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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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碗,道了聲謝,屏住呼吸,將溫熱的藥汁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喉嚨,讓我忍不住皺了皺眉。

阿木婆接過空碗,看著我齜牙咧嘴的樣子,笑了笑:“良藥苦口。你們這些後生,能從老棺山那鬼地方活著出來,已是山神爺保佑了。這點苦,算什麼。”

她的話很樸實,卻讓我心頭一暖。初到霧溪村時,我們這群“血人”著實把村口那砍柴老漢嚇得不輕,差點喊人抄傢伙。幸虧玄塵道長及時上前,用他那平和出塵的氣度和略帶本地口音(他雲遊四方,通曉多種方言)的解釋,勉強打消了村民的敵意和恐懼。加上阿木婆在村裡頗有威望,她出來檢視後,果斷收留了我們,安排我們住進了她這棟位於村子邊緣、相對獨立的竹樓。

對於我們的來歷,玄塵道長只含糊地說是入山尋藥(黃爺被說成是舊疾復發的長輩),不慎遭遇山洪和野獸,同伴失散(指泥鰍),九死一生才逃到這裡。這個說法雖然漏洞不少,但山民們對老棺山一帶的兇險早有耳聞,見我們傷勢慘重,不似作偽,又有玄塵道長這麼一位氣度不凡的道長在,便大多信了,只是私下裡難免有些猜測和議論。好在山村閉塞,民風相對淳樸,並未過多刁難,反而在阿木婆的帶動下,送來了些糧食、舊衣和草藥。

“阿木婆,黃爺……我叔公他,今天怎麼樣?”我放下藥碗,關切地問道。黃爺一直被安置在竹樓一層最安靜乾燥的裡間,由阿木婆親自照料。

提到黃爺,阿木婆臉上的笑容斂去了些,嘆了口氣:“那位老先生的脈象,比剛來時是穩了一些,心口那寒毒侵體的跡象也淡了點,多虧了你們帶來的那塊暖玉。”她指的是那塊淡金色髓玉,我們對外只說是家傳的溫玉,有暖身定神的功效。“但終究是傷了根本,年紀又大了,一直昏迷不醒,只能靠湯藥和那暖玉慢慢吊著。能不能醒過來,什麼時候醒,得看造化,也看他自己的命數了。”

我心頭一沉。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阿木婆的話,還是感到一陣無力。黃爺是為了我們,才耗盡了最後的生機。

“您費心了。”我低聲道。

“醫者本分。”阿木婆擺擺手,又看了看我的臉色,“你也是,別光顧著擔心別人。你自己的傷不輕,內腑也有震傷,需靜養,不可勞神,更不可妄動真氣。”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道長私下跟我說了,你們遇到的不只是尋常山洪野獸……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別老在心裡翻騰,傷身。”

我知道她是好意,點了點頭。但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些生死一線的瞬間,又如何能輕易“過去”?

阿木婆又叮囑了幾句,便端著空碗下樓去了。

我重新將目光投向樓下的小院。不一會兒,玄塵道長和老白從堂屋裡走了出來。玄塵道長換上了一套阿木婆找來的、雖陳舊但乾淨的道士常服(村裡偶爾有遊方道士經過),梳洗過後,除了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那股仙風道骨、從容平和的氣度恢復了大半,只是眼底深處那抹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滄桑,瞞不過親近的人。他正低聲跟老白說著什麼。

老白肋側的傷在阿木婆的草藥和髓玉靈氣潛移默化的滋養下,恢復得很快,傷口已經結痂,行動基本無礙。他換上了一身山民常見的粗布短褂,花白的頭髮剃短了些,臉上多了些血色,但眉宇間那股沉靜堅毅的氣質未變,只是偶爾望向遠方山巒時,眼中會閃過一絲深沉的痛楚和追憶——我知道,他在想泥鰍。

兩人在院子裡說了幾句,玄塵道長便轉身走向村後的小路,他每日都會去那裡僻靜處打坐調息,吸納天地靈氣,恢復耗損的元氣。老白則拿起靠在牆邊的柴刀(斌子的柴刀,他自己的鐵釺在暗河邊失落了),開始幫著劈柴。他的動作沉穩有力,彷彿要將心中所有的鬱結和力量,都傾注在這一下下的劈砍之中。

又過了一會兒,斌子挑著兩桶水,從後山方向走了回來。他光著膀子,露出精壯結實、卻佈滿了新舊傷痕的上身,汗水在古銅色的皮膚上流淌。看到老白在劈柴,他放下水桶,抹了把汗,也找了把斧頭,悶聲不響地加入進去。兩個男人沒有交流,只有斧頭劈開木柴的“咔嚓”聲,在安靜的院落裡規律地響起,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屬於勞作的力量感。

三娘住的房間窗戶開著,我能看到她坐在窗邊的竹椅上,側影單薄。她穿著阿木婆給的舊衣裙,頭髮簡單地挽著,正低頭看著掌心——那裡,應該握著她那隻奇特的鐲子。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為她蒼白的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的氣色確實比前幾天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暈倒的虛弱,但眉宇間總籠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憂鬱和迷茫。她體內的“碎片”暫時沉寂,但那段被“本源”意志侵蝕、在祭壇上痛苦掙扎的記憶,以及父親昏迷不醒的現實,無疑對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創傷。

我們都活著,傷口在癒合,環境暫時安全。

但這“活著”的背後,是沉重的失去、未愈的創傷、未知的隱患,以及對未來的深深迷茫。

黃爺何時能醒?他的身體能否承受住長途跋涉,返回西安?三娘體內的“碎片”會不會再次異動?我胸口的“印記”未來會如何?老白和斌子心中對泥鰍的愧疚與仇恨,該如何化解?還有那“饕餮之口”……真的徹底煙消雲散了嗎?那片被汙染的山林,那個地底裂隙,未來又會如何?

這些問題,如同盤旋在頭頂的陰雲,雖然暫時被山村的寧靜陽光所驅散,卻從未真正遠離。

“吳大哥。”一個怯生生的、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女孩聲音在樓梯口響起。

我收回思緒,轉頭看去。是阿木婆的孫女,叫小禾,一個大約十三四歲、皮膚黝黑、眼睛很亮的小姑娘。這幾天,她負責給我們送飯送水,跑前跑後,很是勤快。

“小禾,有事嗎?”

“阿婆讓我問問,晚上想吃什麼?家裡還有些臘肉和幹筍,阿婆說給你們補補身子。”小禾眨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我。村裡孩子對我們的來歷充滿了好奇,尤其是對我這個年紀看起來不大、卻一身是傷的“外鄉哥哥”。

“麻煩阿婆了,我們隨便吃點就好,不用特意準備。”我連忙說。在這裡白吃白住,還耗費阿木婆珍貴的藥材和存糧,我們已經很過意不去了。

“哦。”小禾點點頭,卻沒有立刻離開,猶豫了一下,小聲問:“吳大哥,你們……真的從老棺山裡面出來的啊?我阿爺說,那裡面住著吃人的山魈和鬼火,進去的人都回不來了。”

看著她又是害怕又是好奇的眼神,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吃人的山魈和鬼火?比起我們遇到的那些東西,山魈鬼火恐怕都算是“溫和”的了。

“那裡……確實很危險。”我含糊道,“我們運氣好,逃出來了。”

“那道長爺爺是不是會法術?我聽見他跟阿婆說話,說什麼‘地脈’‘靈氣’的,聽不懂。”小禾的眼中閃著崇拜的光。

玄塵道長在調養之餘,也會與阿木婆交流一些草藥和養生之道,偶爾提及些淺顯的天地之理,在小姑娘聽來,自然是神秘又高深。

“道長他……懂得很多。”我只能這麼回答。

小禾似乎還想問什麼,樓下傳來了阿木婆呼喚她的聲音,她只好吐了吐舌頭,轉身跑下樓去了。

竹樓裡恢復了安靜。院子裡,劈柴聲依舊。遠處,有村婦呼喚孩童歸家的聲音隱隱傳來。暮色開始悄然浸染天邊,將西邊的雲層染上淡淡的橘紅。

平淡,瑣碎,真實的人間煙火。

我靠在欄杆上,閉上眼睛,感受著晚風拂面,聽著這平凡世界的聲響。

或許,這就是“活著”最本真的模樣。沒有驚天動地的冒險,沒有生死一線的搏殺,只有一日三餐,柴米油鹽,傷痛在時間的流逝中緩慢癒合,記憶在平淡的日子裡悄然沉澱。

但有些路,一旦走過,就無法回頭。有些人,一旦失去,就永遠空缺。

我們這群從地獄邊緣爬回來的人,真的能重新融入這平凡的煙火人間嗎?

我不知道。

腳步聲輕輕響起,有人走上了露臺。

我睜開眼,是三娘。她端著一杯熱水,走到我旁邊的竹椅上坐下,將水杯遞給我。“阿婆說你要多喝水。”

“謝謝。”我接過杯子,水溫正好。

三娘沒有說話,只是和我一樣,望著樓下漸漸被暮色籠罩的院落,望著遠處連綿的、在夕陽餘暉中呈現出墨藍色輪廓的山巒。她的側臉在暮光中顯得格外沉靜,也格外脆弱。

“我爹今天……手指動了一下。”她忽然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和希冀,“阿婆換藥的時候看到的,雖然只有一下,很快就沒動靜了。”

我心中一喜:“這是好跡象!說明黃爺的身體在恢復,意識可能也在慢慢甦醒!”

三娘點了點頭,眼眶微微泛紅。“嗯。阿婆也說,是好事。”她頓了頓,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在一起、骨節分明的手,“霍哥,你說……我爹他,能醒過來嗎?能……好起來嗎?”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助和恐懼,像一個迷路的孩子。我知道,黃爺是她現在唯一的精神支柱。

“一定能。”我斬釘截鐵地說,儘管自己心裡也沒底,但此刻必須給她信心,“黃爺命硬,那麼多難關都闖過來了,這次也一定行。我們有髓玉,有阿婆的醫術,還有道長在,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三娘抬起頭,看著我,眼中水光瀲灩,用力點了點頭。“嗯!”

短暫的沉默後,她又問:“那我們……以後怎麼辦?一直待在這裡嗎?”

這個問題,我也想過很多次。“等黃爺情況再穩定些,我們傷勢再好些,恐怕就得想辦法離開了。這裡畢竟是山村,物資和醫藥都有限,也不是長久之計。得回西安,那裡有更好的大夫,也能弄清楚……很多事情。”比如黃爺的身份和過往,比如我身上的印記,比如三娘體內的碎片。

“西安……”三娘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那是她幾乎已經模糊的故鄉,“回去……那些人,那些事……”

她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溫行之,“源質碎片”,還有可能存在的、其他覬覦這些東西的勢力。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沉聲道,握了握拳頭,“經歷了這麼多,還有什麼好怕的?況且,我們也不是孤身一人了。”我指的是老白、斌子、玄塵道長。

三娘看著我,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起來。“對。我們是一起的。”

暮色漸濃,最後一縷天光隱沒在山脊之後。山村裡的燈火陸續亮起,星星點點,溫暖而微弱。

樓下,阿木婆招呼吃飯的聲音傳來。

我和三娘相視一眼,起身,慢慢走下樓梯。

堂屋裡,一張粗糙的木桌上已經擺好了簡單的飯菜:一盆雜糧粥,一碟鹹菜,一盤炒幹筍,還有一小碗切得薄薄的、油光發亮的臘肉。燈光是昏黃的油燈,映照著圍坐在桌邊的幾張熟悉的面孔。

玄塵道長坐在上首,神態平和。老白和斌子已經洗了手坐下,臉上帶著勞作後的疲憊與滿足。阿木婆和小禾忙著盛粥。

很簡陋的飯菜,卻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這是五天來,我們第一次所有人(除了昏迷的黃爺)圍坐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樣吃飯。

沒有多餘的話語,大家默默地開始進食。粥很燙,鹹菜很下飯,臘肉很香。簡單的食物,在此刻卻顯得格外美味。

阿木婆不停地給我們夾菜,唸叨著要多吃點,補身體。小禾嘰嘰喳喳地說著村裡的趣事。老白和斌子偶爾低聲交談兩句。玄塵道長吃得很少,但每一口都細嚼慢嚥。三娘小口喝著粥,臉上有了一絲血色。

油燈的光芒將我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晃動,交織。

這一切,如此平凡,如此真實。

也許,我們無法真正忘記過去的恐懼與傷痛,無法填補失去同伴的空缺,無法預知未來的兇吉禍福。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昏黃溫暖的燈光下,在這簡陋卻充滿生氣的飯桌旁,我們還能坐在一起,安靜地吃一頓飯。

活著,就有希望。

再漫長的黑夜,也終將過去。

而我們,需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飯,好好養傷,然後……一起面對,那終將到來的黎明。

夜色,徹底籠罩了霧溪村。

但竹樓裡的燈火,依舊溫暖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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