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1 / 1)
“都給我精神著點!今兒個任務重,誰要是給我掉鏈子,別怪我江大海翻臉不認人!”
運輸隊長江大海是個黑臉漢子,嗓門大得像破鑼,手裡拿著個硬皮本子,目光掃過面前站成一排的司機和學徒工。
何雨生停好車,迅速歸隊。
江大海瞥了他一眼,沒廢話,直接開始派活。
“張平,你跟老劉那車去北郊。剩下的,都聽好了……”
一連串指令下達,整個車隊瞬間忙碌起來。
最後,江大海合上本子,指了指何雨生,又指了指旁邊一個學徒司機。
“雨生,今兒你跟李老根一輛車。上午這趟去東昇公社送鋼材,路不好走,你把著點方向盤。下午……”
“下午去文化館送批裝置,路不熟讓李老根給你指,他那是老馬識途。”
何雨生心頭一跳,想起了昨晚趙素心的話,這安排倒是巧了,沒準還能順道打聽打聽翠花工作的事兒。
“明白,隊長!”
人群散去,各自奔向自己的車輛。
江大海卻突然壓低了聲音,招手示意何雨生和張平這兩個心腹留下。
三人避風站在牆角,江大海摸出煙盒,一人散了一根,劃燃火柴深吸了一口,眉頭緊鎖成了個川字,吐出的煙霧瞬間被風吹散。
“跟你們倆透個底,最近把車況都給我檢查仔細了,別出么蛾子。”
張平是個急性子,把煙別在耳朵上,湊近了問。
“隊長,出啥事了?這麼嚴肅。”
江大海彈了彈菸灰,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少有的凝重。
“上面要有大動作。聽風聲,市裡要協調全市的運力,搞不好咱們這些廠礦的司機都得被抽調去執行統一配送任務。這可是政治任務,到時候誰要是車壞路上了,那可是要吃掛落的。”
何雨生神色一凜,這年頭,這種大規模排程往往意味著物資緊缺或是戰備需要,看來局勢比想象中還要緊迫。
還沒等兩人消化完這個訊息,江大海苦笑一聲,把菸屁股扔在地上狠狠踩滅。
“還有個事兒,我自己也得挪窩了。”
張平眼睛一亮,連忙拱手。
“喲,隊長,這是要高升啊?去哪個局裡享福?”
“享個屁的福!”
江大海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一臉的晦氣。
“軋鋼廠那個爛攤子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運輸隊隊長位置空了快半年了,那是人乾的活嗎?任務重、車破、人雜,關鍵是破事兒還多。領導那是看得起我嗎?那是找個冤大頭去填坑!”
軋鋼廠?紅星軋鋼廠?
那不是傻柱呆的地方嗎?
何雨生心中微動,這世界還真是小。
看著江大海那一臉的不情願,何雨生拍了拍這位老上級的肩膀,語氣半是調侃半是安慰。
“隊長,能者多勞嘛。軋鋼廠雖然累點,但畢竟也是萬人大廠,您去了那就是封疆大吏,以後兄弟們要是有點啥事求到您頭上,您可不能裝不認識。”
江大海無奈地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拉倒吧,我這就是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服從組織安排,咱也沒別的轍。”
江大海深吸最後一口煙,那一星火光直逼過濾嘴,他才戀戀不捨地將其彈出,抬腳狠狠在那菸屁股上碾了碾,彷彿是要碾碎心中的鬱氣。
“行了,車軲轆話不多說。這陣子你們倆把那雙招子都給我放亮點,別讓那起子小人鑽了空子。不管我江大海將來在哪座廟裡燒香,咱哥幾個永遠是一個頭磕在地上的兄弟。去吧,把出車單子領了,別誤了時辰。”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應了一聲,轉身大步流星朝排程室走去。
手續辦得利索,出了排程室,日頭已經爬高了一截。
李老根是個做事一板一眼的老把式,圍著那堆鋼材轉了三圈,手裡的清單被他捏得嘩嘩作響。
“一根也不能少,這玩意兒是公社搞建設的命根子,少了咱們得拿腦袋頂。”
他一邊嘟囔,一邊在那厚實的鋼板上做著記號。
何雨生沒閒著,熟練地跳上駕駛室,又翻身下來,手裡多了根沉甸甸的搖把子。
插入孔位,馬步扎穩,雙臂猛地發力。
“起!”
伴隨著一陣粗重的喘息和金屬摩擦聲,排氣管噴出一股濃烈的黑煙,隨即轉為有節奏的轟鳴,震得地面都跟著顫了顫。
李老根那邊手一揮,示意裝車完畢,跟著麻利地鑽進了副駕駛。
車輪滾滾,碾過鍊鋼廠那道深黑色的車轍印,一頭扎進了四九城的喧囂中。
出了廠區,視野漸漸開闊,路邊的建築也從灰撲撲的廠房變成了低矮的民居。
何雨生手握著那巨大的方向盤,感受著來自底盤的每一次震動,側頭喊了一嗓子。
“小李,這條道我不熟,您給指條明路。這東昇公社到底在哪個山旮旯裡?”
李老根從懷裡掏出個搪瓷水壺,抿了一口碎茶沫子,抬手指了指西南方向。
“往豐臺那邊扎。出了城關,路就不像路了。離著也就二十公里,可全是土路和石子路,坑比那臉盆還大。你要是想把早飯顛出來,儘管開快車。”
何雨生眉頭微挑,腳下的油門卻穩如泰山。
“得嘞,那咱們就慢慢搖。兩個鐘頭能不能到?”
“兩個鐘頭?”
李老根哼笑一聲,把水壺蓋擰緊。
“那是順利的情況。要是趕上老鄉趕集或者那段爛泥路陷車,我看懸。”
正如李老根所言,車子一出城,那路況簡直就是給司機上刑。
車身像是在波浪裡起伏的小舟,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跟著移位。
何雨生全神貫注,這年代的車沒有助力,每一個急彎都要在那沒有空調的駕駛室裡出一身白毛汗。
日頭升到頭頂,約莫十一點多,前方的景緻終於有了變化。
大片的莊稼地取代了荒涼的土路,遠處的土牆上刷著白灰的大字標語——“人民公社萬歲”,紅得扎眼。
低矮的土坯房錯落有致,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一股子濃郁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
“到了,前頭那個大院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