錢,都讓我心神不寧。
夜深人靜時,我鬼使神差地起身,悄無聲息地來到溫行之房間的窗外。他的房間裡還亮著燈。
我屏住呼吸,透過窗紙一道細微的縫隙向內望去。
只見溫行之並沒有睡,他正坐在桌邊,桌上攤開著一張古老的、材質特殊的皮革——正是奧利維亞筆記裡提到過的、那張引發了一切的、藏著帛書的皮革!他竟然把這個也帶出來了!
他手中拿著一個放大鏡,正極其專注地研究著皮革上的紋路,時而用手指在皮革上虛劃,時而對照著旁邊一本線裝古書上的記載(那書皮顏色深沉,似乎也是溫家傳承之物)。
他看的,似乎並非是皮革本身隱藏的、指向哀牢王陵的地圖,而是皮革上那些原本被認為是裝飾的、極其古老而繁複的底紋!
看了許久,他放下放大鏡,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和困惑。然後,他再次從懷中取出那個三才封靈盒,開啟,凝視著其中那團蠕動的、帶著金芒的黑色絮狀物。
這一次,藉著穩定的油燈光線,我看得更清楚了。那團魔芋碎片,似乎……比我們剛帶回時,體積縮小了極其細微的一圈?而核心那點金芒,卻似乎凝實、明亮了那麼一絲?
溫行之伸出手指,隔著玉盒的內壁,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虛劃過那團魔芋碎片。他的眼神中,不再僅僅是對藥材的審視,而是混合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渴望,有忌憚,有狂熱,還有一絲……彷彿在凝視同類般的詭異認同感?
他低聲自語,聲音模糊不清,但我依稀捕捉到了幾個零碎的詞:
“……鑰匙……歸墟……果然……同源……”
歸墟?同源?
這兩個詞像兩道冰冷的閃電,劈中了我的腦海!歸墟,傳說中洪荒的盡頭,萬水匯聚之地,也是……歸寂之地!他是什麼意思?地仙魔芋和“歸墟”有關?和什麼是“同源”?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遍佈全身。
溫行之的目的,絕不僅僅是幫黃爺治病那麼簡單!他從一開始,就是衝著哀牢王陵,或者說,是衝著地仙魔芋背後的某個秘密而來的!那張皮革,那本古書,還有他對魔芋詭異的態度……都在指向一個更深、更黑暗的謎團!
我悄悄退後,離開了窗外,心臟在黑暗中怦怦狂跳。
宅子依舊沉寂,黃爺的呼吸在夜色中微弱而平穩。
但我知道,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開始洶湧。我們帶回的,或許不僅僅是救命的希望,更是一個……足以將所有人捲入未知深淵的漩渦。
溫行之,這個一路同生共死的同伴,他的面具之下,究竟隱藏著怎樣的面目?
······
······
夜色如墨,浸染著西安城這座古老的宅院。白日的喧囂早已散去,只餘下死寂,連蟲鳴都吝嗇給予。臥房內,油燈如豆,光線昏黃得彷彿隨時會被沉重的黑暗吞噬。
黃爺躺在床上,蓋著的錦被幾乎看不出身體的起伏。他的呼吸聲變得極其微弱,間隔越來越長,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斷絕。臉上那層不祥的灰敗之氣再次瀰漫開來,甚至比服藥前更加濃郁,如同死亡的陰影,正一點點將他最後的氣息蠶食。皮膚冰涼,觸碰上去,只有一片僵硬的寒意。
三娘跪在床邊,緊緊握著父親枯槁冰冷的手,淚水早已流乾,只剩下通紅的眼眶和一種近乎絕望的麻木。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父親生命的燭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黯淡下去。
“溫少爺……我爹他……”她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希冀,看向站在床尾,眉頭緊鎖、臉色同樣難看的溫行之。
溫行之沒有回答,他再次搭上黃爺的腕脈,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心沉谷底。脈象混亂到了極點,時而如遊絲般微弱難尋,時而又猛地竄動一下,如同垂死掙扎。地仙魔芋的陰煞之氣與赤陽煅骨毒的殘餘,並未像他預期的那樣在溫和藥力下逐漸融合化解,反而因為黃爺身體機能的急劇衰竭,失去了控制的平衡點,正在其經脈臟腑內進行著最後的、破壞性的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