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懸頂之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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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河只是看著他。

看著冷汗如何浸溼他的鬢角。

看著他因缺水而微微起皮的嘴唇,是如何控制不住地發抖。

看著一個人的心理防線,如何在絕對的靜默與未知的壓迫下,一寸寸地崩解、坍塌。

此刻的馬國樑,正瀕臨崩潰的邊緣。

那個薄薄的牛皮紙袋,在他的視野裡已經徹底變形。

它不再是一個普通的物件。

它彷彿在桌面上微微膨脹、收縮,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呼吸。

那牛皮紙的顏色,在他眼裡也變成了浸透了陳年血跡的暗紅。

裡面,到底是什麼?!

到底是什麼!!!

這個念頭幾乎要燒穿他的理智,驅使著他無法自控地回顧自己這幾十年的人生軌跡。

每一個藏在暗處的汙點,此刻都爭先恐後地跳進腦海,畫質清晰得讓他不寒而慄。

是人事上的問題?

他猛然想起三年前,市三中空出了一個副校長的位置。

下屬老張為了兒子上位,曾提著一個看似普通的茶葉禮盒來拜訪他。

禮盒底層,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十沓現金。

後來,老張的兒子確實如願以償。

會是這件事嗎?

馬國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很快在內心否定了這個猜測。

不對。

這屬於受賄,是經濟問題,應該包含在第一個檔案袋的範疇裡。

而且數額不大,罪不至死。

那個年輕人城府深不見底,絕不會用這種事來故弄玄虛。

那麼,是生活作風問題?

一個年輕女人的面孔瞬間浮現在他眼前。

那是兩年前外出學習時,在飯局上認識的一個師範大學實習生,年輕,漂亮,眼神裡帶著對權力的崇拜。

後來,他動用關係把她安排進了市裡最好的小學,兩人也一直保持著情人關係。

為了方便幽會,他甚至用妻子的名義,在外面給她租了一套房。

難道是這件事敗露了?

一陣涼意從尾椎骨竄上後背。

這種桃色新聞一旦被捅出去,他的名聲就徹底完了。

但是……他又覺得不對。

官場上這種事雖不光彩,卻也算不上罕見,頂多就是一個違反生活紀律的處分。

對他這種已經深陷經濟犯罪泥潭的人而言,這根本算不上致命一擊。

那個姓楚的年輕人,絕不可能只拿出這種牌來嚇唬他。

那到底是什麼?!

還能有什麼?!

馬國樑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太陽穴突突直跳。

大腦因飛速運轉而嗡嗡作響,像是有一大群蒼蠅困在了顱腔裡。

他把他這輩子做過的所有壞事都翻了出來,在心裡一一排查。

可排查得越多,他就越是恐懼。

他發現,自己的罪孽,遠比他自以為的要深重得多。

他甚至已經分不清,哪一件才是可能藏在那個檔案袋裡的終極殺招。

這種懸而未決的折磨,快要把他逼瘋了!

忽然,一個被他刻意埋藏在記憶最深處、幾乎快要被自己遺忘的畫面閃現出來!

五年前的事了。

當時,上面撥下來一筆八十萬的專項資金,給市裡的特殊教育學校採購康復教學裝置。

那筆錢,過的是他的手。

彼時他正因為賭博欠了一屁股債,被追得焦頭爛額。

於是,他鬼迷心竅地動了歪腦筋。

透過一家早已登出的皮包公司,他用一堆偽造的發票和虛假的採購合同,硬生生從那筆救命錢裡洗走了近一半。

那件事他自認做得天衣無縫。

賬目早就平了,當年的經手人也都被他找各種理由調離了崗位。

這麼多年一直風平浪靜,他都快忘了這件事。

會是……這個嗎?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馬國樑自己強行掐滅。

年代那麼久遠,證據早就被他親手銷燬得一乾二淨,他們怎麼可能查得到?!

這一定是我自己在嚇唬自己!

他在心裡瘋狂地自我催眠。

可他的心臟卻背叛了他,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擂動。

砰!砰!砰!

那聲音是如此劇烈,他甚至懷疑,對面的楚天河是不是都能清晰地聽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或許是十分鐘,又或許,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審訊室裡,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仍在繼續。

楚天河依舊保持著那個紋絲不動的姿勢,像一座沒有生命的雕塑,只是靜靜地,看著陷阱裡的獵物做著最後徒勞的掙扎。

終於。

馬國樑徹底撐不住了。

那張早已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嘴角肌肉痙攣地抽搐著,試圖擠出一個笑容,卻只讓表情顯得更加扭曲。

他看著楚天河,喉嚨裡擠出的聲音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粗糙又幹澀。

“我……我還是,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還在做著最後的、毫無意義的抵抗。

“我……我只有經濟問題。”

“真的……沒有別的問題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哀求的顫抖。

聽到這句近乎哀求的辯白,楚天河一直掛在嘴角的淺笑,終於完全消失了。

他看著馬國樑,非常輕地搖了搖頭。

“是嗎?”

楚天河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看來,馬局長是真的不見棺材不落淚。”

說完,他不再給馬國樑留有任何僥倖的餘地。

在對方那驟然收縮的瞳孔注視下,楚天河的手指捏住了牛皮紙袋的封口。

撕拉一聲輕微卻無比清晰的紙張撕裂聲,楚天河面無表情地從檔案袋裡抽出了一張A4紙。

他並沒有像馬國樑預想的那樣,將那張紙摔在他面前,也沒有聲色俱厲地宣讀。

他只是將那張紙,反扣在桌面上。

“平板和校服,是貪婪的生意,這一點你我都清楚。”

“為了錢,你可以昧著良心以次充好。”

“為了錢,你可以和那些商人沆瀣一氣,把學生和家長當成韭菜。”

“這些,雖然可恨,可恥……”

楚天河抬起眼,目光筆直地刺入馬國樑的雙眼。

“但終究,還是人會做出來的事。”

“趨利,畢竟是人的本性之一。”

說到這裡,他的話鋒陡然一轉,聲音冰冷。

“但是,馬局長。”

“有些錢,一旦伸了手,就不是生意了。”

“是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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