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要想動他們,就得一擊必殺(1 / 1)

加入書籤

得到確認,陳麻子看何雨生的眼神徹底變了。

他甚至有些手足無措地搓著滿是老繭的手。

“哎呀!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怪不得您剛才那幾眼看得那麼毒。跟您這一比,我這點修車的手藝,那就是班門弄斧,也就是給您打個下手的份兒!”

“老陳,捧殺我了不是?術業有專攻。這車壞了半道上,我是兩眼一抹黑,還得指望您這雙妙手回春。您才是這運輸隊的定海神針。”

何雨生這幾頂高帽子戴過去,陳麻子那張老臉笑得跟開了花似的,心裡那點隔閡徹底煙消雲散。

火候到了,何雨生話鋒一轉。

“既然咱是一條戰壕裡的,我就不跟你兜圈子。老陳,給我交個底,咱們隊裡現在每天到底是個什麼跑法?任務怎麼排的?弟兄們這強度,到底是個什麼數?”

陳麻子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科長您問我算是問著了!那辦公室裡坐著的筆桿子,懂個屁!這隊裡哪輛車跑哪條線,那是刻在我腦子裡的!”

他往地上一蹲,順手撿了塊碎磚頭,在水泥地上劃拉開了。

“咱們廠是大廠,這運輸是大頭。這一塊,主要分三攤活兒。”

陳麻子在地上畫了個大圈。

“頭一攤,那是重頭戲。從外地礦山拉鐵礦石、生鐵回來。這都是過載,車子壓得最狠,損耗也最大。路遠,路況也差,司機最受罪,經常連軸轉,為了搶那一爐鋼水的時間,人歇車不歇是常事。”

他又畫了一條長線伸向遠方。

“這第二攤,是送貨。鋼材煉出來了,得往全國各地的機械廠、建築公司送。這也是長途,南下北上的都有。這活兒相對輕省點,但那是成品,怕淋怕鏽,心累。”

接著,他在圈裡點了幾個點。

“剩下的就是短途,給廠里拉拉煤,倒騰倒騰廢料和鋼渣。哦對了,還有輛專車,雷打不動,那是專門給咱們廠萬名職工拉糧食的。那是保命車,有時候計劃外的糧食還得臨時抽別的車去支援。”

陳麻子扔掉磚頭,拍了拍手上的灰,豎起兩根手指頭。

“總的來說,咱們這長途任務,佔了這個數——三分之二還要多!平時這院子裡空蕩蕩的才是常態,大部分弟兄都在外面飄著呢。只有大修或者輪休,車才會趴窩。”

何雨生聽著,心裡的賬本卻是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驚心。

長途佔三分之二。

過載,路爛,長途。

這三個詞湊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高得嚇人的油耗,意味著頻繁更換的配件,更意味著那筆怎麼算都有富餘的差旅補貼!

張文斌和李大奎為什麼死死捂著那些報表不給看?

為什麼要把鑰匙“忘”在家裡?

因為運輸科最肥的油水,就在這長途的油耗統計和路損核算裡!

車在外面跑,路況千變萬化,多報十升油,多報一個輪胎磨損,那就是真金白銀進了口袋。

他們控制了統計口徑,就等於控制了印鈔機。

但這還不是最讓何雨生惱火的。

貪公家的油水固然可恨,若是連司機那點拿命換來的血汗錢都要刮一層油……

何雨生的臉色沉了下來,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寒意。

“老陳,弟兄們跑長途這麼辛苦,這一天在外面,給多少補貼?”

陳麻子沒察覺到何雨生語氣的變化,理所當然地比劃了一個手指頭。

“還能多少?老規矩,一天一塊唄!這錢雖然不多,但好歹能在那荒郊野嶺的供銷社買包煙,湊合頓熱乎飯。”

何雨生腦子裡那根弦崩得緊緊的。

一塊錢?

放屁!

按照國家定下的標準,像軋鋼廠這種涉及過載、特種物資運輸的甲級任務,司機的外勤長途補貼標準,是一塊二!

整整少了這兩毛錢!

別看這兩毛不起眼,可這是幾百號司機,天天在外面跑!

經年累月下來,這差價就是一筆天文數字!

張文斌。

你這膽子,是拿鐵皮包著的嗎?

何雨生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沒在陳麻子面前發作。

他深吸了一口氣,遞給陳麻子最後一根菸,看似隨意地問道。

“我看排程表上,經常有些緊急任務,把車調得團團轉。真有那麼多急活兒?”

陳麻子一聽這話,氣就不打一處來,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什麼狗屁緊急任務!那是他們坐辦公室的瞎指揮!明明不急的空車返程,非給打個加急的標,逼著司機趕夜路。為了啥?還不是為了顯得他們排程高效,顯得任務重?苦的都是下面跑腿的弟兄,一個個累得跟孫子似的,回來還得看他們臉色!”

“甚至有時候,為了湊那個什麼滿載率,明明沒貨也讓人繞道去拉點破爛回來,這不是折騰人嗎?”

聽著陳麻子那帶血的控訴,何雨生心裡那盤棋徹底活了。

所謂的緊急任務,根本不是為了生產建設,而是為了壓縮司機在路上的實際天數。

原本十天的路程,逼著司機七天跑完,司機拿到手的只有這七天的補貼。

可在那賬本上,這趟車走的還是十天的標準預算。

中間這三天的差額,連同那本該發給司機的兩毛錢日差價,全進了張文斌和李大奎的腰包。

何雨生暗自盤算。

一輛車省下三天,那就是三塊六。

咱們廠幾十輛大解放,這一月連軸轉下來,得是多少錢?

幾千塊!

這年頭,一個八級工一個月才拿多少?這簡直是趴在軋鋼廠的大動脈上拿泵抽血!

這不僅僅是貪汙公款,這是從那幫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風餐露宿的司機嘴裡摳食。

是從石頭縫裡榨油,從鷺鷥腿上劈精肉。

何雨生眼神狠厲,這觸碰了他的底線。

這種害群之馬,必須清除,留著就是禍害。

但他沒有當場發作。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既然那是兩條盤踞多年的地頭蛇,手裡肯定攥著不少保命的底牌。

要想動他們,就得一擊必殺,把他們連根拔起,釘死在恥辱柱上。

這就需要證據,鐵一般的證據,不僅要有人證,還得有那本藏在暗處的真賬。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