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您是報紙上登的那個何雨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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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老頭,一臉的褶子像風乾的橘皮,手裡正拿著把改錐,指著一個年輕後生的腦門數落。

“勁兒!跟你說了多少回,這是緊螺絲,不是讓你擰麻花!再用蠻力,絲扣滑了你賠得起嗎?”

何雨生也沒言語,揹著手溜達過去,在那沾滿黑機油的保險槓前站定,饒有興致地盯著那被拆下來的化油器瞧。

那老頭罵完徒弟,一回頭,猛地瞅見這麼個氣宇軒昂的幹部站在身後,愣了一下。

雖然沒見過這新來的科長,但這身氣派和制服上的四個兜,錯不了。

老頭連忙把手裡的改錐往褲腿上蹭了蹭,那些個還在鑽底盤的年輕後生也都一個個探出腦袋,有些拘謹地站直了身子。

“哎喲,領導來了。您是……新來的何科長吧?”

“我是何雨生。”

何雨生臉上沒架子,笑呵呵地掏出一包大前門,還沒等拆封,那眼神先在幾人身上掃了一圈。

“剛才聽您這幾句教訓,是行家。老師傅怎麼稱呼?”

老頭受寵若驚,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些。

“當不起行家,瞎擺弄。大家都叫我陳麻子,是這隊裡修車的。”

“陳師傅,我看這院裡車不多,都在外面跑著呢?您幾位這是……沒出任務?”

何雨生一邊問,一邊熟練地抖出一根菸遞過去。

陳麻子雙手接過煙,卻沒急著點,只是把那煙別在耳後,嘿嘿一笑。

“科長您可能剛來不知道,咱們運輸隊跟別處不太一樣。我們這幾號人,只管治病,不負責跑腿。這就是個專門的汽修班。”

何雨生眉頭微微一挑。

這年頭,大多數運輸隊都是“人歇車不歇”,或者是“司機兼修理”,半路壞了司機自己就得趴窩修。

專門養個汽修班,這軋鋼廠的配置倒是超前。

“只修不跑?這倒是稀罕。我看您這手藝,也是老把式了,怎麼不抓方向盤?”

陳麻子嘆了口氣,從兜裡摸出盒火柴,刺啦一聲划著,先給何雨生點了煙,自己才湊過去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灰色的煙霧。

“嗨,人老了,腰不行,受不住那長途顛簸的罪。再加上家裡老婆孩子一堆事,出了遠門顧不上。我就尋思著,在這大後方給弟兄們把把關,守著這一畝三分地,心裡踏實。”

他說著,眼神往那幾輛車上一瞥,帶著幾分自得。

“再說了,何科長,這修車有修車的門道。那些個跑長途的小兔崽子們,誰不需要個好車況?出門在外的,車就是命。他們回來,哪次不給我稍點山裡的蘑菇、海邊的乾貨?哪怕是為了這車能多跑兩年,他們也得敬著咱們這修車的。”

何雨生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陳麻子看著老實,實則是個明白人。

在這計劃經濟的年頭,握著技術就是握著人情。

他在隊裡不顯山不露水,可這地位,怕是比一般的老師傅還要穩當。

他指了指旁邊那幾個正豎著耳朵聽的年輕後生。

“這些都是您帶出來的?”

“都是些還沒褪毛的生瓜蛋子。”

陳麻子笑罵了一句,眼裡卻全是護犢子的神色。

“在我這當兩年學徒,先把這鐵疙瘩的脾氣摸透了,回頭考了本,就能握方向盤轉正。我這也算是咱們廠司機的搖籃了。舊的走了,新的再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嘛。”

原來如此。

這汽修班不僅僅是修車的,更是在這個年代極其珍貴的司機培訓基地。

掌握了這裡,就等於掌握了未來司機的人選和調配。

何雨生深吸了一口煙,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他招招手,示意陳麻子往牆根那陰涼地走兩步。

“陳師傅,借個火。”

兩人蹲在紅磚牆下,避開了那幾個徒弟的視線。

何雨生彈了彈菸灰,聲音壓低了幾分。

“老陳,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也不把你當外人。我也是握方向盤出身的。我也鑽過車底,睡過駕駛室,大冬天拿噴燈烤過油箱。”

陳麻子手裡的煙猛地一抖,那雙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大,直勾勾地盯著何雨生。

“科長……您也是司機出身?”

在這個年代,幹部大多是坐辦公室提拔上來的,真正從基層摸爬滾打,尤其是開過車懂技術的領導,那是鳳毛麟角。

“如假包換。”

何雨生衝他咧嘴一笑。

“我知道咱們這一行的苦,也知道這車輪底下的貓膩。我剛來,不想看那些虛頭巴腦的報表,我就想知道咱們這運輸隊的真家底。只有摸清了底,我才能把這碗水端平,讓兄弟們既能把任務跑了,也不至於累趴下,更能少受點那些亂七八糟的窩囊氣。”

這話聽在陳麻子耳朵裡,那是滾燙滾燙的。

他在這廠裡幹了大半輩子,迎來送往多少個領導,哪個不是高高在上指手畫腳?要麼就是一來就抓紀律、扣工分。

像這樣能蹲在牆根底下,遞著大前門,張口就說“我也烤過油箱”的領導,這是頭一份。

陳麻子心裡那道防線,瞬間就崩塌了半截。

他把菸屁股狠狠摁滅在地上,抬起頭,那張老臉上滿是激動和敬佩。

“何科長,衝您這句話,衝您這聲老陳,今兒我就把這心裡話全掏給您!您算是問對人了,這隊裡哪個輪子轉得快,哪個螺絲那是松的,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陳麻子手裡的菸捲猛地一顫,菸灰撲簌簌掉了一地。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面前這個年輕科長的臉,嘴唇哆嗦了兩下。

“我就說這名兒怎麼聽著耳熟!您是……報紙上登的那個何雨生?送物資過甘孜線,那個特等功臣?”

這年頭英雄的事蹟那是口口相傳的硬通貨。

尤其是跑車的行當,甘孜線那是鬼門關,能從那上面活著下來還是楷模,在司機堆裡那就是神仙。

何雨生沒否認,只是把菸頭往牆根上一摁,神色平靜。

“也就是為了活命,握著方向盤跟閻王爺搶道。那時候路不好,全靠硬闖。我啥樣的爛路都見過,所以我懂,咱這行當,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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