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1 / 1)
晨光刺破雨幕,將山林染上一層溼漉漉的灰白。雨水終於徹底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厚重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會再次傾瀉。空氣冷冽清新,帶著雨後泥土和草木被洗滌過的腥甜氣息,徹底驅散了昨夜那令人作嘔的甜膩與腐朽。
我攙扶著幾乎完全倚靠在我身上的玄塵道長,跟著那隊突然出現的獵戶,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山林深處走去。腳下是溼滑的泥濘和被雨水打落的枝葉,每走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胸口的傷依舊疼痛,但比起昨夜被亡魂圍攻時的絕望,此刻的疼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劫後餘生的慶幸,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冰冷疲憊的身體裡艱難地燃燒。
玄塵道長的狀況極糟。他左肩的傷口雖然被獵戶頭領簡單包紮過,但鮮血還是不斷滲出,將粗糙的布條染紅。他的臉色白得透明,嘴唇毫無血色,呼吸微弱而急促,身體的大部分重量都壓在我身上,腳步虛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不僅僅是傷痛的顫抖,更是一種力量透支殆盡、生命之火搖曳欲熄的虛弱。但他依舊強撐著,沒有完全昏迷,半闔的眼睛裡,偶爾還會閃過一絲清明和警惕。
“堅持住,道長,就快到了。”走在前面引路的獵戶頭領,那個身材高大、名叫巖虎的中年漢子,回頭看了我們一眼,聲音沉穩有力。他臉上的油彩被雨水沖刷掉大半,露出稜角分明、飽經風霜的面容,一雙眼睛銳利如鷹,即使此刻帶著些許疲憊,依舊充滿了山民特有的堅毅和野性。
他身後跟著五六個同樣裝束的獵戶,以及兩三個村民。獵戶們手持獵叉、柴刀,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但精神頭還算足,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村民們則顯得驚魂未定,臉上寫滿後怕,緊緊跟在獵戶們身後,不時用畏懼的眼神瞥向我和玄塵道長,尤其是玄塵道長那身破爛的道袍和肩頭的傷。
昨夜那場短暫而激烈的戰鬥,獵戶們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悍勇,加上武器上塗抹的某些特殊藥物(後來知道是混合了硫磺、雄黃和幾種驅邪草藥的粉末),成功將那些從“墳坑”裡爬出的亡魂驅散、擊潰了大半。剩下的少數亡魂,在失去對“門之印記”的明確目標後,似乎也失去了某種凝聚力,嘶吼著退回了山林深處,或者重新消散在雨夜中。
巖虎他們並未深追,顯然也知道這些“不乾淨”的東西難以徹底消滅,當務之急是帶我們這兩個“外來傷者”離開險地。
“巖虎大哥,多謝你們出手相救。”我喘著氣,再次道謝。這已經是路上第三次說了,但心中的感激確實難以言表。
巖虎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客氣。“道長白天救了我們村裡好些人,這份情,我們山裡人記著。”他看了一眼玄塵道長,眉頭微蹙,“道長傷得很重,得趕緊回村裡讓阿婆看看。她懂些草藥,接骨療傷比我們強。”
阿婆?是指村裡懂醫術的老人?
我點了點頭,心中稍安。至少,暫時有了落腳和療傷的地方。
“巖虎大哥,你們……是怎麼找到我們的?”我忍不住問道。昨夜雨那麼大,山林黑暗,他們出現得實在太及時了。
巖虎一邊用獵刀砍開前方過於茂密的藤蔓,一邊回答道:“白天道長讓我們躲去後山洞穴時,留了話,說若他入夜未歸,或山裡出現異常動靜,讓我們小心,不要貿然出來。後來雨下大了,我們躲在洞裡,聽到這邊方向傳來不尋常的嘶吼聲,還有……金光閃動?”他疑惑地看了一眼玄塵道長,“放心不下,加上雨勢稍小,我就帶了幾個膽大的兄弟,順著聲音摸過來看看。沒想到,正好撞見你們被那些‘墳坑鬼’圍攻。”
原來是玄塵道長事先的囑咐。這位道長心思縝密,即使自身涉險,也儘可能為救下的村民安排了後路。
“那些‘墳坑鬼’……平時也會出來嗎?”我問道,想起昨夜那老嫗的話。
巖虎臉色沉了沉,搖搖頭:“‘龍婆婆’的墳坑,一般邪乎東西進不去,裡面的……也出不來。除非……”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我,“除非有更邪門的東西驚動了它們。昨晚那股邪氣,還有那些鬼東西直勾勾衝著你們去的樣子……跟平時不太一樣。”
他沒有明說,但意思很明顯。是我(或許還有三娘)身上的“門之印記”氣息,引來了禍端。
我沉默下來,胸口那印記處似乎又傳來一絲微弱的悸動,但很快平息下去。或許是因為離開了那片區域,或許是因為玄塵道長就在身邊,那詭異的共鳴感減弱了許多。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穿出一片茂密的杉木林,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依山而建、規模不大的村落出現在眼前。
這就是被玄塵道長救下部分村民的山村。村子坐落在兩山之間的緩坡上,幾十棟木屋、竹樓高低錯落,大多樣式古樸,顯得有些破舊,但比起老棺山腳下那個幾乎被毀的村莊,這裡至少完整,且有生氣。
此刻天色已亮,村中升起裊裊炊煙,空氣中飄蕩著柴火和食物的氣味。一些村民在屋前空地上忙碌,修補被風雨損壞的籬笆,晾曬受潮的衣物。看到巖虎一行人回來,尤其是看到被攙扶著的、滿身血跡的玄塵道長和我,村民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圍攏過來,臉上露出驚訝、擔憂和好奇的神色。
“巖虎!道長這是怎麼了?”一個頭發花白、穿著粗布短褂的老者快步迎上來,聲音焦急。他應該是村裡的長者。
“山伯,道長受傷了,被‘墳坑鬼’傷的。這位小兄弟也是。”巖虎簡短解釋,“阿婆在家嗎?快請她來看看!”
“在在在!快,扶道長去阿婆那兒!”被稱作山伯的老者連忙指揮著幾個年輕村民過來幫忙。
我和玄塵道長被眾人簇擁著,來到村子靠裡的一棟較大的竹樓前。竹樓前用籬笆圍出一個小院,種著些常見的草藥,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
一個穿著深藍色土布衣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慈祥但眼神清亮的老婆婆,聽到動靜已經從竹樓裡走了出來。她看起來六十多歲,背脊挺直,動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勞作、身體硬朗的山裡婦人。她便是巖虎口中的“阿婆”。
阿婆目光掃過我們,尤其在玄塵道長身上停留片刻,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快,扶進來!放到裡屋竹榻上!”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們被扶進竹樓。裡面陳設簡單卻整潔,堂屋正中供著模糊的山神牌位,兩側是幾把竹椅和一張方桌。裡屋更簡單,只有一張寬大的竹榻和幾個放滿瓶瓶罐罐的竹架。
眾人小心翼翼地將玄塵道長平放在竹榻上。阿婆立刻上前,先是探了探玄塵道長的鼻息和脈搏,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臉色越發凝重。
“肩頭傷口很深,傷到了筋骨。失血過多,元氣大損。”阿婆快速判斷,然後看向巖虎,“去我後院,第三排架子左邊第二個陶罐,取一撮‘回陽草’根鬚,磨粉。第四排右邊第一個葫蘆,取三粒‘護心丹’。灶上煨著老參湯,也盛一碗來。快!”
巖虎應了一聲,立刻轉身出去。
阿婆又看向我:“小兄弟,你傷在哪兒?”
“胸口肋骨可能骨裂,腰上有刀傷。”我答道。
阿婆讓我解開上衣,她仔細檢查了我的胸口和腰側,手法熟練。“肋骨確實有裂痕,萬幸沒完全斷開錯位。腰傷不深,但汙穢侵染,需要清理。”她讓我也在一旁坐下,從竹架上取下一個木盒,裡面是各種曬乾的草藥和研磨好的藥粉。
很快,巖虎拿著東西回來了。阿婆將“回陽草”根鬚粉末用溫水調勻,小心地敷在玄塵道長肩頭傷口周圍,又喂他服下“護心丹”和溫熱的參湯。然後,她開始處理我的傷口。先是用一種氣味辛辣的藥水清洗我腰間的刀傷,疼得我齜牙咧嘴,但清洗後確實感覺那股陰冷的麻木感減輕了不少。接著,她用另一種清涼的藥膏塗抹傷口,再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對於胸口的肋骨,她同樣用布條從腋下到肋下仔細纏繞固定,比老白之前綁的更加專業和牢固。
處理完傷口,阿婆又給我們每人灌了一碗味道苦澀、但喝下去後渾身暖洋洋的湯藥。
“道長傷勢太重,需要靜養,不能移動,更不能動用真氣法力。”阿婆對圍觀的村民說道,“這位小兄弟也需要休息。你們都出去吧,別吵著他們。”
山伯和巖虎等人連忙點頭,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只留下我和阿婆在屋裡。
竹樓裡安靜下來。玄塵道長喝了藥湯後,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臉色也不再那麼慘白如紙,沉沉睡去。我靠在竹椅上,疲憊和藥力同時襲來,眼皮沉重。
“小兄弟,你們……不是普通人吧?”阿婆坐在我對面的竹椅上,一邊整理著藥草,一邊看似隨意地問道,目光卻銳利地落在我臉上。
我心中一凜,知道瞞不過這位經驗豐富的老人。想了想,決定部分坦白。“阿婆,我們確實遇到了一些……不尋常的事情。”我斟酌著措辭,“道長是為了救我們,還有山下那個村子的村民,才受的傷。那些穿黑衣服的瘋子,還有‘墳坑’裡的東西……都很邪門。”
阿婆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沉鬱的山巒,緩緩道:“這山裡……不太平很多年了。老輩人說,是山神發怒,降下懲罰。也有人說,是地底鑽出了吃人的惡鬼。我們世世代代住在這裡,知道有些地方不能去,有些東西不能碰。啞巴泉,‘龍婆婆’的墳坑,還有……西邊更深處的‘鬼見愁’和廢礦洞,都是禁地。”
她頓了頓,看向我:“你們是從‘那邊’過來的吧?”她指了指老棺山方向。
我點了點頭。
“唉……”阿婆長長嘆了口氣,“那地方,邪氣更重。早些年還有膽大的獵戶或採藥人靠近,十個有八個回不來,回來的,也多半瘋了或者身上長怪東西。這幾年,徹底沒人敢去了。沒想到,你們竟然能從裡面逃出來,還引動了‘墳坑’裡的東西……”
她的語氣裡沒有責備,更多的是感慨和一種深切的憂慮。
“阿婆,您知道‘饕餮之口’嗎?”我試探著問。
阿婆的手微微一頓,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忌憚。“聽老輩人提過……說是很久以前,有一夥外來的妖人,在山裡搞邪祭,拜一個叫‘饕餮’的惡神,想要開啟地獄之門……後來好像遭了天譴,死光了。沒想到……難道他們還有傳人?”
“恐怕是的。”我沉聲道,“那些黑衣人,就是‘饕餮之口’的侍從。他們抓人血祭,還想打石髓礦洞的主意。”
“石髓礦洞……”阿婆眼神閃爍,“那地方……更是去不得。古時候開採石髓的工匠,據說都死絕了,洞裡怨氣沖天,還有吃人的蟲子。更重要的是……”她壓低了聲音,“聽說礦洞最深處,連通著當年那些妖人搞邪祭的‘聖壇’,直通地底邪魔的老巢!”
她的話,與玄塵道長之前的警告和我們的經歷相互印證。
“阿婆,跟我們一起的,還有幾個同伴。”我急切地問道,“他們走另一條路,應該也從地底逃出來了,您或村裡人,有沒有看到或者聽到什麼動靜?”
阿婆想了想,搖搖頭:“昨夜雨大,除了你們那邊的動靜,沒聽到別的。不過今早天剛亮,倒是有人看到西邊‘鬼見愁’方向的山林裡,好像有煙……不太確定,也許是晨霧,也許是別的什麼。”
煙?是生火的煙?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