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最後的底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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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河身體微微前傾,雙臂交叉搭在桌上,用一種近乎閒聊的平靜語調,緩緩開口。

“前兩天,我去了一趟市特殊教育學校。”

馬國樑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楚天河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那裡的孩子,其實都很可愛。”

“雖然他們中的一些人看不見,一些人聽不見,但他們的臉上都帶著對這個世界最純粹的嚮往。”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閒聊家常。

“有個叫小雅的盲人小姑娘,給我留下的印象很深。”

“她跟我說,她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有一臺好一點的盲文點讀機。”

“她說,老師講過《安徒生童話》裡的故事很美。”

“她想親手去看一看,書裡寫的小美人魚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說到這裡,楚天河停了下來。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杯放下時,與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馬國樑的臉色,已經如同死灰。

“我回來後特意查了一下,一臺效能不錯的國產盲文點讀機,市場價大概在三千塊錢左右。”

楚天河的聲音依然平靜無波。

“我還查了一下,當年的賬。”

他指了指桌上那張反扣著的A4紙。

“五年前,財政撥款,整整八十萬。”

“作為專項資金,用於給咱們江城市所有殘障兒童,採購輔助教學裝置。”

楚天河的身體再次向前傾了傾,臉幾乎就要貼到馬國樑的面前。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這筆錢,八十萬。”

“足夠給幾百個像小雅一樣的孩子,買到他們夢寐以求的禮物。”

“足夠讓他們,用自己的手,去看一看這個世界。”

“但是……”

楚天河說到這裡,突然伸出手,用兩根手指將那張反扣的A4紙,緩緩翻了過來。

然後,輕輕向前一推。

紙張滑過桌面,停在了馬國樑那雙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的手前。

那是一張已經有些泛黃的檔案影印件。

最上方,《關於下撥我市20x5年度特殊教育專項資金的通知》的紅頭標題,異常醒目。

“馬局長。”

楚天河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聲審判的鐘鳴。

“你能告訴我,這筆錢,最後去哪兒了嗎?”

當“特殊教育專項資金”這幾個字出現時,馬國樑失魂落魄。

和他腦海中最那個最可怕的猜想完全重合的瞬間。

他整個人的所有精氣神,彷彿被瞬間抽空了。

所有的僥倖。

所有的偽裝。

所有的心理防線。

在這一刻,徹底、完全地,蒸發殆盡。

完了,他徹底完了。

這個他藏得最深,自以為最安全,也最惡毒的秘密,竟然真的被挖了出來。

怎麼可能…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紀委的人怎麼可能查到五年前的陳年舊案?!

這不合常理!

但是眼前這張白紙黑字的檔案,清清楚楚地告訴他。

一切,都是真的。

他終於明白,楚天河最開始丟擲的那道選擇題,是一道真正的生死題。

交代平板的問題,是坐牢。

但他還是個人。

可挪用這筆錢……

一旦查實,一旦公佈……

他不需要去想那些宏大的詞語,比如身敗名裂,比如遺臭萬年。

他腦海裡只有一個無比清晰的畫面:

他的兒子在學校裡,被一群孩子指著鼻子。

“看,就是他!”

“他爸是個畜生,偷殘疾小孩的救命錢!”

不。

絕對不行。

他猛地一顫。

這個念頭,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瞬間燙穿了他的所有防線。

我坐牢可以。

我死也可以。

決不能毀了我的孩子!

他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最後一點東西。

那根稻草,就是楚天河之前給出的那個選擇。

坦白。

坦白所有。

“噗通!”

一聲悶響,馬國樑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從審訊椅上直直地滑了下來。

整個人癱軟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昂貴的西裝,皺了。

精心打理的頭髮,也散亂地貼在頭皮上。

他顧不上膝蓋傳來的劇痛,手腳並用地向前爬去。

那姿勢,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狗。

他伸出那隻抖個不停的手,想去抓楚天河的褲腿,卻在即將觸碰到的瞬間,又驚恐地縮了回來。

“我……”

他張開嘴,喉嚨裡卻像卡著一團沙子,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眼淚、鼻涕和冷汗混在一起,在他扭曲的臉上縱橫交錯。

終於,他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了帶著哭腔的破碎音節。

“我……我說……”

“我……全說……”

他泣不成聲,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求……求求你……”

“那件事……別……別查了,行嗎?”

“平板的……校服的……我全都交代……”

“我什麼都交代……”

審訊室內一片死寂。

只有馬國樑壓抑的嗚咽響。

楚天河面無表情地看著。

他的眼神清澈,不帶一絲波瀾。

直到馬國樑的哭聲漸漸微弱,只剩下身體不受控制的劇烈抽噎。

楚天河這才向後退了半步。

剛好躲開那隻沾著淚水和灰塵、想要抓住他褲腿的手。

他對著門口,極輕地抬了一下下巴。

守在門外的兩名辦案人員立刻會意,快步走了進來。

他們一左一右,將癱軟在地的馬國樑從地上架起,重新按回了冰冷的審訊椅上。

“馬局長。”

楚天河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那股冰寒已經散去,恢復了平靜。

他拉開椅子,在馬國樑對面坐下。

“想好了?”

馬國樑猛地抬起頭,那張佈滿淚痕的臉上滿是劫後餘生。

他與楚天河對視一眼,立刻又像被燙到一樣把頭垂了下去,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只是拼命點頭,嘴裡含糊不清地重複著。

“想好了……想好了……”

“我說……我全說……”

楚天河對身旁的辦案人員示意。

“給他一杯水。”

“另外,通知審訊組的同志,可以正式開始了。”

很快,一杯溫水被遞到了馬國樑面前。

兩名經驗豐富的記錄員也帶著膝上型電腦和錄音裝置,走進了審訊室。

一對一的心理攻防已經結束。

現在,進入了正式的取證流程。

馬國樑的態度和之前判若兩人。

那個滿嘴程式、一臉不屑的馬副局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無比順從的犯罪嫌疑人。

“從頭開始吧。”

楚天河的聲音很平淡。

“從你怎麼認識趙凱的開始。”

“好……好……”

馬國樑雙手捧著那杯溫水,像是捧著救命的藥,猛灌了一大口。

幹得快要冒火的喉嚨得到一絲滋潤後,他開始了他的供述。

那架勢,如同竹筒倒豆子,將所有的一切都傾瀉而出。

“趙凱是我內弟,我老婆的親弟弟。”

“他沒念過多少書,前些年一直在社會上混,沒正經工作。”

“大概三年前,他找到我,說想做點生意……”

在求生欲的刺激下,馬國樑的記憶力好得出奇。

他講得清清楚楚。

從他如何利用職權,繞過審批,幫趙凱成立“啟智教育科技有限公司”。

到他如何親自出面牽線,串通江城二中校長孫建華及其他十多所中小學的校長,建立起一個穩固的利益共同體。

再到他們如何設定虛高的採購價格,如何制定詳細的回扣分配方案。

每一批平板和校服的採購數量。

每一筆回扣的具體數額。

每一次分贓的時間和地點。

他都講得明明白白。

為了表現自己真心悔過,爭取那一點渺茫的“立功”機會,他甚至主動供出了幾個專案組尚未完全掌握的線索。

“除了孫建華他們幾個校長……”他急切地說,“還有我們局計財處的老李,李衛東,他也分了一杯羹,每次的採購審批都是他簽字。”

“還有基建辦的張濤,好幾所學校的多媒體教室改造工程,是他介紹給趙凱的施工隊做的,裡面也有貓膩……”

他不僅供出了人名,更是把對方參與的具體事件、收受的大概金額,都點得一清二楚。

旁邊負責記錄的年輕辦案人員,敲擊鍵盤的手指都頓了一下,抬頭看了馬國樑一眼,眼神中滿是驚詫。

這已經不是交代問題。

這是為了保住自己,要把整個江城教育系統掀個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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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監控室內。

小王張著嘴,半天都合不攏,他結結巴巴地對身旁的周正明說:“周……周主任,這……這馬國樑之前不是還那麼嘴硬嗎?怎麼楚哥進去一趟,就……”

周正明也同樣緊盯著螢幕,臉上的震驚難以掩飾。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滔滔不絕的馬國樑,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從頭到尾一臉平靜的楚天河,完全想不通。

不到兩個小時。

讓整個審訊組都束手無策的老狐狸,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楚天河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螢幕上那個極力表現的馬國樑,淡淡說道:“周主任,你看。”

“他現在交代的越多,越詳細,越主動。”

“就越說明,他心裡害怕。”

周正明皺了皺眉。

“害怕什麼?”

楚天河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聲音很輕。

“他想用交代這些我們已經掌握的罪行,來換取我們對他那個更大罪孽的‘赦免’。”

周正明瞬間恍然大悟。

他終於明白了。

楚天河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的去查那個五年前的陳年舊案。

那個案子年代久遠,取證極難。

那張薄薄的影印件,從頭到尾,就是一把劍。

它的作用不在於定罪。

而在於亮出來的那一刻。

周正明看著身旁這個年輕人的側臉,再看看螢幕上那個徹底崩潰的馬國樑,只覺得後背隱隱有些發涼。

這哪裡是審訊。

這分明是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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