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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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玄塵道長似乎恢復了一絲元氣,他指點著相對安全的落腳點,偶爾還能用那點微弱的真元,幫我們穩住身形。老白更是經驗豐富,總能找到看似不可能、實則最省力的路線。

就這樣,我們花了將近兩個時辰,才從半山腰的崖壁平臺,下到了相對平緩的山谷底部。

山谷中林木茂密,一條清澈但湍急的山溪嘩嘩流淌。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草木清香,鳥鳴聲也多了起來,雖然依舊能感覺到這片山區整體的壓抑氛圍,但比起地底和核心汙染區,這裡已然是天堂。

我們在溪流邊找到了一處背風向陽、地面相對乾燥的巖壁凹陷,權作暫時的棲身之所。老白和斌子立刻開始蒐集乾燥的柴火和引火物,準備生火。我和三娘則用隨身破損的水壺去溪邊取水。溪水冰冷刺骨,但清澈見底,喝下去帶著一股清冽的甘甜,遠比地下的汙濁水液好上千百倍。

玄塵道長則獨自走到溪邊一塊大石上,盤膝坐下,面朝溪流和遠山,再次進入深沉的調息狀態。這一次,沒有了地底邪氣的干擾,天地間稀薄卻純淨的靈氣,似乎正緩緩向他匯聚,滋養著他乾涸的經脈和耗損的元神。

火,很快生了起來。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著,驅散了山谷的陰寒和溼氣,也帶來了久違的、令人心安的溫暖。我們將溼透破爛的外衣脫下,放在火邊烘烤。老白和斌子也趁機重新處理傷口,用溪水清洗,敷上最後一點阿婆給的藥粉。傷口在清水的沖洗和火焰的溫暖下,疼痛似乎減輕了不少。

我們圍著火堆坐下,就著冰冷的溪水,勉強嚥下最後一點又乾又硬的粗糧餅子。食物雖劣,但熱乎乎的火堆和安全的環境,讓這頓飯顯得格外珍貴。

沉默再次降臨,但這次的沉默,與地底逃亡時那種絕望壓抑的沉默不同,多了一絲劫後餘生的虛脫、疲憊,以及……對逝者的深切哀悼。

火光映照著每個人的臉,忽明忽暗。

“泥鰍……”三娘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帶著哽咽,“他……回不來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眾人心中那扇緊閉的、充滿悲痛的門。

斌子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發出“嘎巴”的輕響,他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這個一路上最是勇猛彪悍的漢子,此刻卻脆弱得像個孩子。

老白默默添了根柴,火焰噼啪炸響了一瞬。他望著跳躍的火苗,眼神空洞,良久,才沙啞道:“那孩子……是個好樣的。沒給咱們丟人。”

“無量天尊。”玄塵道長不知何時結束了調息,走到火堆旁坐下,他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但神情依舊肅穆悲憫,“泥鰍小友捨生取義,魂歸天地,其勇烈仁心,天地可鑑。我等僥倖得存,當銘記此恩,不負其志。”

我心中酸楚難當,泥鰍最後那聲嘶啞的怒吼、他被觸手吞沒的身影、水面上擴散的暗紅漣漪……歷歷在目。那個總有些膽怯、腿腳不便,卻在關鍵時刻爆發出驚人勇氣和決斷的年輕人,真的永遠留在了那片黑暗冰冷的水底。

“等掌櫃的好了,等咱們安頓下來……”斌子猛地抬起頭,眼中燃燒著仇恨與痛苦的火焰,“老子一定要回來!宰了那頭吃人的畜生!給泥鰍報仇!”

“報仇……”老白重複了一遍,聲音低沉,“仇要報。但眼下,最要緊的,是讓掌櫃的活下去,是讓我們大家都活下去。泥鰍用命換來的路,不能白費。”

他的話,將眾人從悲傷與仇恨中拉回現實。是的,活著,才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也是未來一切可能的基礎。

“道長,”我看向玄塵道長,問出了心中盤旋已久的疑問,“那地下……那些‘饕餮之口’的人,還有那湖裡的怪物,那個‘祭司’……他們,真的都完了嗎?還有,我身上這‘印記’……”

這也是所有人都關心的問題。雖然逃出來了,但陰影真的徹底散去了嗎?

玄塵道長沉吟片刻,緩緩道:“那‘饕餮之口’的‘祭司’,若貧道所料不差,其本體應與那湖中被稱為‘饕餮之口’的邪物深度繫結,甚至可能就是邪物意志在人間的某種化身或代言。邪物核心被貧道一劍重創,又經那女施主體內‘源質’異力衝擊,最後更是自爆崩塌,生機應已斷絕。那‘祭司’即便當時未死,也必受重創,且失去力量根源,苟延殘喘已是不易,短期內難以再為禍。”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其他黑衣人餘黨,樹倒猢猻散,或許還有零星隱匿,但已難成氣候。只是……那地底裂隙,連線‘幽墟’,乃是天地間一處‘傷口’。此次變故,或許暫時遏制了汙穢擴散,但‘傷口’本身並未癒合,未來是否再有變故,猶未可知。此乃天地劫數,非我等凡人所能盡窺。”

他看向我,目光落在我胸口(衣服已烘乾穿上):“至於吳小友身上‘印記’……此番經歷,尤其是經過‘鎮靈印’轉化、髓玉靈氣滋養、‘靈燈’共鳴以及最後‘驗心門’的拷問,其性質已然發生了根本變化。它不再單純是通往‘幽墟’的‘鑰匙’殘片,而是融入了此地‘地脈靈根’的一絲純正氣息,以及……你自身意志與經歷所賦予的獨特‘烙印’。貧道亦難斷言其最終會如何,但至少目前看來,它對你已無害,甚至可能……與你自身生命本源更加緊密地結合,成為一種特殊的……‘資質’或‘印記’。福兮禍兮,猶需你日後自行體悟、把握。”

特殊的“資質”或“印記”?我摸了摸胸口,那微溫的圓點並無異樣。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但至少眼下,它不再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那三娘體內的‘碎片’呢?”老白關切地看向倚靠著巖壁、臉色在火光映照下依舊蒼白的三娘。

三娘聞言,也抬起頭,看向玄塵道長。

玄塵道長仔細感應了一下三孃的氣息,緩聲道:“女施主體內那‘源質碎片’,經地底祭壇劇烈衝突、‘靈燈’光芒照耀、以及此地自然靈氣沖刷,其內蘊的‘幽墟’意志已被極大削弱、壓制,幾乎陷入沉寂。它此刻更像是一塊蘊含特殊能量的‘異物’,而非具有主動侵蝕性的‘邪物’。但隱患仍在,不可掉以輕心。需以溫和正氣長期滋養、化解,同時女施主自身需堅定心志,防止其被外界極端情緒或邪力再次引動。”

他看向黃爺心口那塊光澤又黯淡了一些的髓玉:“這些‘髓玉’,靈氣精純溫和,正是化解陰毒、滋養正氣、穩固神魂的絕佳之物。需定期為黃老居士和這位女施主更換佩戴,緩緩圖之。”

我們都點了點頭。有了明確的方向和可行的辦法,希望就更具體了一些。

夜色,在不知不覺中降臨。山谷中篝火的光芒,成為黑暗世界中唯一溫暖而堅定的存在。

我們輪流守夜休息。這一夜,雖然身處荒野,危機未完全解除,但或許是終於擺脫了地底那無孔不入的恐怖和壓力,或許是同伴都在身邊,篝火溫暖,每個人都睡得比以往任何一夜都要深沉、安穩。

沒有噩夢,沒有驚醒,只有疲憊到極致的身體,貪婪地汲取著這難得的、安全的休憩。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我們便醒來了。

雨後的山林清晨,空氣清冷得令人精神一振。鳥鳴聲比昨日多了不少,顯得生機勃勃。

我們熄滅火堆,仔細掩蓋痕跡。玄塵道長再次辨認方向,結合老白的經驗,判斷沿著山谷中的溪流向下游走,是最有可能遇到山民蹤跡或找到出山路徑的選擇。

於是,我們再次啟程。沿著湍急清澈的溪流,在茂密的山林中跋涉。

雖然依舊疲憊傷痛,但目標明確,前路可見,腳步竟比之前輕快了不少。

走了大半天,中午時分,我們穿過一片茂密的杉木林後,前方的山谷豁然開朗。

溪流在這裡拐了個彎,形成一片相對平緩的河灘。而在河灘對岸,山坡之上,我們赫然看到了幾縷嫋嫋升起的、淡灰色的炊煙!

有炊煙,就意味著有人家!

我們精神大振,幾乎要歡撥出聲。加快腳步,涉過不深的溪流,朝著炊煙升起的方向爬上山坡。

很快,一個規模很小、只有十來戶人家、依山而建的破舊山村,出現在我們眼前。村子裡的房屋大多是簡陋的木屋或竹樓,有些已經歪斜,顯得頗為貧瘠。但此刻,那幾縷炊煙,以及隱約傳來的雞鳴犬吠,卻讓這個平凡甚至破敗的小山村,在我們眼中,不啻於世外桃源、人間天堂!

我們站在村口,看著眼前這寧靜的山村景象,恍如隔世。

從陰森詭異的啞巴泉,到黑瘴瀰漫、慘遭屠戮的山村,到黑暗恐怖的礦洞祭壇,到兇險萬分的暗河崖壁,再到這平和(至少表面如此)的陌生山村……這短短數日間的經歷,如同在地獄與人間走了幾個來回。

“終於……見到人煙了。”老白長長吐出一口氣,一直緊繃如鐵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意義上的、如釋重負的疲憊笑容。

斌子也咧嘴想笑,卻牽動了臉上的傷疤,變成了一個有些古怪的表情,但眼中的光亮,卻是這些天來最盛的。

三娘靠在我肩頭,望著那些簡陋的屋舍和炊煙,淚水再次無聲滑落,但這一次,淚水洗去的是塵埃與恐懼,留下的是微弱的希望。

玄塵道長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爛不堪的道袍,拂去灰塵,臉上恢復了那慣有的、平和出塵的神態,只是眼底深處,那抹歷經劫波後的滄桑與悲憫,愈發深邃。

黃爺依舊昏迷,被斌子小心地揹著,心口那塊髓玉,在天光下默默散發著溫潤的光澤,守護著他微弱的生機。

我們這一行人,衣衫襤褸,傷痕累累,滿身血汙塵土,如同從最慘烈的戰場上潰退下來的殘兵,又像是一群剛從地獄爬回人間的孤魂野鬼。

但無論如何,我們活著,來到了“人”的世界。

下一步,是請求幫助,治療傷勢,然後……想辦法回家。

陽光終於穿透雲隙,灑下一縷淡金色的光芒,恰好照亮了村口那條滿是泥濘、卻通往煙火人間的小路。

路的盡頭,是一個拿著柴刀、正要出門砍柴、看到我們這群“不速之客”而目瞪口呆、一臉驚恐的山民老漢。

新的篇章,或許依舊充滿未知與挑戰。

但至少,我們腳下所踏,已是人間之土。

陽光,帶著雨後山林特有的、清冽而溼潤的味道,穿過稀疏的竹葉縫隙,在地面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風很輕,拂過臉頰,帶著泥土、草木和遠處隱約炊煙的混合氣息,溫和而真實。

我靠坐在竹樓二層的露臺欄杆邊,身上蓋著一件雖粗糙但乾淨的土布薄毯,目光有些渙散地投向樓下那個小小的、用籬笆圍起的院落。院子裡,幾隻蘆花雞正悠閒地啄食著地上的草籽和蟲豸,一隻黃狗趴在屋簷下的陰影裡,懶洋洋地甩著尾巴。院角堆著劈好的柴火,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打著補丁的衣物,在微風裡輕輕飄蕩。

安靜。平和。甚至……有些單調。

距離我們踏進這個名叫“霧溪”的小山村,已經過去了五天。

五天。

在地底那些黑暗、血腥、瘋狂的日子裡,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分每一秒都浸透了死亡和恐懼的粘稠汁液。而回到這地面之上,在這安寧得近乎停滯的山村裡,時間又彷彿恢復了它原本的、平淡而規律的流速,日升月落,炊煙裊裊,雞鳴犬吠,緩慢得讓人有些……恍惚。

那場幾乎吞噬了我們所有人的噩夢,真的結束了嗎?還是僅僅被暫時封存在了記憶深處,如同這雨後山林裡蟄伏的溼氣,隨時可能在不經意間,重新瀰漫開來?

胸口,那變異後的“印記”所在,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溫熱感,彷彿在無聲地提醒著我,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地改變了。我下意識地抬手,隔著粗糙的土布衣衫,輕輕按了按那個位置。皮膚光滑,除了那一點細微的、彷彿胎記般的暗金色圓點,再無其他異樣。它很安靜,與這山村平和的氣息似乎融為一體,不再有地底時那種時而滾燙、時而冰冷、時而悸動的詭異感覺。

但我知道,它還在。就像三娘體內沉寂的“源質碎片”,就像黃爺骨髓深處尚未根除的陰毒,就像泥鰍永遠留在暗河裡的身影……有些印記,一旦留下,便再難抹去。

“霍娃子,發什麼呆呢?藥喝了沒?”一個溫和而略顯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過頭,看到阿木婆婆端著一隻粗陶碗,正從樓梯走上來。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土布衣裙,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一絲不苟的髻,面容慈祥,眼神清亮。正是這位霧溪村裡懂得草藥、被村民們尊稱為“阿木婆”的老人,在這五天裡,不辭辛勞地為我們這些來歷不明、傷痕累累的“外鄉人”診治傷口,調配草藥,提供了這方小小的庇護所。

“阿木婆。”我連忙想起身,卻被她快步上前按住了肩膀。

“別動,你胸口骨頭還沒長牢實,好好坐著。”阿木婆將藥碗遞到我手裡,藥汁黑乎乎的,散發著濃郁而苦澀的草藥氣味,但喝下去後,胸肺間卻會升起一股暖洋洋的舒適感,對斷骨的癒合有奇效。“趁熱喝了。三丫頭的藥我剛剛送過去,她已經能自己喝了,氣色好了不少。那位道長在樓下給你白叔換藥,斌子去後山打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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