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顆頑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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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專車平穩地行駛在雲州的夜色中,車內只有空調的低鳴。

駕駛座上,市長大秘米曉濤的視線,不動聲色地第三次瞥向了後視鏡。

鏡中,那個年輕人正靠在後座上閉目養神,呼吸平穩,彷彿已經睡著。

米曉濤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卻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他腦子裡反覆迴響的,是十幾分鍾前,發生在市長辦公室裡的一幕。

他將楚天河送上車後,立刻返回辦公室。

迎接他的,不是往常那句“曉濤,泡杯茶”,而是老闆來回踱步的背影和皮鞋底敲擊地板的沉悶節拍。

整整十幾分鍾。

他跟在林市長身邊多年,從未見過老闆這副焦躁又興奮的模樣。

終於,林謙誠停下腳步,轉過身,神情裡混雜著欣賞與一絲難以掩飾的警惕。

“曉濤啊”林謙誠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這個楚天河,是個人才。”

他頓了頓,補上了一句極有分量的話。

“一個百年難遇的帥才!”

米曉濤的眼皮輕輕一跳。

他從未聽過老闆對任何年輕人,下過如此石破天驚的斷語。

但緊接著,林市長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去。

“但是……”他點上一根菸,卻沒抽,只是看著那點猩紅的火星,“他就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寶劍,鋒利得讓人心驚。”

“可問題是,這把劍,來路不明,不知其主。”

“我林謙誠,不敢,也不能拿雲州的未來,賭在一個我完全看不透的人身上!”

說到這裡,米曉濤才算真正聽明白了老闆的顧慮。

那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

怕這是對手送來的“糖衣炮彈”,一個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林謙誠的眼神冷定下來,屬於決策者的果斷佔了上風。

“我必須再試他一試!”

“光說不練沒用,我要親眼看看,他解決實際問題的本事,是不是也像他那張嘴一樣厲害!”

他將菸蒂狠狠按熄在菸灰缸裡。

“我要看看,他這把寶劍,在面對真正的頑石時,到底能不能見血!”

然後,林謙誠提起了那個在整個雲州都人盡皆知的名字。

市稅務局副局長,陳海平!

“曉濤,你想個辦法。”林謙誠的語氣意味深長,“用最不經意的方式,把陳海平這個難題,透露給他。”

“記住,是透露,不是求助。”

“我倒要看看,面對這種用常規紀檢手段根本解決不了的陽謀,他楚天河,還能拿出什麼真本事!”

……

回憶結束。

米曉濤收回目光,心裡對身後這個年輕人的情緒,已從單純的震驚,轉變為一種夾雜著敬畏的好奇。

他很想知道,這個連市長都感到棘手的局,他要怎麼破?

車子很快抵達藍海商務酒店。

楚天河睜開了眼,眼神清澈而深邃,彷彿一路的靜默,已讓他在心中將一切覆盤了數遍。

“米主任,辛苦您了。”楚天河下車前客氣道。

米曉濤趕緊搶先下車,快走兩步替他拉開車門,笑容十分真誠:“哪裡的話,楚同志。能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

他的言談姿態,已然將對方放在了平級甚至更高的位置上。

兩人寒暄幾句,眼看楚天河就要邁步走進酒店。

米曉濤知道,該“出題”了。

“哎呀,楚同志,你看我這記性。”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語氣帶著幾分懊惱,快步跟了上去。

“本來還想跟您多請教幾個問題呢。結果光顧著聽您和市長聊那些高屋建瓴的大事,把自己手頭上這些雞毛蒜皮的煩心事都給忘了。”

楚天河停下腳步,轉過身,微笑著看著他:“米主任有話但說無妨。”

米曉濤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個極為逼真的苦笑,他壓低聲音,用一種私下裡“吐槽”的口吻抱怨道:

“哎,楚同志,您是不知道,我們林市長看著風光,其實這日子過得也糟心。”

“就說今天上午,市裡開財稅工作會議。市長為了響應省裡號召,提議搞個高新科技企業的稅收減免試點。”

“結果倒好,當著全市幹部的面,硬是被我們市稅務局一個叫陳海平的副局長,引著規章給硬頂了回去!”

“人家理由還特別充分,說市長的提議不符合現行規定,怕擔責任!您說氣不氣人?”

米曉濤說得繪聲繪色,彷彿真的是在為自己老闆鳴不平。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

“最愁人的是,這位陳副局,是我們雲州出了名的老頑固!油鹽不進!”

“市長之前也想過調整他,結果派紀委去一查,好傢伙!”

“這老同志,本人生活得比水洗還乾淨!兩袖清風,連根針都插不進去!”

“組織談話呢,他又跟你一條條地掰扯規定,說得你啞口無言。”

米曉濤攤了攤手,臉上寫滿了無奈和憋屈。

“哎……你說遇到這麼一個又臭又硬的茅坑裡的石頭,能有什麼辦法?我們市長啊,對他又愛又恨,愁死個人了!”

抱怨完,他又好像意識到自己失言,趕緊尷尬地笑了笑,擺手道:

“哎呀,你看我,跟您說這些牢騷話幹嘛。都是些上不了檯面的事。”

“楚同志,您早點休息,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他便極其自然地轉身,拉開車門,上車,驅車離去,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沒有提出任何要求,也沒有暗示任何任務。

就像一個朋友,在回家路上順便吐了吐槽。

酒店門口的感應門為楚天河無聲滑開。

他沒有立刻走進去,而是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奧迪的車尾燈匯入遠處的車流,徹底消失不見。

夜風吹過,他臉上那份客套的微笑緩緩斂去。

“陳海平……”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下一秒,他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不疾不徐地敲擊起來。

楚天河回到酒店房間。

一推開門,一股混雜著廉價香菸和焦躁氣息的渾濁空氣便撲面而來。

王振華和張立軍都沒睡。

王振華正焦躁地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腳下的地毯幾乎要被他磨出一條道來。

張立軍則沉默地坐在窗臺邊,指間夾著的菸頭一點猩紅明滅不定,旁邊的菸灰缸裡已經堆起了一座由菸屁股構成的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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