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那就意味著,人,沒了(1 / 1)
這是食物的召喚。
集市上人聲鼎沸,叫賣聲此起彼伏,烤饢坑裡炭火通紅,剛出爐的烤包子金黃酥脆,滋滋冒油。
何雨生也不講究,找了個攤位一屁股坐下。
“老闆,來十個烤包子,二十串紅柳大串!再來一碗磚茶!”
不一會兒,東西上桌。
他抓起一個滾燙的包子,顧不得燙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咔嚓一聲脆響,緊接著是滾燙的羊肉湯汁在口腔裡炸開,鮮,嫩,香,那股子滿足感順著食道一路燙進胃裡,讓人忍不住想吼上一嗓子。
這才是活人過的日子。
風捲殘雲般掃蕩完桌上的食物,何雨生打了個飽嗝,扔下幾張糧票和鈔票,心滿意足地往回溜達。
回到招待所場院,天色已經擦黑。
一輛墨綠色的老解放卡車旁,探出兩條穿著工裝褲的腿,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在空曠的院子裡迴盪。
何雨生路過時瞥了一眼,正巧那人從車底下滑了出來。
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皮膚黑得跟碳似的,滿臉溝壑縱橫,一雙滿是老繭的手正抓著把扳手,看著就像是在這條路上跑了一輩子的老把式。
那老師傅瞧見何雨生,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旁邊那輛吉普車上,眉頭微微一皺。
“後生,那鐵皮吉普是你的?”
何雨生停下腳步,掏出煙盒,遞過去一根大前門。
“是我的,剛從甘肅那邊過來。”
老師傅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泥,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沒點,只是搖了搖頭。
“單車獨騎闖新疆?膽子不小。看你是地質隊的?”
“那是。”
何雨生掏出火柴,呲的一聲划著,給老師傅點上煙,“還得往南邊走一趟,有些勘探任務。”
老師傅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灰色的煙霧,眼神變得有些凝重。
“南邊?要是往烏魯木齊或者吐魯番走,你這車,懸。”
何雨生心裡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做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
“老師傅,怎麼個說法?這車我是改裝過的,勁兒大。”
“勁兒大頂個屁用!”
老師傅指了指遠處的山口,語氣陡然拔高。
“你也算是個老手,沒聽說過這地界的風?三十里風區,百里風區,那風起來能把火車皮都給掀翻了!你這吉普車輕飄飄的,遇上大風,那就是個風箏!”
他頓了頓,踢了一腳老解放那厚實的輪胎。
“咱這大卡車都得壓上幾噸石頭才敢過,你若是真想過,聽叔一句勸,把車廂裡塞滿石頭,能多重就多重。還有,水、乾糧、汽油,必須帶足雙份的,別指望路邊有店。”
這老師傅是個熱心腸,也是個實在人。
“最要緊的,得找個伴兒。這路上要是拋了錨,前不著村後不店,連個鬼影都沒有,那是真能把人活活困死。”
說到這,老師傅拍了拍身旁的老解放。
“明兒一早我要往吐魯番送批物資,你要是不急,就在這等一天。等我卸了貨回來,帶你認認路。跟在老車後面,心裡踏實。”
何雨生心裡一熱。
這年頭的工人老大哥,那是真把階級感情當回事。
可他的任務,見不得光,更不能拖。
“謝了您嘞,老師傅。”
何雨生抱了抱拳,臉上帶著幾分歉意。
“任務催得急,實在是等不起。您的教誨我記下了,回頭一定加重。”
老師傅嘆了口氣,也沒再勸,只是擺了擺手,重新鑽回了車底。
“年輕氣盛啊……路是自個兒選的,多加小心吧。”
何雨生回到房間,並沒有立刻睡下。
他攤開那張已經被摩挲得有些起毛的地圖,藉著昏黃的燈光,手指在哈密和羅布泊之間那片空白區域劃過。
四百公里。
看著不遠,但這四百公里,是沒有路標、沒有補給、甚至連地圖都不精準的盲區。
白天趕路,避開夜間的寒冷和未知的危險,這是最穩妥的法子。
再休整一天。
明天一早,天一亮就出發。
千里之外,四九城。
地底深處,代號紅星的防空洞指揮所內。
菸缸裡的菸蒂堆成了一座座小墳包,繚繞的青煙根本散不去,嗆得人眼眶發酸。
老首長揹著手,在那張巨大的作戰地圖前來回踱步。
十三天。
整整十三天,如同石沉大海,連個氣泡都沒冒上來。
“小劉。”
老首長猛地駐足,聲音沙啞得厲害。
角落裡的通訊臺前,小劉軍官猛地摘下耳機,脊背挺得筆直。
“緊急電臺還是沒動靜?”
小劉搖了搖頭,在那臺被紅色防塵罩蓋著的特殊電臺前,神色複雜。
那是給何雨生臨行前特意交代的保命符,不到萬不得已,甚至不到生命垂危之際,絕不會啟用。
“沒動靜。”
老首長重重地嘆了口氣,那一瞬間,這位從槍林彈雨裡殺出來的鐵血將軍,彷彿蒼老了十歲。
旁邊一直沉默的老領導摘下眼鏡,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十三天音訊全無,按照預定計劃,他早該過了嘉峪關,若是……”
後面的話,卡在喉嚨裡,沒人敢接。
朔州那邊的線已經斷了,特務的滲透比想象中還要深,整條補給線現在就是個漏勺,原本佈置的暗哨拔的拔,撤的撤。
前期投入的人力物力,眼看著就要打水漂。
“首長,沒訊息就是好訊息。”
小劉忽然開口,語氣裡透著一股子執拗的堅定。
見兩位領導看過來,他指著那臺死寂的電臺。
“這電臺是用來求救的,只要它不響,就說明何雨生覺得自己還能扛,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甚至,他可能正在潛伏,為了躲避追蹤才保持無線電靜默。”
老首長眼神晃動了一下,緊皺的眉頭稍稍舒展。
“你說得對,那小子的命,比貓還硬。只要沒求救,咱就不能給他判死刑。”
但他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那片名為羅布泊的死亡禁區,拳頭卻越攥越緊。
“傳令下去,保持一級監聽狀態。再等七天,如果二十天還沒動靜……”
老首長閉上了眼,痛苦地揮了揮手。
那就意味著,人,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