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1 / 1)
然後,是另一隻!
兩隻手用力扒拉著,一個瘦小、佝僂、穿著破爛不堪、幾乎看不出顏色和樣式布片的“人”,艱難地從那條狹窄的裂縫裡,一點點地……擠了出來!
火光照在那“人”身上。
它(或許應該用“它”)的頭髮稀疏灰白,亂糟糟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裸露在外的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彷彿長期不見陽光的慘白色,上面佈滿了青黑色的斑點和皺褶。它身上那破爛布片幾乎不能蔽體,散發出濃烈的黴腐和甜膩混合的怪味。最讓人心悸的是它的眼睛——在凌亂灰髮的縫隙間,一雙渾濁不堪、眼白泛黃、瞳孔卻是一種死寂的灰白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直勾勾地盯著我們,尤其是……盯著我!
這模樣……這眼神……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啞巴泉邊那個詭異的老嫗?!
她怎麼會在這裡?!從那條裂縫裡鑽出來?!難道這裂縫下面,連通著啞巴泉所在的區域?她是跟著我們來的?還是一直就在這裡?
“外……鄉人……”嘶啞、乾澀、彷彿砂紙摩擦的嗓音,從老嫗的喉嚨裡擠出,和之前在啞巴泉邊聽到的一模一樣,只是更加虛弱,更加……飄忽不定,“又是你們……災星……走到哪裡……就把死亡和汙穢……帶到哪裡……”
她的話充滿了怨毒和一種詭異的、彷彿預知般的絕望。
斌子已經持刀擋在了黃爺和三娘身前,眼中兇光閃爍,但面對這樣一個看似風燭殘年、卻又透著說不出的邪性的老嫗,他一時也有些不知該如何下手。玄塵道長也緩緩站起,目光銳利地審視著這個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手中雖無劍,但那股凜然的氣勢已然凝聚。
“老人家,”老白儘量讓聲音保持鎮定,鐵釺依舊指著老嫗,但並未立刻攻擊,“我們無意冒犯,只是在此避雨。您為何在此?這裂縫下面……”
“下面?”老嫗嘎嘎地怪笑起來,聲音令人毛骨悚然,“下面是‘龍婆婆’睡覺的地方……也是……埋葬那些被山神厭棄的、沾了汙穢之人的……墳坑!”
龍婆婆?墳坑?
我們想起之前村民小女孩的警告,以及那片有著詭異洞窟和供品的山谷。難道那個被祭祀的“龍婆婆”,指的不是洞窟,而是……眼前這個老嫗?或者,是她所代表的某種存在?而這巖廈下的裂縫,竟然通向所謂的“墳坑”?
“你們身上……‘門’的臭味……‘碎片’的骯髒……隔著老遠就能聞到……”老嫗灰白的眼珠轉動,依次掃過我和昏迷的三娘,最後又定格在我臉上,尤其是我的胸口,“特別是你……小子……你身上的‘印記’……像黑夜裡的燈籠……把不該醒的東西……都招來了……”
她的話讓我的心沉了下去。我胸口的悸動,果然不是什麼錯覺,而是這“印記”真的在吸引著什麼?或者說,在與此地殘留的某種東西共鳴?
“你到底是什麼人?”玄塵道長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直指本質的力量,“貧道觀你身上,雖有陰穢纏身,壽元將盡,但靈臺深處,卻還殘存一絲微弱的、與此地山靈地脈相連的純淨念力。你並非尋常邪祟,亦非那‘饕餮之口’的妖人。為何在此阻路?又為何出言警示?”
玄塵道長的話,似乎觸動了老嫗。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情緒,有痛苦,有迷茫,有深深的疲憊,還有一絲……被理解的微弱波動。
她沉默了片刻,嘶啞的聲音低了下去,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傾訴:“我……是這山的‘守陵人’……也是‘送葬人’……守著不該醒的……送走不該留的……很多年了……久到忘了自己是誰……”
她的目光變得有些飄忽,看向裂縫深處,又看向外面漆黑的雨夜:“山裡的‘傷口’……一直在流血……汙穢滲出來……把靠近的人和牲口……都變成不人不鬼的東西……有的發狂死了……有的……像外面那些黑影子一樣遊蕩……還有的……被拖進‘傷口’裡……成了‘它’的糧食……”
她說的,顯然就是老棺山“歸墟裂隙”汙染擴散的景象。
“我攔不住‘傷口’流血……也治不好被汙染的人……只能把他們……引到啞巴泉……用泉水暫時壓住他們身上的邪氣……然後……把他們帶到這裡……”她指了指裂縫,“送進‘墳坑’……讓山靈地氣慢慢淨化……或者……讓他們永遠沉睡……”
原來啞巴泉和這所謂的“墳坑”,是她處理被汙染者的方式!用至陽的泉水暫時壓制,然後將無法挽救或即將徹底異化的人,送入這處可能與地脈相連、具有一定淨化或封禁作用的特殊地點,任其自生自滅或等待渺茫的淨化!這聽起來殘酷,但在那種環境下,或許是唯一能阻止汙染進一步擴散、給死者一線虛無縹緲希望的辦法。
而她口中的“龍婆婆”,恐怕既是當地村民對這片恐怖區域擬人化的恐懼投射,也是對她這個神秘“守陵人”或“送葬人”的模糊認知和敬畏。
“那您為何說我們把災禍帶來了?”我忍不住問道。
老嫗猛地轉頭,灰白的眼睛死死盯住我,那眼神中的怨毒再次湧現:“因為你們不一樣!你們不是被無意汙染的!你們是主動沾染了‘門’的力量!是‘鑰匙’!是‘碎片’!你們身上的氣息,對‘傷口’裡的東西……對那些遊蕩的怨念……就像血腥味對餓狼!你們走到哪裡,它們就會跟到哪裡,被吸引,被喚醒!村裡那些人……就是因為你們在那木屋裡停留,引來了那些穿黑衣服的瘋子,引來了‘黑瘴’爆發!”
她的話,如同重錘,敲打在我們的心上。雖然不願意承認,但山村慘劇的發生,我們確實難辭其咎。那些“饕餮之口”的黑衣人,是衝著我們身上的“印記”和“碎片”來的。
“現在……”老嫗的聲音變得更加虛弱,身體也微微搖晃起來,彷彿隨時會散架,“你們又來到了這裡……你們身上的‘臭味’……順著地脈……傳到了‘墳坑’下面……把一些……還沒完全‘睡熟’的東西……又給‘吵醒’了……我好不容易……才讓它們安靜下來……”
她的話,解釋了我胸口的悸動和裂縫裡傳出的“沙沙”聲。是我(或許還有三娘)身上殘留的“門”的氣息,驚擾了這“墳坑”裡埋葬的、尚未被完全淨化或仍存執念的被汙染者亡魂?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
“嗬……嗬嗬……”
一陣低沉、痛苦、充滿怨恨和非人意味的嗚咽聲,從裂縫深處,隱隱約約地傳了出來!不止一個聲音!而且,正在靠近!
老嫗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雖然本來就很難看),她猛地回頭,對著裂縫深處,用一種奇異、急促、彷彿吟唱又像呵斥的語調,嘶聲唸叨了幾句我們完全聽不懂的音節。
裂縫深處的嗚咽聲似乎停滯了一下,但隨即,變得更加清晰、更加躁動!彷彿她這“守陵人”的權威,對那些被驚醒的“東西”,已經快要失效了!
“它們……被‘門’的氣息吸引……我壓不住了……”老嫗轉過頭,看向我們,尤其是看向玄塵道長,灰白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近乎哀求的神色,“道長……你身上有‘正’氣……幫幫我……送它們……回去‘安睡’……不然……它們出來……這片山林……又要不得安寧了……我也……撐不了多久了……”
她的話音剛落,裂縫口的碎石泥土再次被劇烈拱動!第二隻、第三隻……更多隻慘白枯瘦、或是呈現青黑色、指甲漆黑鋒利的手,從裡面伸了出來!扒住裂縫邊緣,瘋狂地抓撓著,試圖擴大缺口,鑽出來!
嗚咽聲、抓撓聲、混雜著老嫗焦急的吟唱呵斥聲,在這狹小的巖廈中迴盪,氣氛瞬間變得無比詭譎和危險!
那些埋葬在“墳坑”深處的、被汙染異化的亡魂或者半生不死的怪物……要被“門”的氣息徹底引出來了!
手。
慘白的,青黑的,枯瘦如柴,指甲漆黑尖利,沾滿泥土和黴斑的手。
一隻,兩隻,三隻……越來越多,如同從地獄裂縫中伸出的、渴望抓住生者世界的絕望觸鬚,瘋狂地扒撓著狹窄的裂縫邊緣,將堵塞的碎石泥土不斷扒落,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和簌簌的墜落聲。
嗚咽聲,抓撓聲,老嫗嘶啞急促的吟唱呵斥聲,混合在一起,在這被火光映照、卻更顯詭異的巖廈內,織成一張令人頭皮發麻的恐懼之網。
“它們……要出來了!”老嫗的聲音充滿了絕望和力不從心,她佝僂的身體劇烈顫抖,那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裂縫,又轉向玄塵道長,重複著近乎哀求的話語,“道長……幫幫我……送它們回去……安睡……”
玄塵道長臉色凝重如水。他顯然看出了這老嫗的奇特狀態,也感知到了裂縫深處傳來的、那混亂、痛苦、充滿怨恨與汙染的駁雜氣息。這些“東西”,並非活物,也非尋常陰魂,更像是被“歸墟”汙穢侵蝕、扭曲了生魂與肉身後,又葬入這特殊地脈“墳坑”中,處於某種非生非死、半淨半汙狀態的詭異存在。此刻,被“門之印記”的氣息刺激,從長久的“沉眠”或“淨化”過程中驚醒,帶著殘留的本能和對“生”的扭曲渴望,想要掙脫束縛!
“斌子,守住傷員!”玄塵道長沉聲下令,同時自己上前一步,與那老嫗並肩而立,面對著那道不斷被扒開擴大的裂縫。他沒有武器,只是雙手在胸前快速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口中低誦:“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
隨著他的誦唸,一股淡金色的、雖然微弱卻異常純淨清正的罡氣,開始在他周身流轉,並朝著裂縫方向瀰漫而去。這股罡氣與老嫗身上那股微弱的、與地脈相連的“守陵”念力不同,更加主動,更加具有驅邪破穢的針對性。
淡金色的罡氣觸及裂縫,那些正在瘋狂扒撓的慘白、青黑手臂,動作明顯一滯!彷彿被灼熱的火焰燙到,發出更加淒厲尖銳的嗚咽,猛地向後縮回了一小段距離!裂縫深處傳來的躁動也暫時被壓制了一些。
有效!
老嫗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希冀,口中的吟唱也變得更加急促高亢,雖然嘶啞難聽,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與周圍山岩地氣共鳴的韻律,試圖配合玄塵道長的罡氣,重新安撫、鎮壓那些躁動的“墳坑”亡魂。
然而,好景不長。
那些手臂只是退縮了短短一瞬。緊接著,彷彿被徹底激怒,或者是對“門之印記”氣息的渴望壓過了對罡氣的恐懼,它們以更加瘋狂的姿態再次湧出!不僅手臂,連帶著一些殘缺不全、露出森森白骨或是覆蓋著青黑色爛肉的軀體,也開始從裂縫中奮力往外擠!濃烈的、令人作嘔的甜膩腐朽和屍臭混合氣息,如同實質般從裂縫中噴湧而出!
這些“東西”的形態,比之前山村看到的那些被黑瘴初步侵蝕的村民更加扭曲、更加……“成熟”。它們有的還勉強保持著人形,但皮膚潰爛,肢體扭曲;有的則已經完全異化,生長出額外的骨刺或膿包;還有的,乾脆就是幾具殘破的骨骸,被暗紅色的汙穢粘液粘連在一起,詭異地活動著!
它們的數量,似乎也比預想的要多!裂縫口幾乎要被這些掙扎擠出的軀體堵滿了!
“糟了……數量太多……‘墳坑’裡的怨氣……被徹底引動了……”老嫗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瘦小的身體搖晃得更厲害,吟唱聲也開始變得斷斷續續,顯然她的力量已經到了極限。
玄塵道長額頭青筋微微跳動,維持罡氣對他現在的狀態來說也是巨大的負擔。他看得出,單靠他和這老嫗的力量,想要重新鎮壓這麼多被徹底驚動的“墳坑”亡魂,幾乎不可能。而且,一旦讓這些東西完全衝出來,在這相對封閉的巖廈內,我們這些人,尤其是昏迷的黃爺和三娘,將首當其衝!
必須改變策略!
“不能硬擋!”玄塵道長當機立斷,對我和斌子、老白急聲道,“這些東西被‘門’的氣息吸引!斌子,老白,護好傷員,往巖廈外側移動,儘量遠離裂縫!吳霍!”他看向我,眼神銳利,“你身上的‘印記’是焦點!跟我來,我們……把它們引出去!”
引出去?引到哪裡?外面還在下雨,黑夜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