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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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粘稠、沉重、帶著硝煙與血腥餘味的黑暗。

意識像是沉在冰冷渾濁的潭底,每一次試圖上浮,都被無形的壓力拖拽回去。耳畔嗡嗡作響,混雜著遙遠而模糊的轟鳴、嘶吼、金鐵交擊的銳響,還有……一種奇異的、彷彿玻璃碎裂又像冰層解凍的“咔嚓”聲。

我是誰?我在哪?

吳霍……老棺山……礦洞……祭壇……三娘……

碎片化的記憶和感知如同受驚的魚群,在意識的深潭中亂竄,漸漸拼湊出令人心悸的圖景。

“嗬……”喉嚨裡發出一聲乾澀的抽氣聲,如同破舊風箱的最後掙扎。眼皮彷彿粘著千斤重物,我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掀開一條縫隙。

首先湧入眼簾的,是光。

不再是之前那幽幽的淡藍冷光,也不再是祭壇上那邪異的暗紅血光,而是交織混雜、激烈衝突、將整個巨大洞窟映照得如同煉獄般的金、紅二色!

金光煌煌正大,如烈日初升,帶著斬妖除魔的凜然正氣,源自半空中那道青色身影——玄塵道長。他手中的三尺青鋒已化作一道長達數丈、凝練如實質的金色光劍,劍光吞吐不定,每一次斬擊揮灑,都帶起風雷之聲,凌厲的劍氣將空氣撕裂出肉眼可見的波紋,斬向湖中那團不斷蠕動、嘶吼的暗紅混沌——那“饕餮之口”的本體。

紅光則是那怪物本身。它已從湖中升起小半身軀,那由粘稠暗紅液體和蠕動陰影構成的軀體龐大無比,表面無數只“眼睛”開合,噴射出一道道或粗或細、充滿毀滅與吞噬慾望的暗紅邪光,與玄塵道長的金色劍光激烈碰撞。每一次碰撞,都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和刺眼欲盲的光爆,狂暴的衝擊波如同實質的漣漪橫掃洞窟,所過之處,巖壁崩裂,碎石如雨,連那粘稠的暗紅“湖泊”都被掀起滔天濁浪!

整個空間都在顫抖、呻吟。穹頂不斷有巨大的鐘乳石斷裂墜落,砸入湖中或岸邊,發出沉悶的轟響。空氣中瀰漫著硫磺、臭氧、血腥和某種東西燒焦的混合氣味,濃烈得讓人窒息。

我的意識在這天崩地裂般的景象刺激下,迅速回籠。胸口的劇痛依舊,但之前那種靈魂被撕扯的滾燙感和牽引感,卻減弱了許多。是玄塵道長出現,牽制了那怪物的大部分力量?還是我冒險“引爆”胸口符籙的行為,暫時打斷或干擾了那種聯絡?

我掙扎著,用還能動的右手撐起身體,背靠著冰冷溼滑的巖壁。左臂依舊無力,胸前的包紮被汗水、血水和灰塵浸透,緊貼著皮膚,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斷骨的刺痛。但我顧不上這些,目光急切地掃視周圍。

黃爺依舊昏迷在擔架上,躺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臉色灰敗,但呼吸尚存。他身上的薄被落滿了從穹頂震落的灰塵。

斌子和老白呢?我猛地轉頭,看向祭壇基座方向。

只見祭壇基座附近,一片狼藉。那幾根燃燒著幽綠鬼火的黑色石柱,有一根已經徹底斷裂,歪倒在一旁,斷裂處呈現出焦黑的痕跡,幽綠火焰早已熄滅。旁邊,斌子單膝跪在那金色光罩(已比最初黯淡了許多)的保護範圍內,他渾身浴血,柴刀杵在地上,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卻死死盯著半空中的戰局,眼神裡充滿了震撼和……一絲不甘的渴望。他肩頭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半邊身體。

老白則站在斌子身旁不遠處,背靠著一塊崩落的大石,手中鐵釺指向祭壇階梯的方向,正在與兩個試圖從祭壇上衝下來的黑衣人對峙!那兩個黑衣人動作迅捷,招式狠辣,手中黑色的短矛和彎刀泛著不祥的幽光,顯然不是之前那些普通嘍囉。老白身上又添了新傷,道袍破碎,但眼神依舊沉穩,鐵釺點、刺、撥、引,將對方的攻勢一一化解,雖處守勢,卻一步不退,牢牢守住了斌子側翼和通往我們這個方向的通路。

祭壇頂端的情形則更加混亂。原本圍在石臺周圍進行儀式的七八個黑衣人,此刻已經亂作一團。一部分人手持武器,驚怒地看著半空中玄塵道長與怪物的驚天大戰,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另一部分人,則在那個似乎是頭領的、穿著鑲有暗紅紋路邊黑袍的“祭司”(只能從服飾判斷)的指揮下,正試圖重新控制祭壇中央石臺上的“祭品”——三娘!

三娘!

我的目光猛地定格在祭壇頂端。

她果然在那裡!躺在冰冷的石臺上,之前束縛她的繩索似乎已經斷裂。她似乎甦醒了過來,正在掙扎!雖然距離遙遠,光線混亂,但我能看到她纖細的身體在石臺上扭動,雙手似乎正努力想要撐起上半身。她身上那點微弱的、屬於她自身的暗紅光芒,正在明滅不定地閃爍著,與周圍瀰漫的、源自湖中怪物和祭壇儀式的龐大邪光激烈對抗,彷彿狂風中的一點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而那個黑袍祭司,正站在石臺邊,手中拿著一柄造型詭異、像是用人骨和黑色金屬鑲嵌而成的短杖,杖頭鑲嵌著一顆不斷搏動、散發著濃郁邪氣的暗紅寶石。他高舉短杖,口中吟唱著更加急促邪異的咒文,試圖用杖頭寶石的力量,強行壓制、牽引三娘體內那點反抗的光芒,將她重新納入儀式軌道,完成對“饕餮之口”的最後“獻祭”!

“阻止他……必須阻止他……”我心中焦急萬分,卻動彈不得。以我現在的狀態,別說衝上祭壇,就是爬過去都困難。

就在此時,半空中的戰局發生了變化!

“孽障!受誅!”

玄塵道長一聲清嘯,手中金色光劍光芒暴漲,竟隱隱壓過了湖中怪物噴吐的暗紅邪光!他身形如電,在空中劃出一道玄奧的軌跡,避開數道粗大的邪光轟擊,瞬間逼近到怪物那團混沌軀體的近前!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破邪!”

光劍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金色長虹,帶著一往無前、斬滅虛妄的決絕意志,不再是試探性的攻擊,而是凝聚了玄塵道長畢生修為的至強一擊,狠狠地斬向怪物軀體中心、那無數“眼睛”匯聚、邪氣最為濃烈的一點!

這一劍,彷彿抽乾了洞窟中大半的正氣,金色光芒熾烈得讓人無法直視!

湖中怪物似乎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憤怒、恐懼和瘋狂意味的尖利嘶嚎!它那龐大的軀體劇烈收縮、膨脹,所有“眼睛”瞬間閉合,然後在下一剎那同時睜開,噴射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粗壯、凝實的暗紅邪光,不是分散攻擊,而是匯聚成一道直徑超過數米的恐怖光柱,迎著那道金色長虹,對沖而去!

這是力量與力量最直接、最慘烈的碰撞!

沒有聲音。

或者說,聲音在那一瞬間超越了人類耳膜能承受的極限,化作了絕對的寂靜。

只有光。

金色與暗紅,如同兩條咆哮的巨龍,狠狠地撞在一起!接觸點爆發出一個無法形容其顏色、無法測量其亮度的熾白光球!光球急速膨脹,吞噬著周圍的一切光線、聲音、甚至……空間都彷彿在扭曲!

“閉眼!”老白嘶啞的吼聲傳來。

我下意識地緊緊閉上了眼睛,同時用右臂死死護住頭臉,身體蜷縮起來。

即使閉著眼,隔著眼皮和手臂,我依然能感覺到那毀滅性的光芒透過一切屏障,刺入我的腦海!緊接著,是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恐怖衝擊波!

“轟隆隆隆——!!!”

遲來的、彷彿千百道雷霆同時在耳邊炸響的恐怖聲浪,伴隨著實質般的、如同山嶽傾覆的狂暴衝擊力,狠狠地拍打在我的身上!

我感覺自己像是一片狂風中的落葉,被無可抗拒的力量掀起,重重地撞在身後的巖壁上,然後又彈落在地!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胸口劇痛如絞,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耳朵裡只剩下尖銳至極的鳴響,什麼也聽不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秒,也許有幾個世紀那麼漫長。那毀滅性的光芒和聲浪才漸漸衰減。

我掙扎著,再次睜開被強光刺激得淚水橫流的眼睛。

洞窟內的景象,已經面目全非。

穹頂崩塌了小半,露出上方黑沉沉的、不知多厚的岩層,巨大的石塊堵塞了部分割槽域。淡藍色的發光晶體大部分熄滅或碎裂,光線變得更加昏暗。暗紅色的“湖泊”被狂暴的能量攪得一片渾濁,湖面漂浮著大量不知名的殘骸和翻滾的氣泡。洞窟地面上遍佈著蛛網般的巨大裂縫和無數崩落的碎石。

半空中,玄塵道長的身影微微搖晃,他手中的金色光劍已然消失,恢復成三尺青鋒的本體,劍身上的光芒黯淡了許多,他道袍破碎,嘴角溢位一縷鮮血,臉色蒼白如紙,顯然剛才那驚天一擊對他消耗極大,甚至可能受了內傷。

而湖中那“饕餮之口”的怪物,情況更加糟糕。它那龐大的暗紅混沌軀體,被金色長虹正面劈中的地方,出現了一道長達十數米、深深嵌入其中的、不斷逸散出金色光屑的恐怖傷口!粘稠的暗紅液體如同瀑布般從傷口中傾瀉而下,落入湖中,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怪物發出痛苦、憤怒到極致的嘶吼,那嘶吼聲直接作用於靈魂,讓人頭痛欲裂。它軀體上的無數“眼睛”都黯淡了許多,有些甚至徹底閉合、熄滅。它似乎受到了重創,氣息明顯萎靡了下去,升起湖面的部分軀體也在緩緩下沉,彷彿想要縮回那暗紅“湖泊”深處!

玄塵道長這一劍,竟然重創了這恐怖的怪物!

祭壇頂端,那些黑衣人也被這毀天滅地的碰撞波及,東倒西歪,吟唱儀式徹底中斷。那個黑袍祭司雖然勉強站穩,但他手中的骨杖光芒紊亂,杖頭的暗紅寶石甚至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他驚怒交加地看著半空中受創的玄塵道長和湖中萎靡的怪物,又看向石臺上趁著儀式中斷、掙扎著終於半坐起來的三娘,眼中閃過一絲瘋狂和決絕!

“廢物!都是廢物!”祭司嘶聲怒吼,聲音尖銳刺耳,“既然‘聖口’受損,那就用最純粹、最完整的‘門之碎片’來修補和獻祭!把她給我徹底煉化!”

他猛地將手中的骨杖狠狠杵在石臺上,杖頭那顆出現裂痕的暗紅寶石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如同迴光返照般的刺目血光!血光不再試圖壓制三娘,而是化作無數道粘稠的、如同觸手般的血色絲線,猛地纏繞向剛剛坐起、還處於虛弱茫然狀態的三娘!

這些血色絲線彷彿有生命,帶著強烈的侵蝕和煉化意味,一旦纏上,三娘身體猛地一顫,臉上露出極致的痛苦之色,她體內那點微弱的暗紅光芒被迅速壓制、侵蝕,她本人的意識似乎也在被強行剝離、溶解!

“不——!!!”

我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不知從哪裡湧出一股力氣,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再次跌倒在地。

斌子也看到了,他怒吼著想要衝出金色光罩(此刻光罩已因玄塵道長力量消耗而消散),但重傷的身體讓他動作遲滯。

老白也想衝過去,卻被那兩個黑衣人死死纏住。

眼看三娘就要被那邪惡的血色絲線徹底吞沒、煉化——

異變,再次發生!

這一次的異變,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於三娘自身,或者說,源於她體內那一直被壓制、被侵蝕、被當作“碎片”和“祭品”的——“源質”!

就在血色絲線即將把三娘徹底包裹成一個血繭的瞬間,三娘那雙因為痛苦而渙散的眼眸深處,一點純粹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極致的“黑”,猛地浮現!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空洞、彷彿連線著萬物終結與源頭的“虛無”氣息,從她嬌小的身體內,轟然爆發!

不是暗紅邪光,不是金色正氣,而是一種更加本質、更加古老、更加……令人絕望的“空”與“無”!

纏繞在她身上的血色絲線,在這股氣息爆發的瞬間,如同遇到了剋星,寸寸斷裂、崩解、湮滅!甚至連帶著祭司手中骨杖杖頭那顆暗紅寶石,也“咔嚓”一聲,徹底碎裂!

祭司如遭雷擊,悶哼一聲,倒退數步,驚駭欲絕地看著石臺上緩緩站起來的、雙眸漆黑如深淵、周身散發著詭異“虛無”氣息的三娘!

“這……這不是碎片……這是……‘門’本身的投影?!怎麼可能在她身上?!”祭司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半空中,正調息壓制傷勢、警惕湖中怪物的玄塵道長,也猛地轉頭,看向祭壇頂端,當他感知到三娘身上那股“虛無”氣息時,臉色驟然一變!

“不好!是‘歸墟’的本源氣息被徹底引動了!這女娃的神魂正在被同化!”

湖中,那受創萎靡的“饕餮之口”怪物,在感應到這股“虛無”氣息的瞬間,竟然停止了痛苦嘶吼和下沉,無數只黯淡的“眼睛”齊刷刷地轉向祭壇,轉向三娘!那眼神中,不再是單純的貪婪和毀滅,而是混合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朝聖般的狂熱與渴望!

彷彿三娘此刻散發的,才是它真正追尋的、最本源的“食物”或“歸宿”!

整個洞窟,因為三娘身上這突如其來的、本質性的變化,再次陷入了詭異而危險的寂靜。

只有三娘,靜靜地站在祭壇石臺之上,黑髮無風自動,雙眸漆黑,面無表情,彷彿一尊突然降臨於此的、沒有感情的、代表著“終結”本身的神祇。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一縷純粹的、彷彿能吸走周圍所有光線的“黑芒”,正在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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