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1 / 1)
晨霧,乳白色的,帶著山林深處特有的涼意,絲絲縷縷,從半開的竹窗滲進來,在房間內氤氳開一片朦朧的溼氣。光線被過濾得稀薄而柔和,勉強照亮了這間簡陋卻整潔的屋子。
我躺在床上,已經醒了有一會兒。胸口斷裂處的隱痛,經過一夜的休養和髓玉溫潤靈氣的持續滋養,減輕了許多,只剩下一種深層次的、鈍鈍的酸脹感。左臂的麻木感基本消退,雖然依舊無力,但手指已經能做些簡單的屈伸動作。內腑的震傷,在阿木婆那苦得令人髮指的湯藥調理下,也似乎被撫平了大半。
身體在緩慢而堅定地恢復。這是過去五天裡,每一天都能清晰感受到的變化。地底逃亡時那種油盡燈枯、隨時可能散架的瀕死感,正在被這山村寧靜生活所賦予的、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生機,逐步驅散。
但這種“恢復”的感覺,並不僅僅源於藥石和休息。
我微微側頭,目光落在枕邊那塊溫潤的、散發著淡淡乳白色光暈的髓玉上。這塊比之前那塊小了許多,靈氣也弱了不少,但依舊有效。更重要的是,我能感覺到,每當髓玉的溫潤氣息滲入身體,與我胸口那變異“印記”的微溫感交融時,總會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從生命本源深處被喚醒的舒適與活力。就好像乾涸龜裂的土地,終於得到了細雨的浸潤,雖然緩慢,卻直達根本。
玄塵道長私下裡跟我說過,這種源自“地脈靈根”的精純溫和靈氣,對於修復因邪力侵蝕或劇烈消耗造成的本源損傷,有奇效。它不僅作用於肉體,似乎也對受創的神魂有安撫滋養的作用。或許,這正是我們這群人能從那種非人的折磨中迅速穩定下來的關鍵之一。
然而,身體的恢復,並不意味著心靈的平靜。
每當夜深人靜,或像此刻這般黎明初醒、萬籟俱寂之時,那些刻意被壓抑、被忙碌瑣事掩蓋的畫面和情緒,便會如同潮水般,無聲地漫上心頭。
泥鰍最後那聲嘶啞的怒吼,被黑色觸手吞噬的瘦小身影,水面上擴散又迅速消失的暗紅漣漪……這些畫面,帶著冰冷的絕望和沉重的愧疚,一遍遍碾過記憶。
黃爺昏迷中灰敗的臉,心口那塊光澤日漸黯淡的髓玉,阿木婆每次檢視後欲言又止的神情……擔憂如同藤蔓,悄然纏繞。
三娘日漸恢復血色卻依舊難掩迷茫的眼睛,她握著鐲子時出神的模樣,還有玄塵道長提及她體內“碎片”隱患時那凝重的語氣……不安如同懸石,未曾落地。
還有我自己。胸口這變異的“印記”,它到底是什麼?未來會怎樣?與這山,這地,這髓玉之間那若有若無的聯絡,又意味著什麼?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只有時間才能給出線索。但在等待答案的日子裡,它們如同陰影,潛伏在恢復的光明之下。
窗外傳來輕微的響動,是早起的小禾在院子裡灑掃的聲音。然後是阿木婆壓低嗓音的吩咐,大概是關於早飯的安排。再然後,是沉穩的腳步聲——老白起來了,他習慣早起,即使傷勢好轉,也閒不住,總是找些力所能及的活計。
山村新的一天,在平淡而規律的聲響中,悄然拉開序幕。
我也該起來了。輕輕吸了口氣,忍著胸口的不適,慢慢坐起身。動作很慢,很小心,避免牽動傷處。左臂撐著床沿,右臂輔助,一點點挪動身體。這個過程依舊有些艱難,但比起前幾天連翻身都劇痛難忍,已是天壤之別。
穿好放在床頭的、阿木婆找來的粗布衣衫,我拄著那根臨時做的、被磨得光滑的木棍,緩緩走出了房間。
竹樓二層很安靜。三孃的房間門關著,她身體底子弱,需要更多的睡眠。玄塵道長應該已經在樓下的堂屋或者院子裡開始他每日的晨課了。
我沿著吱呀作響的竹梯,小心翼翼地下到一樓。
堂屋裡空無一人,但桌上已經擺好了簡單的早飯:一盆冒著熱氣的紅薯粥,幾塊黑乎乎的、不知是什麼雜糧做的餅子,還有一小碟鹹菜。粥的香氣混合著柴火的味道,樸實而溫暖。
透過敞開的堂屋門,可以看到院子裡,老白正揮動著斧頭,將昨天斌子挑回來的粗大木柴劈成小塊。他的動作穩健有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晨光下閃閃發亮。肋側的傷似乎已不影響他做這些力氣活,只是每一次揮臂,衣服下仍能看出繃帶的輪廓。
斌子不在,可能又去後山打水了。這是他和老白預設為自己定下的“任務”,彷彿用這種最原始的體力勞作,才能稍微抵消一些寄人籬下的不安,也才能讓那無處發洩的悲痛和力量,有個實在的落點。
玄塵道長盤膝坐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下的一塊青石上,雙目微闔,氣息悠長,周身似乎籠罩著一層極其淡薄的、幾乎看不見的清氣,與晨霧交融。他在吸納天地間初升的朝陽紫氣,這是道門吐納養生、恢復元氣的重要法門。他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但比起剛出地底時那種近乎透明的死灰,已然好了太多。那身舊道袍穿在他身上,在山村的晨光霧靄中,竟又有了幾分出塵飄逸的味道。
我沒有打擾他們,自己盛了碗粥,拿了塊餅子,走到堂屋門檻上坐下,慢慢吃起來。粥很燙,很甜,紅薯煮得爛熟,入口即化。餅子粗糙拉嗓子,但嚼著嚼著,自有一股糧食的香氣。鹹菜齁鹹,卻是下飯的好東西。
就這麼安靜地吃著,看著院中的景象,聽著遠處傳來的、斷斷續續的雞鳴犬吠,心中那片被噩夢和憂慮佔據的角落,似乎也被這平淡真實的晨光,悄然熨帖了一絲。
沒過多久,三娘也下來了。她穿著那身素淨的舊衣裙,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臉上還帶著初醒的慵懶和一絲蒼白,但眼神比昨日清亮了些。她看到我,微微點了點頭,也自己盛了粥,坐到我旁邊,小口小口地喝著。
我們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共進早餐。陽光漸漸升高,穿透晨霧,將金色的光斑灑在院子裡,也落在我們身上,帶來暖意。
阿木婆從廚房出來,看到我們都在安靜吃飯,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又轉身去忙碌了。
這種平靜,持續到早飯快吃完的時候。
院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幾聲低低的交談。隨即,一個穿著打著補丁短褂、皮膚黝黑、面容憨厚的中年漢子,領著一個大約七八歲、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臉上髒兮兮、眼睛卻很大很亮的男孩,出現在了竹籬笆外。
是村裡的獵戶石根,和他兒子石頭。石根家就住在村尾,離阿木婆家不遠,這幾天也給我們送過些山貨。他是個老實巴交的山民,話不多,但幹活實在。
“阿木婆!阿木婆在家嗎?”石根在籬笆外探頭探腦,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阿木婆聞聲從廚房出來,擦了擦手:“石根啊,這麼早,有事?”
石根搓著手,有些侷促地看了看院子裡正在劈柴的老白和打坐的玄塵道長,又看了看坐在門檻上的我和三娘,才壓低聲音道:“阿木婆,有點事……想請教一下道長,還有這幾位……客人。”
他的表情和語氣,讓阿木婆也收斂了笑容。“進來說吧。”她開啟了竹籬笆門。
石根拉著兒子石頭走了進來。石頭顯然有些怕生,緊緊拽著父親的衣角,大眼睛卻好奇地打量著院子裡的一切,尤其在看到玄塵道長時,眼中流露出敬畏的神色。
老白停下了劈柴的動作,拎著斧頭走了過來。玄塵道長也緩緩睜開了眼睛,結束了晨課,目光平和地看向石根父子。
“石根兄弟,有什麼事?”老白開口問道,語氣沉穩。
石根又搓了搓手,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開口:“是……是後山,出了點怪事。我家……我家昨天丟了一隻羊。”
丟羊?在山村裡,這雖然不算小事,但也並非特別稀奇。可能是走失了,也可能是被野獸拖走了。
“什麼時候丟的?在哪裡丟的?”老白繼續問。
“昨天下午,就在後山坳那片草坡上,離村子不遠。羊是拴在樹上的,繩子被扯斷了,現場有……有血跡,還有一些……奇怪的腳印。”石根的聲音越來越低,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那腳印……不像是尋常野獸的。很大,爪子很尖,但形狀……有點怪。而且,周圍的草啊,灌木啊,好像被什麼東西……吸乾了?變得枯黃枯黃的,一碰就碎。”
吸乾了?變得枯黃?
這幾個詞,像冰錐一樣刺入我的耳中!我和老白、三娘幾乎是同時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一絲寒意!
這種描述……讓我們瞬間聯想到了老棺山,聯想到了那些被“黑瘴”侵蝕後迅速枯萎腐敗的植物,聯想到了……某種吞噬生命能量的邪異存在!
難道……那地底的汙穢,並沒有被完全封住?還是說,“饕餮之口”的餘孽,流竄到了這片區域?又或者……是這片山林本身,因為靠近汙染源,滋生了新的、類似的東西?
玄塵道長的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他站起身,走到石根面前,語氣溫和但帶著嚴肅:“石根施主,可否帶貧道去那現場看看?”
“當然,當然!”石根連連點頭,“我就是想請道長去看看,那到底是個啥東西……村裡幾個老人看了腳印,都說不認識,心裡頭慌得很。”
老白立刻道:“道長,我跟你一起去。”他又看向我,“霍娃子,你和三娘留在這裡。”
我知道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去了也是累贅,便點了點頭。“小心點。”
三娘也擔憂地看著老白和玄塵道長。
阿木婆臉色也有些發白,她顯然也聽說過老棺山的傳聞,此刻聽到石根的描述,心中已然起了不祥的預感。“道長,白兄弟,你們……千萬小心啊。”
玄塵道長微微頷首,對老白道:“帶上火把和防身之物。石根施主,煩請帶路。”
老白立刻回屋取了他的柴刀(斌子的那把),又拿了兩根浸了松脂的火把。石根也拿出了一把簡陋的獵叉。
三人正準備出門,斌子挑著水回來了。看到這陣勢,他立刻放下水桶:“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老白簡短地將事情說了一遍。
斌子眼神一厲,二話不說,放下扁擔,抄起靠在牆邊的另一把柴刀(他從黑衣人那裡撿的):“我跟你們一起去!”
“斌子,你留下。”老白沉聲道,“家裡不能沒人。霍娃子和三娘都傷著,黃爺也需要人照應。萬一……真有什麼事,你在這裡,也能護著點。”
斌子咬了咬牙,看了看我們,又看了看玄塵道長和老白,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那你們小心!有事就喊,我立刻帶傢伙過去!”
玄塵道長、老白和石根三人,很快消失在了村後通往山林的小路上。
院子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剛才還平和溫暖的晨光,此刻彷彿也蒙上了一層陰翳。
斌子將柴刀杵在地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如同守衛領地的猛獸。阿木婆將小禾叫到身邊,低聲叮囑著什麼。三娘下意識地抓緊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很涼。
我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胸口那剛剛平復些許的隱痛,似乎又隱約跳動起來。不是因為傷勢,而是因為那種熟悉的、令人心悸的……不安。
本以為逃離了地底,回到了人間,便能暫時告別那些詭異和恐怖。
難道,陰影……從未真正遠離?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換了一個地點,再次悄然逼近?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變得格外緩慢。
陽光逐漸變得熾烈,驅散了晨霧,將山村照得一片明亮。但這份明亮,卻無法驅散我們心頭越來越重的陰霾。
阿木婆心神不寧地做著家務,不時停下動作,側耳傾聽山林的動靜。小禾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的緊張,不再像往常那樣活潑,安安靜靜地待在奶奶身邊。斌子像一尊石像,守在院門口,一動不動,只有那雙緊盯著後山方向的眼睛,銳利得嚇人。
我和三娘坐在堂屋門檻上,誰也沒說話,只是默默等待著。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就在我們幾乎要按捺不住,想讓斌子去看看情況時——
遠處山林方向,隱約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犬吠聲?
不是石根家養的看家狗那種叫聲,而是充滿了恐懼和狂躁的、彷彿被什麼東西追趕撕咬時發出的淒厲吠叫!而且,不止一條狗!
緊接著,是村民驚慌的呼喊聲,從村子不同方向傳來,迅速連成一片!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阿木婆衝到院門口,臉色煞白。
斌子已經抓起了柴刀,將我和三娘護在身後,目光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也掙扎著站起來,拄著木棍,望向村中。
只見村子裡開始騷動起來,許多人從屋裡跑出來,聚集在村中的空地上,朝著後山方向指指點點,臉上寫滿了驚恐。隱約能聽到“狼!”“好多狼!”“瘋了!見人就咬!”“我家的雞被拖走了!”之類的喊叫。
狼?
不是石根說的那種奇怪的、吸乾植物的東西,而是狼群?
但……霧溪村雖然偏僻,可這些年附近山林的狼群並不多見,更少有主動襲擊村莊、在白天如此猖獗的情況!
就在這時,村後小路上,出現了幾個人影,正踉蹌著朝村子跑來!
是玄塵道長、老白和石根!他們回來了!
但他們的樣子,卻讓我們心頭猛地一沉!
三人身上都帶著傷!玄塵道長道袍的袖口被撕破,手臂上有幾道血淋淋的抓痕!老白臉上也掛了彩,柴刀上沾著暗紅的血跡!石根更是狼狽,獵叉斷了半截,肩膀上有一片血肉模糊,臉色慘白,被老白半攙扶著。
而在他們身後,山林邊緣的灌木叢劇烈晃動,數雙綠油油的、充滿了瘋狂與貪婪的眼睛,在陰影中閃爍!緊接著,七八條體型異常壯碩、毛色灰黑、嘴角流著涎水、眼神狂亂、完全不像正常野狼的“狼”,低吼著從林子裡衝了出來,竟然對近在咫尺的村莊毫無畏懼,徑直朝著逃回來的三人撲去!
這些狼……不對勁!
它們的體型比普通狼大了一圈,肌肉賁張,動作迅捷得嚇人,而且那雙眼睛……沒有野獸捕食時的冷靜與狡黠,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癲狂的毀滅慾望!更詭異的是,它們身上似乎籠罩著一層極其淡薄的、若有若無的……黑氣?
“是‘瘴狼’!”玄塵道長回頭看了一眼,厲聲喝道,“小心!它們被汙穢之氣侵蝕了神智,悍不畏死,且爪牙帶毒!”
老白將受傷的石根往村裡一推,自己則和玄塵道長轉身,背靠背,面對撲來的狼群!老白柴刀揮舞,玄塵道長雖無兵器,但雙掌翻飛間,隱隱有淡金色的氣流湧動,擊打在撲來的惡狼身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竟能將狼擊退!
但這些“瘴狼”似乎真的不知疼痛,被擊退後晃了晃腦袋,立刻又嚎叫著撲上!而且,從山林裡,還在不斷有新的“瘴狼”湧出!數量越來越多,轉眼已超過了二十頭!它們的目標,似乎不僅僅是玄塵道長三人,更是直指整個村莊!
“斌子!幫忙!”我嘶聲喊道,自己也想衝出去,卻被三娘死死拉住。
斌子早已按捺不住,怒吼一聲,如同出閘猛虎,揮舞著柴刀就衝了上去,加入戰團!
村裡的青壯年獵戶們,此刻也反應過來,雖然恐懼,但家園遭襲,也激起了血性,紛紛拿起獵叉、柴刀、鋤頭等工具,在幾位老獵戶的指揮下,組成鬆散的陣型,試圖阻擋狼群衝入村中。
但“瘴狼”的兇猛和數量遠超預料。它們不像尋常狼群那樣有戰術配合,只是一味地瘋狂撲咬,悍不畏死。獵戶們的武器雖然能造成傷害,但很難一擊致命,反而容易被這些瘋狂的畜生撲倒、咬傷。慘叫聲、狼嚎聲、武器碰撞聲、婦女兒童的哭喊聲……瞬間打破了山村的寧靜,將這裡變成了血腥的戰場!
阿木婆臉色慘白,緊緊摟著小禾,對我們喊道:“快!進屋!把門頂住!”
我看著眼前這混亂而慘烈的景象,看著那些眼神狂亂、渾身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瘴狼”,看著玄塵道長、老白、斌子他們奮力廝殺卻漸漸被狼群包圍的身影,看著村裡獵戶們不斷有人受傷倒地……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這絕不僅僅是普通的狼群襲擊!
這些“瘴狼”的出現,石根描述的詭異現場,還有那“吸乾”植物的特徵……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中成型——
老棺山地底的汙染……洩露了?或者……正在以另一種形式,向外蔓延?
而我們所在的霧溪村,恰好……首當其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