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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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了……”溫行之緩緩收回手,聲音低沉得彷彿壓在每個人心頭,“他的身體……已經油盡燈枯,承受不住藥力的持續衝突了。陰陽即將徹底離決……”

這話如同最後的判決,讓房間內的空氣瞬間凝固。斌子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眼眶泛紅。泥鰍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出聲。老白默默垂下了頭。

三娘身體晃了晃,幾乎暈厥過去,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強撐著沒有倒下。她看著父親毫無生氣的臉,眼中最後的光彩也熄滅了。

“難道……難道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她喃喃著,像是在問溫行之,又像是在問這無情的命運。

溫行之沉默著,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黃爺身上,眼神劇烈地閃爍著,裡面充滿了掙扎、權衡,以及一種更深沉的、旁人無法理解的東西。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裡放著剩餘的地仙魔芋和三才封靈盒。

房間裡只剩下黃爺那若有若無、彷彿隨時會斷掉的呼吸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溫行之猛地抬起了頭,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凝重和掙扎,而是變得銳利,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他看向三娘,一字一句地說道:

“還有一個辦法……或許能搏一線生機!”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什麼辦法?”三娘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切地問道。

溫行之的眼神變得異常複雜,他緩緩說道:“地仙魔芋,生於至陰至煞,其藥性霸道,在於它能強行激發、乃至掠奪生機。黃爺現在的情況,是自身生機已絕,無法承載藥力。但如果……有至親之人,自願以自身精血魂魄為引,配合秘法,將魔芋殘存的藥力,強行匯入其體內,或許……能為他續上一線生機!”

“以身為引?!”斌子失聲驚呼,“那……那引藥的人會怎麼樣?!”

溫行之沒有直接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這幾乎是一種同歸於盡、或者說,是以命換命的邪法!

三娘愣住了,她看著溫行之,又看了看床上氣息奄奄的父親,臉上血色盡褪,身體微微顫抖起來。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油燈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

幾秒鐘後,三娘猛地抬起了頭,她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絕望,而是充滿了一種令人心碎的平靜和決絕。

“我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告訴我,該怎麼做。”

“三娘!”斌子急聲阻止,“這太危險了!說不定……”

“沒有說不定!”三娘打斷了他,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溫行之臉上,“他是我爹。沒有他,我早就死了。只要能救他,我這條命,不算什麼。”

她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但這種平靜之下,卻蘊含著一種火山爆發前般的熾烈情感。

溫行之深深地看著三娘,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敬佩,有憐憫,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需要準備什麼?”三娘問。

“淨室,香燭,還有……”溫行之的目光再次轉向我,“吳霍,你那枚‘洪武通寶’還需再用一次,作為穩定氣機、溝通陰陽的媒介。另外,我需要絕對安靜,不能有任何打擾。”

很快,一切準備就緒。臥房被臨時佈置成了法壇的模樣(雖然簡陋)。黃爺被移到了房間中央的軟榻上。三娘換上了一身素淨的衣服,跪坐在黃爺頭前的位置。溫行之在她面前點燃了三炷顏色古怪的線香,煙霧嫋嫋升起,帶著一股辛辣而沉凝的氣息。

我和斌子、泥鰍、老白守在外間,心神不寧。裡面隱約傳來溫行之低沉而肅穆的吟誦聲,那聲音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與香燭的氣息混合,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而壓抑。

我緊緊攥著那枚“洪武通寶”,銅錢似乎比白天更加溫熱了。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裡面除了溫行之的吟誦,再無其他聲響,這種死寂反而更讓人不安。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半個時辰。

突然!

裡間猛地傳來三娘一聲極其痛苦、卻又強行壓抑著的悶哼!緊接著,是一陣劇烈能量波動帶來的、彷彿空氣被撕裂的微弱尖嘯聲!那三炷線香燃燒產生的煙霧,瞬間變得濃黑如墨,翻滾著,彷彿有無數怨魂在其中掙扎!

“不好!”斌子臉色大變,就要往裡衝。

“別動!”溫行之急促而嚴厲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守住門口!絕對不能讓任何東西進來!”

我們硬生生止住腳步,心臟提到了嗓子眼。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又過了片刻,那濃黑的煙霧漸漸散去,裡面溫行之的吟誦聲也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彷彿風中殘燭般的啜泣聲,是三娘!

緊接著,是溫行之帶著極度疲憊,卻又如釋重負的聲音:“成了……”

我們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開房門衝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讓我們瞬間僵在原地!

三娘癱軟在黃爺榻前,臉色蒼白得如同透明,嘴角殘留著一絲暗紅色的血跡,整個人氣息微弱,彷彿生命力被抽空了大半,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而榻上的黃爺,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雖然依舊閉著眼,但臉上那層死寂的灰敗之氣,竟然真的……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弱的、卻真實存在的……生氣!他的呼吸變得深沉而平穩,雖然依舊緩慢,卻不再是之前那種隨時會斷絕的模樣!

在黃爺和三娘之間的地面上,掉落著那枚“洪武通寶”。此刻,這枚古錢的顏色變得極其黯淡,表面甚至出現了幾道細微的、彷彿被腐蝕過的裂紋。而在銅錢旁邊,還有一小撮徹底化為灰燼、再無任何光澤和蠕動的黑色粉末——那是最後一點被用作“藥引”的地仙魔芋碎片,顯然已經在剛才的秘法中耗盡了所有能量。

溫行之靠在牆邊,臉色比三娘好不了多少,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看著榻上情況穩定下來的黃爺,又看了看昏迷的三娘,眼神複雜難明。

我們趕緊上前,小心翼翼地將三娘扶到旁邊的矮榻上休息。她雖然昏迷,但脈搏還在跳動,只是極其虛弱。

“黃爺……他……”斌子看著呼吸平穩的黃爺,激動得聲音發顫。

“命……暫時保住了。”溫行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沙啞,“三娘以自身大半生機為代價,強行將魔芋殘存的藥力匯入,暫時壓下了他體內最後的陽毒反撲,並激發了他一絲本源生氣。但……他元氣大傷,加之年事已高,能恢復到什麼程度,能否醒來,就看他的造化了。至於三娘……”他看了一眼昏迷的三娘,嘆了口氣,“需要長時間靜養,能否恢復,亦是未知。”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沉默。雖然黃爺暫時脫離了即刻的生命危險,但付出的代價,實在太慘重了。三娘生死未卜,溫行之也損耗巨大。

我看著地上那枚佈滿裂紋、靈性似乎大損的“洪武通寶”,又看了看昏迷的三娘和沉睡的黃爺,最後將目光投向疲憊不堪的溫行之。

他做到了,他用這種近乎邪異的方式,暫時保住了黃爺的命。但不知為何,我心中沒有多少喜悅,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彷彿暴風雨前寧靜般的不安。

地仙魔芋用盡了,黃爺的危機暫時解除。但溫行之的目的呢?他煞費苦心,甚至不惜動用這種禁忌秘法,真的僅僅是為了救黃爺嗎?

他看著那團魔芋化為灰燼時,眼中那一閃而逝的,究竟是惋惜,還是……別的什麼?

歸墟……同源……

這兩個詞,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

希望的光芒似乎亮起了一絲,但照亮的前路,卻彷彿更加迷霧重重,危機四伏。

宅邸裡的空氣,像是大病初癒的病人撥出的氣息,混雜著劫後餘生的疲憊、難以言喻的悲傷,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源自地底深處的陰冷。那股陰冷,似乎並未隨著地仙魔芋的燃盡而徹底消散,反而如同附骨之疽,悄然滲透進了這方天地。

黃爺躺在裡間的床上,呼吸變得綿長而穩定,胸膛規律的起伏終於帶上了活人的溫度。臉上那層象徵著死亡的灰敗徹底褪去,雖然依舊蒼白消瘦,但眉宇間隱約透出的那點微弱生機,如同寒夜裡的星火,頑強地證明著他從鬼門關掙扎了回來。只是他依舊沉睡著,眼皮下的眼球偶爾會快速轉動,彷彿在夢境中經歷著不為人知的掙扎。老白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不時用溼潤的棉籤蘸水滋潤他乾裂的嘴唇。

外間的矮榻上,三娘依舊昏迷著。她的臉色比黃爺更加蒼白,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彷彿生命力被抽空後留下的空殼。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只有貼近了,才能聽到那細若遊絲的進氣聲。斌子找了城裡最好的西醫來看過,打了營養針,但也只是搖頭,說這是元氣大傷,心神俱損,能否醒來,何時醒來,全靠她自己的意志和造化。

我和泥鰍輪流照看著她,用溫毛巾擦拭她冰涼的手腳,心裡都堵得難受。那個平日裡冷靜果決、偶爾會露出狡黠笑容的三娘,此刻脆弱得像一件一碰即碎的琉璃。

溫行之在事情結束後,就將自己關在了房間裡,說是損耗過度,需要靜養調息。但我們送飯進去時,能看到他並非完全在休息。桌上攤開著那張古老的皮革和那本線裝古書,他時常對著它們出神,手指在皮革那些繁複的底紋上緩慢移動,眼神專注而深邃,偶爾還會拿起筆在旁邊的紙上寫下幾個晦澀的符號。

他似乎在尋找著什麼,或者說,在驗證著什麼。地仙魔芋雖然用盡了,但它似乎開啟了一扇門,一扇通往更深層秘密的門,而溫行之,正試圖抓住門後的線索。

那枚“洪武通寶”被我小心地收了起來。它表面的裂紋清晰可見,原本那種溫潤厚重的感覺也消散了大半,拿在手裡,只覺得一片死寂冰涼,彷彿裡面的“魂”已經隨著那場秘法消散了。奶奶留給我的念想,終究還是損毀在了這趟亡命之旅中。

平靜的日子過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一直昏迷的三娘,睫毛忽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一直守在她旁邊的我立刻察覺到了,連忙低聲呼喚:“三娘?三娘?”

她的眼皮掙扎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眼神起初是渙散而迷茫的,沒有焦點,彷彿迷失在了某個無盡的虛空裡。過了好一會兒,那空洞的目光才慢慢凝聚,落在了我的臉上。

“……吳……霍?”她的聲音極其微弱,如同蚊蚋,帶著一種彷彿從極遠地方傳來的飄忽感。

“是我!三娘,你醒了!”我心中一陣激動,連忙湊近了些,“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眨了眨眼,似乎在適應光線,也在確認自己身處何方。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房間,看到旁邊矮桌上燃著的安神香,看到窗外沉落的夕陽餘暉,最後,又落回到我臉上。

“爹……我爹……”她掙扎著想要起身,卻連抬起脖子的力氣都沒有。

“黃爺沒事了!”我趕緊按住她,語氣肯定地告訴她,“溫少爺用秘法穩住了他的情況,命保住了,現在還在睡著,但呼吸很平穩!”

聽到這個訊息,三娘眼中那點微弱的光芒似乎亮了一些,緊繃的身體也稍稍放鬆下來。她重新躺好,閉上眼睛,長長地、極其緩慢地籲出了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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