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二本賬(1 / 1)
空氣,在那一瞬間彷彿凝固了。
昏暗的路燈將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拉扯得不成形狀。
李德才呆呆地站在原地,死死地盯著楚天河。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哆嗦,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
額角的冷汗一顆一顆地滾落下來,在暗光下甚至看不真切。
他不是傻子。
他很清楚,眼前這個年輕人剛才那番話,絕不是巧合!
他知道這支筆的來歷!
他知道一切!
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堵住,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楚天河看著他這副樣子,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只是把那支鋼筆,輕輕地放在了李德才顫抖的手心裡。
然後,他又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張名片,塞進了李德才那個還沒來得及拉上拉鍊的公文包裡。
整個過程,他都做得非常自然。
“李老師,實在是不好意思,沒撞傷您吧?”他又客氣地問了一句。
“沒……沒事。”李德才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那就好,您路上小心,我先走了。”
楚天河對他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李德才一個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看手心裡那支沉甸甸的鋼筆,又看了看公文包裡露出一角的白色名片。
一股寒意從他的腳底,直衝頭頂。
……
回到桑塔納車裡。
王振華立刻就湊了過來,壓抑著興奮。
“楚哥!怎麼樣?怎麼樣?”
“你剛才跟他說了什麼?我看他那臉色,跟見了鬼一樣!”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沒什麼,就是跟他聊了聊鋼筆。”
他看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平靜地說道:“鉤已經下去了。”
“現在,就等魚自己咬鉤了。”
……
這一夜,對李德才來說,註定無眠。
他回到家,整個人魂不守舍。
妻子問他怎麼了,他也只是搖頭說沒事。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反反覆覆地將公文包裡的那張名片拿出來,又放回去。
名片的設計非常簡單。
白色的底,黑色的字。
上面只印著一行頭銜:江城市紀律檢查委員會,工作人員,楚天河。
下面,是一個手機號碼。
紀委!
這兩個字,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完了。
真的完了。
他抱著頭蹲在地上,身體無法抑制地顫抖著。
這幾年來,他每天都生活在煎熬之中。
一邊是孫建華給的好處,是那支昂貴的鋼筆,是每個月暗中塞給他的厚厚紅包,是那些讓他過上了遠超自己收入水平的生活的錢。
另一邊,是夜裡反覆出現的噩夢,夢裡總有刺耳的警笛聲和冰冷的手銬。
他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
他以為只要自己小心一點,就不會有人發現。
可現在,一個素不相識的紀委年輕人,就在一條昏暗的小路上,用一句話戳穿了他所有的偽裝!
怎麼辦?
該怎麼辦?
去自首?
他不敢。
他害怕坐牢,害怕身敗名裂,害怕鄰居們指指點點的目光。
可如果不去,紀委的人已經找上門了!
那個年輕人平靜的眼神,又一次浮現在他腦海裡,彷彿能看穿他心底所有骯髒的秘密!
他掙扎著,猶豫著,一夜就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窗外的天色漸漸從漆黑變成了一片魚肚白。
李德才看著窗外那縷晨光,一夜未眠的他,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他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兒子的臉。
兒子今年高三,成績很好,一直是他最大的驕傲。
他想起了那天,兒子拿著一張名牌大學的宣傳冊,滿臉憧憬地對他說:“爸,我以後一定要考上這所大學,給您爭光!”
如果……
如果自己真的被抓了,有了案底。
政審,工作,甚至以後娶妻生子……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這個念頭,成為了壓垮他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顫抖著,從公文包裡再次拿出那張名片。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按下了那個他記了一晚上的號碼。
……
上午九點。
楚天河的手機準時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而又疲憊的聲音。
“喂……是,是楚同志嗎?”
“我是李德才。”
“我想……我想跟您,談一談。”
……
見面的地點,還是那家僻靜的茶館。
楚天河要了一個最裡面的包間。
李德才來的時候,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了許多。
他眼窩深陷,臉色蠟黃,像是幾天幾夜沒合過眼。
楚天河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李主任,別緊張,喝口茶。”
李德才端起茶杯,手還在抖,杯子磕在茶托上。
“楚……楚同志,我……”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楚天河沒有直接問案情,反而像個朋友一樣聊起了家常。
“李主任,聽說您兒子今年要高考了吧?”
提到兒子,李德才的眼神閃過一絲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他點了點頭。
“孩子的學習,一定很優秀吧?”楚天河繼續問道。
“還……還行。”李德才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的驕傲。
楚天河看著他,語氣變得誠懇而嚴肅。
“李主任,你是個老實人,也是個聰明的會計。”
“有些事情,我相信你只是個經手人,並不是真正的決策者。”
“但是你應該很清楚,一旦案發,在法律面前,經手人和決策者都要承擔責任。”
“你覺得,那個送你鋼筆、讓你幫他做假賬的人,到時候會站出來保你嗎?”
“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把你推出去,當他的替罪羊?”
楚天河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小錘,精準地敲在李德才最脆弱的神經上。
李德才的頭埋得更低了,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動了起來。
楚天河知道,火候到了。
他放緩了語氣,給出了最後的退路。
“李主任,組織上的政策,你應該也懂。”
“現在你主動找到我,把問題原原本本地講清楚,你的性質就是自首。”
“如果你能提供我們尚未掌握的關鍵證據,那就是重大立功。”
“自首加上重大立功,最後會是什麼樣的結果,我想,你心裡應該有數。”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對方不住顫抖的肩膀,輕輕丟擲了最後一句話。
“想想你的兒子,你也不希望他以後的人生裡,要揹著一個有案底的父親的名字,過一輩子吧?”
這最後一句話,徹底擊垮了李德才。
“我說……”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
“我全都說!”
……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
李德才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竹筒倒豆子一般說了出來。
從孫建華如何找到他讓他幫忙做假賬,到每一筆回扣的金額和去向,他說得非常詳細,非常清楚。
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那個最關鍵的秘密。
“孫校長,他非常謹慎。”
“所有真正的賬目,他都記錄在另外一本賬本上。”
“那本賬,才是我們學校那個小金庫的真正核心!”
楚天河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起來。
“賬本在哪裡?”
李德才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就在……就在他辦公室裡。”
“他辦公室牆上,那個看起來很普通的五孔電源插座的後面。”
“那其實是一個偽裝的,暗格保險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