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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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無。

那是一種難以用言語準確描述的“存在”。它不是黑暗,因為黑暗仍有“暗”的屬性。它也不是空洞,空洞至少還有“間”的輪廓。它更像是……所有屬性、所有意義、所有“存在”本身的背面,是萬物趨向的終局,是連“終結”這個概念都會被消融的……“無”。

此刻,這股令人靈魂凍結的“虛無”氣息,正以三娘嬌小的身軀為中心,緩緩擴散開來。她站在黑色祭壇冰冷的石臺上,黑髮在無形的力場中微微飄拂,那雙曾經清澈、後來染上痛苦與迷茫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兩潭深不見底的、彷彿能吸走一切光線的純粹漆黑。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近乎殘忍,如同萬古不化的玄冰,又像是高踞神座、漠視眾生的……非人之物。

她指尖凝聚的那一縷“黑芒”,雖然細微,卻讓在場所有生靈——無論是人是怪——都感到了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層次的恐懼。

“歸墟……本源……”黑袍祭司踉蹌後退,聲音因極致的驚駭而變形,他死死盯著三娘,又猛地看向湖中那受創的“饕餮之口”怪物,“聖口!吞了她!吞下這縷本源,你就能真正穩固,甚至……超越!”

湖中怪物那無數只黯淡的“眼睛”,此刻全都死死“盯”著三娘,或者說,盯著她指尖那縷代表“歸墟”本源的“黑芒”。它那龐大的、不斷淌落粘液的傷口似乎都暫時被遺忘,一種混合了貪婪、狂熱、以及某種朝聖般虔誠的渴望,取代了之前的痛苦與憤怒。它那緩緩下沉的軀體停止了,甚至開始重新上浮,暗紅的粘液翻滾得更加劇烈,一股更加龐大、更加專注的吸力與惡意,牢牢鎖定了祭壇頂端的三娘!

它要吞掉她,吞掉這縷可能讓它產生本質進化的“本源”!

半空中,玄塵道長臉色鐵青。他強行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和與怪物對拼一擊造成的暗傷,目光如電,在三娘和湖中怪物之間飛快掃視,手中黯淡的青鋒再次亮起微弱的金光,顯然在權衡、在準備。他比誰都清楚,此刻的三娘,既是一個莫大的“危險”,也可能是一個……唯一的“契機”。

“道長!”老白終於奮力擊退了那兩個糾纏的黑衣人(其中一人被鐵釺刺穿大腿倒地不起),疾步退到斌子身邊,對著玄塵道長嘶聲喊道,“三丫頭她……還有救嗎?!”

玄塵道長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掙扎著爬起來的我身上,又掃過昏迷的黃爺,最後定格在三娘那漆黑的眸子上,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的神魂,正在被‘歸墟’本源同化。此刻驅動她身體的,更多是那‘源質’碎片中蘊含的、來自‘幽墟’的冰冷意志。若要救她,必須在同化完成前,斬斷或隔絕她與那本源碎片的聯絡,並以強大的、充滿‘生’之意志的力量,喚醒她自身被壓制的靈識!”

他說得簡略,但我們都能聽懂其中的兇險和艱難。斬斷聯絡?如何斬斷?那本源碎片幾乎就是她身體的一部分了。喚醒靈識?連玄塵道長此刻都感到棘手的力量,我們誰有把握喚醒?

“媽的,管他什麼本源不本源!先把三娘從那鬼臺子上弄下來再說!”斌子啐出一口血沫,用柴刀支撐著身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中兇光畢露,就要再次衝向祭壇階梯。

“別衝動!”老白一把按住他,“你看祭壇!”

只見祭壇四周,不知何時,那些殘存的、刻畫在黑色巨石上的邪異浮雕和符文,開始微微泛起了暗紅色的光!尤其是在三娘站立的位置下方,石臺上那些扭曲的線條如同活了過來,一縷縷暗紅的能量正順著石臺,如同血管般向上蔓延,似乎想要與三娘身上散發的“虛無”氣息連線、融合!這座祭壇本身,似乎也在主動呼應、甚至試圖“捕捉”三娘此刻的狀態!

而祭壇上剩下的幾個黑衣人,在最初的驚駭過後,在黑袍祭司的厲聲命令下,重新組織起來,手持武器,守在了通往祭壇頂端的階梯各處,虎視眈眈。他們的眼神狂熱而扭曲,顯然將此刻異變的三娘,視為了某種“神蹟”或“聖物”,絕不允許外人打擾。

前有黑衣人阻擋,中有詭異祭壇呼應,後有湖中虎視眈眈的恐怖怪物,半空中還有需要警惕的玄塵道長和隨時可能徹底爆發的三娘……局面複雜兇險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不醒的黃爺,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

我們立刻轉頭看去。只見黃爺枯瘦的手指微微動了動,眉頭痛苦地緊鎖,乾裂的嘴唇翕張著,似乎想要說什麼。

“掌櫃的!”老白連忙俯身過去。

黃爺的眼睛沒有睜開,但他的喉嚨裡,卻斷斷續續地擠出了幾個模糊的音節,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夢囈般的韻律:

“……石……髓……心……眼……開……”

石髓心眼開?

什麼意思?是指石髓礦脈的“心眼”?還是某種比喻?

沒等我們細想,祭壇頂端,異變再生!

或許是黃爺這微弱的、似乎蘊含某種資訊的囈語產生了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擾動,或許是湖中怪物那不加掩飾的貪婪刺激,又或許是祭壇本身的邪異符文試圖融合的舉動,觸及了某種底線——

三娘那雙漆黑的、毫無感情波動的眸子,微微轉動了一下,視線……落在了湖中那緩緩上浮、散發出恐怖吸力和惡意的“饕餮之口”怪物身上。

然後,她指尖那縷細微的“黑芒”,輕輕向前……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沒有璀璨奪目的光芒。

只有一道細若髮絲、純粹到極致的“黑線”,從她指尖射出,無聲無息,劃破空氣,射向湖中怪物那龐大的、流淌著粘液的軀體。

那“黑線”的速度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遲緩,帶著一種漠然的、彷彿只是隨手拂去塵埃般的隨意。

然而,湖中怪物那無數只“眼睛”,卻在“黑線”出現的瞬間,齊齊流露出了難以言喻的驚恐!它那龐大的軀體猛地向後一縮,試圖躲避,同時噴吐出數道粗大的暗紅邪光,試圖攔截、摧毀那道“黑線”。

但是,沒有用。

暗紅邪光接觸到“黑線”的瞬間,就像冰雪遇到了燒紅的烙鐵,無聲無息地消融、湮滅,連一絲波瀾都未曾興起。“黑線”依舊不緊不慢地向前,無視了空間的距離,彷彿鎖定了某種“本質”,輕輕地點在了怪物軀體中心、那被玄塵道長金色劍光劈出的巨大傷口邊緣。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讓所有聽到的人靈魂都為之顫抖的聲響。

怪物傷口邊緣,被“黑線”點中的那一小塊區域——大約臉盆大小——瞬間失去了所有顏色、所有質感、所有“存在”的跡象!不是被腐蝕,不是被蒸發,而是徹徹底底地……“無”化了!變成了一個邊緣光滑、內部絕對虛無、彷彿通往另一個維度的……空洞!

“吼嗷嗷嗷——!!!”

怪物發出了有生以來最淒厲、最痛苦、最恐懼的慘嚎!那嚎叫聲幾乎要震碎整個洞窟!它那龐大的軀體瘋狂地扭動、翻滾,暗紅粘液如同決堤般噴湧,試圖填補那個“空洞”,但湧過去的粘液只要接觸到空洞邊緣,也同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彷彿被那個“無”徹底吞噬!

僅僅是一縷髮絲般的“黑芒”,輕輕一點,就在這恐怖怪物身上造成了比玄塵道長全力一劍更加詭異、更加本質的傷害!這就是“歸墟”本源力量的冰山一角?

祭壇上的黑衣人們,包括那個黑袍祭司,都被這一幕徹底震懾,甚至忘記了阻攔我們。他們看向三孃的眼神,充滿了更加狂熱的崇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他們似乎認為,這是“聖口”在接受“本源”的洗禮(儘管這洗禮看起來痛苦無比),是神聖儀式的一部分。

半空中的玄塵道長,瞳孔驟然收縮。他看得更清楚,那“無”化的空洞,正在以緩慢但不可逆轉的速度,侵蝕著怪物的軀體!這不是力量的對抗,而是“存在”層面的抹除!他低喝一聲:“不能再等了!必須在她被徹底同化、力量失控前喚醒她!否則此地一切生靈,連同這片空間,都可能被拖入‘無’之深淵!”

他不再猶豫,手中青鋒一震,身隨劍走,化作一道青色流光,不再理會湖中痛苦翻滾的怪物,而是直撲祭壇頂端的三娘!他的目標明確:不是傷害三娘,而是要接近她,施展手段,嘗試喚醒她的靈識,隔絕那本源侵蝕!

“攔住他!”黑袍祭司厲聲尖叫。

祭壇階梯上的黑衣人們如夢初醒,紛紛怒吼著,揮舞兵器,試圖阻擋玄塵道長。

“斌子!老白!幫道長開路!”我嘶聲喊道,自己也想爬起來,卻再次跌坐在地,只能焦急地看著。

斌子怒吼一聲,彷彿迴光返照,渾身浴血卻氣勢如虹,柴刀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砍向最近的一個黑衣人!老白也咬牙跟上,鐵釺如同毒蛇,專攻敵人要害。

然而,黑衣人的數量佔優,且身手不弱,更兼悍不畏死。斌子和老白本就重傷,雖然勇猛,一時也難以突破。

玄塵道長身形如電,在階梯上幾個起落,手中青鋒連點,金光閃爍間,已有兩名黑衣人捂著咽喉或心口倒地。但他的速度終究被遲滯了。

而就在這時,三娘似乎因為剛才那一擊“黑芒”,消耗了某種力量,或者引動了更深層次的變化。她身上那股“虛無”氣息出現了短暫的波動,那雙漆黑的眸子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屬於“三娘”本人的痛苦和掙扎。

她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動,彷彿在無聲地吶喊。

緊接著,她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

她緩緩地、僵硬地,抬起了另一隻手,不是指向湖中怪物,也不是指向玄塵道長或黑衣人,而是……指向了祭壇下方,我們所在的這個方向!

更準確地說,她的指尖,遙遙地……指向了我!

一股冰冷而直接的“聯絡”,彷彿無形的絲線,瞬間跨越空間,連線在了我的胸口——那“門之印記”所在的位置!

不是之前那種被邪力牽引的被動感,而是一種更加清晰、更加詭異的……主動“對接”!

剎那間,我胸口的舊傷處(符籙曾貼附的位置)猛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不是滾燙,而是冰寒刺骨,彷彿有無數根冰冷的針,正順著那無形的“聯絡”,扎進我的血肉,探向我的靈魂深處!與此同時,一股破碎、混亂、充滿了無盡空洞與哀傷的“資訊流”,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那“聯絡”,猛地衝入我的腦海!

“啊——!”我抱住頭,發出痛苦的嘶吼。眼前不再是洞窟的景象,而是飛速閃過無數破碎、扭曲、無法理解的畫面:旋轉的星空漩渦、巨大的、沒有瞳孔的黑暗之眼、無數生靈在粘稠的黑暗中沉浮湮滅、還有……一個模糊的、彷彿由陰影構成的身影,站在一片絕對的虛無之中,緩緩回頭……

是三娘!是她的記憶碎片?還是那“源質”碎片中承載的、來自“歸墟”的恐怖資訊?

混亂、冰冷、絕望的情緒幾乎要將我的意識沖垮。但同時,在這資訊的洪流深處,我似乎也捕捉到了一絲微弱卻堅韌的、屬於“三娘”本身的呼喚……不,是求救!

“吳……霍……”

一個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意念,夾雜在冰冷的洪流中,傳入我的感知。

是她的聲音!她在向我求救!

她想擺脫那本源的侵蝕!她想奪回自己的身體!

“三娘!”我嘶聲回應,儘管這回應可能只存在於我的意識層面。我用盡全部意志,試圖去抓住、去回應那絲微弱的呼喚,試圖沿著那冰冷的“聯絡”,反向傳遞過去我的意念,我的……“存在”感!

我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用,玄塵道長說得對,我的“門之印記”或許是與她體內“源質”產生共鳴的關鍵,也可能是喚醒她的一線希望!

我的舉動似乎產生了某種效果。祭壇上的三娘,身體猛地一震!她指向我的手指微微顫抖,那雙漆黑的眸子裡,那絲屬於“三娘”的痛苦掙扎再次浮現,並且……變得更清晰了一些!

“阻止她!那個小子身上的印記在與她共鳴,在干擾‘本源’的降臨!”黑袍祭司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厲聲吼道,“殺了他!快!”

兩名原本圍攻老白的黑衣人,立刻調轉方向,眼中兇光閃爍,朝著癱坐在地、毫無還手之力的我,猛撲過來!

“霍娃子!”老白和斌子目眥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卻被其他黑衣人死死纏住。

鋒利的黑色短刀和閃爍著寒光的矛尖,在我眼中急速放大!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甚至能聞到刀鋒上那股甜膩的腐朽味道。

要死了嗎?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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