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1 / 1)
“門”的胃。
三個字,像三把冰錐,狠狠楔進我們早已繃緊到極致的神經裡。石板從斌子手中滑落,掉在黑石上,發出沉悶的“啪嗒”一聲,在這片被低沉嗡鳴統治的死寂世界裡,卻響得驚心動魄。
我們圍著那幾具灰黑色的骸骨,圍著那些刻滿絕望字跡的石板,像圍著幾座剛剛被掘開的墳墓。冷,從腳底的黑石鑽進來,順著腿往上爬,一直涼到天靈蓋。不是風寒,是那種被巨大、古老、充滿惡意的東西當做食物打量著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三孃的顫抖停止了,她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嚇人。靠在我身上的重量減輕了,她微微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專注”地,望向了黑色石灘的深處,望向了那片連綿的、沉默的黑色群山輪廓。她的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凝聚,不是清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彷彿被牽引的迷茫。
“它……在那邊……”她喃喃自語,聲音飄忽,像一縷隨時會斷的遊絲,“叫我了……”
與此同時,我胸口的洪武通寶,那冰冷而規律的搏動感驟然加劇!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彷彿要撞碎我的胸骨,搏動的頻率隱隱與腳下大地深處傳來的嗡鳴產生了某種同步!一股更加強烈的、混合著古老煞氣和某種警示意味的冰寒氣息,透過銅錢,絲絲縷縷地滲入我的皮膚。
它在示警!前所未有的強烈示警!這片石灘,那黑色的山,極度危險!
“操!這他媽就是個陷阱!”斌子低吼一聲,眼睛赤紅,猛地轉身,看向我們來時的方向——那片乾涸的河溝入口,此刻在黑色石灘的映襯下,像一張通往稍微亮堂一點地獄的、遙遠的窄門。“退回去!不能往前走了!”
老白臉色凝重到了極點,他看了一眼痛苦蜷縮在地上的黃爺(一直由泥鰍勉強扶著),又看了看狀態詭異的三娘,聲音乾澀:“退?往哪兒退?河溝那邊……就安全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勘探隊的骸骨,“他們也是從那個方向來的。”
這話像一盆冰水。是啊,退回去,不過是回到那片也被詭異侵蝕的丘陵,回到可能已經被“汙染”的山村方向。而且,三孃的樣子,還有銅錢的反應,都表明這片黑色石灘深處,有東西在強烈地吸引著(或者說召喚著)與“源質”相關的存在。我們能帶著三娘退多遠?那東西會罷休嗎?
就在我們進退維谷,被巨大的恐懼和絕望攫住時——
“沙沙……嘎吱……”
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聲響,突兀地從我們左側不遠處傳來!
不是風聲!不是碎石滾動!那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乾燥的、粗糙的黑色碎石表面,緩慢地……爬行?或者……摩擦?
我們所有人瞬間僵住,頭皮發麻,齊刷刷地扭頭看去。
只見左側大約十幾米外,一片稍大的黑色碎石堆旁,地面的黑色砂礫,正在……動!
不是被風吹動,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砂礫底下拱起、蠕動!一小片砂礫被頂開,露出底下更加深黑、彷彿泛著溼冷光澤的“地面”。那“地面”在微微起伏,伴隨著“沙沙”的摩擦聲,逐漸隆起一個不規則的、約莫臉盆大小的鼓包。
緊接著,更駭人的一幕出現了。
那鼓包的“表面”,黑色的、彷彿半凝固的粘稠物質開始拉伸、變形,漸漸勾勒出……模糊的輪廓!像是一隻沒有五官、只有大致形狀的“手”,或者說是“爪”?五指(或者說分叉)的形狀極其扭曲怪異,指尖尖銳,正緩緩地從那灘黑色的粘稠物質中“生長”出來,扒住了旁邊的碎石!
“石……石頭……活了?!”泥鰍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掐住脖子般的驚叫,踉蹌著後退,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黑石上。
不是石頭活了。是那黑色的、彷彿有生命的物質,從石頭裡,或者說,從這片黑色大地的深處,“滲”出來了!就像703隊員遺言裡說的——“影子從石頭裡爬出來”!
那黑色的“手”完全伸出“地面”後,開始支撐著,將更多的黑色粘稠物質從鼓包中“拔”出來。一個更加模糊、如同融化蠟像般的、大約半人高的黑影,緩緩從黑石灘上“站”了起來!它沒有穩定的形態,邊緣不斷蠕動、流淌,時而拉長,時而縮攏,只有大致的人形輪廓,和那雙剛剛“生長”出來的、扭曲的“手臂”。它的“頭部”位置,只有一片凹陷的黑暗,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
它“站”在那裡,微微晃動著,沒有立刻攻擊。但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充滿貪婪和惡意的“注視感”,牢牢鎖定了我們!
不,準確說,是鎖定了我身邊的三娘!
三孃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她下意識地往我身後縮,但那空洞的眼神,卻像被磁石吸引般,無法從那個黑色影子上移開。她皮膚下的暗紅紋路再次劇烈閃爍起來,頻率快得驚人。
“媽的!什麼東西!”斌子雖然也嚇得臉色發白,但兇性被徹底激發,他怒吼一聲,搶起手中的柴刀,不退反進,朝著那個剛剛“站”起來的黑色影子猛衝過去!
“斌子!小心!”老白急聲喊道。
斌子速度極快,幾步就跨到那黑影面前,柴刀帶著風聲,狠狠劈向黑影那模糊的“頭部”!
柴刀毫無阻礙地劈了進去!沒有砍中實體的感覺,就像是砍進了一灘粘稠的、冰冷的瀝青裡!刀刃深深沒入,但黑影只是晃動了一下,被劈開的部位黑液蠕動,瞬間就癒合了,反而沿著柴刀刀身,飛快地向上蔓延,像是有生命的黑色藤蔓,纏向斌子的手腕!
斌子大驚,想要抽刀後退,但那黑液粘性極大,一時竟掙脫不開!而且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刀柄傳來,凍得他手臂發麻!
“火!用火!”我猛地想起地下河道里那些怕光的肉瘤,還有在哀牢山對付蜈蚣的法子,嘶聲大喊,同時猛地從懷裡掏出僅剩的、用油布小心包著的幾根火柴!
老白反應極快,一把扯下自己外套上一塊相對乾燥的襯裡布條。泥鰍手忙腳亂地從包袱裡翻出一個原本裝雜糧餅子的、油膩的粗布口袋。
我顫抖著手,劃亮一根火柴!微弱的火苗在凝滯陰冷的空氣中頑強亮起。老白立刻將布條湊近點燃,布條沾著人體的油汗,很快燒了起來,雖然火勢不大,但在這片黑暗死寂中,如同一盞耀眼的訊號燈!
“嗬——!”
那正在纏裹斌子柴刀和手臂的黑色影子,彷彿對火焰極其敏感,發出一聲尖銳的、如同氣流高速穿過狹窄縫隙般的嘶鳴!它猛地收縮,黑液迅速從柴刀上退去,整個模糊的身形也向後飄退了數米,似乎對火光充滿了忌憚。
斌子趁機用力抽回柴刀,只見刀身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正在快速凝結的黑色冰晶,散發著刺骨寒意。他甩了甩髮麻的手臂,驚魂未定。
“這東西怕火!圍過來!圍成圈!”老白舉著燃燒的布條,急促地指揮。
我們迅速靠攏,將昏迷的黃爺和狀態不穩的三娘護在中間。我、斌子、老白舉著能找到的任何能燃燒的東西——布條、破衣服、甚至那本從地下基地帶出來的、脆弱的勘探隊報告(此刻也顧不上了),點燃了微弱的火焰,面朝外,形成一個脆弱的火焰防禦圈。泥鰍則手忙腳亂地收集著周圍一切看起來乾燥的、能燒的東西——幾根不知從哪裡吹來的枯枝,一些破布條。
然而,我們的舉動,似乎激怒了這片黑色石灘。
“沙沙沙……嘎吱……嘎吱……”
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不再是單一方向!
我們驚恐地環顧,只見周圍幾十米範圍內的黑色碎石地上,一個個大小不一的鼓包開始隆起,黑色的粘稠物質如同惡瘡流膿般從地面滲出,拉伸、變形,一個個扭曲的、形態不定的黑色影子,正從這片死亡大地的“皮膚”下,緩緩“鑽”出來!它們有的像人,有的像獸,有的根本就是無法形容的、不斷蠕變的怪形。密密麻麻,一眼望去,竟有十幾個之多!
它們沒有立刻圍攻,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微微晃動著,那些沒有五官的“面部”黑洞,齊齊“望”向我們,更準確地說是“望”向三娘。空氣中瀰漫的那股鐵鏽硫磺臭氧混合的怪味更加濃郁,地底的嗡鳴聲也彷彿隨之加劇,像是在為它們的現身伴奏。
火焰防禦圈在這重重包圍下,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我們手中的火源微弱,隨時會熄滅。而對方……無窮無盡。
絕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我們。
“怎……怎麼辦……”泥鰍的聲音帶著哭腔,手裡的枯枝在顫抖。
斌子咬著牙,眼睛死死盯著最近的一個黑影,柴刀橫在胸前,但誰都看得出來,他在強撐。老白臉色灰敗,舉著燃燒布條的手也開始不穩。
三娘在我身邊,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她雙手抱住頭,發出痛苦的呻吟,皮膚下的紅光忽明忽滅,彷彿在與某種無形的力量激烈對抗。我胸口的銅錢搏動得像是要炸開,冰冷的警示感幾乎化為實質的刺痛。
不能坐以待斃!
我的目光越過那些層層疊疊的黑色影子,投向它們身後,那片黑色石灘的更深處,那沉默的、彷彿亙古存在的黑色群山。三娘說“它在那邊”,銅錢的反應也指向那裡。那裡是源頭?是陷阱的中心?還是……唯一可能的生路?
“往山裡衝!”我嘶啞著嗓子,幾乎是吼出來的,“往它們來的方向衝!它們怕火!護住火!衝過去!”
這是絕境中唯一看似瘋狂、卻可能是唯一的機會!留在這裡,火焰熄滅就是死路一條。衝進山裡,也許有更可怕的危險,但也許……有一線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可能!至少,那裡可能是“門”的所在,也許有解決這一切的關鍵!
斌子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爆發出野獸般的兇光:“操!拼了!跟著霍娃子!護住火!衝!”
老白也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狠狠一點頭,將燃燒的布條儘量舉高。
“泥鰍!撿石頭!砸它們!”斌子又吼了一句。
泥鰍慌亂地點頭,也顧不上害怕,彎腰撿起幾塊邊緣鋒利的黑色碎石。
“三娘,跟我走!”我用力攬住三娘幾乎癱軟的身體,感受著她體內那股混亂冰冷的衝突,將點燃的一小塊破布塞到她冰涼的手裡(她無意識地握住了),然後對著那黑色群山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一聲:
“跑!”
我們如同被困的野獸,爆發出最後的求生本能,朝著黑色影子最密集、也是黑色群山最近的方向,埋頭猛衝過去!手中的火焰在疾馳中拉出一道道短暫而耀眼的光弧!
“嘶——!”
我們的動作顯然激怒了那些黑色影子,它們發出更加尖銳密集的嘶鳴,不再靜止,開始蠕動、飄忽著向我們圍攏、撲來!它們的動作看似緩慢,實則詭異迅捷,時而沒入地面,時而又從前方不遠處鑽出,試圖攔截。
“滾開!”斌子衝在最前面,柴刀揮舞,不是劈砍,而是用刀身上沾著的、尚未完全凝結的黑色冰晶和殘存的火焰去驅趕。老白將燃燒物儘量揮舞,擴大威懾範圍。泥鰍閉著眼睛,胡亂將手裡的黑石砸向靠近的影子,雖然沒什麼傷害,但多少製造了一些干擾。
我護著三娘,拼命向前奔跑。腳下的黑色碎石滑膩難行,幾次差點摔倒。三娘幾乎是被我拖著走,她手裡的破布火焰微弱,但神奇的是,每當有黑色影子試圖從側面靠近我們,她身上明滅的紅光就會驟然一盛,那股混亂的氣息外洩,竟能讓影子遲疑、避退些許。彷彿她體內那不穩定的“源質”,對這些黑色影子而言,既是吸引,也帶著某種令它們忌憚的“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