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這裡的食堂不一般(1 / 1)
開發區的機關食堂在辦公樓的輔樓一層,中間有條透明的玻璃連廊接著。
楚天河跟著錢斌往那兒走的時候,還沒進門,就聞到了兩股截然不同的味道。
左邊是那種大鍋菜特有的油膩味,混著廉價的洗潔精味兒,還夾雜著點沒熟透的豆腥,右邊呢,則飄出一股濃郁的鮑汁香,甚至隱隱還有茅臺那種醬香酒特有的勾人味兒。
“楚書記,咱們這邊請。”錢斌腳步一轉,很自然地就要把他往右更安靜的區域引,“趙主任和幾個還在等您。”
楚天河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
右邊那個區域門口掛著個牌子“公務接待廳”,不僅有專門的門禁,還要迎賓服務員穿著旗袍站在門口。
門縫一開一合間,能看見裡面鋪著厚地毯,大圓桌上的玻璃轉盤蹭亮,水晶燈晃得人眼暈。
而左邊那個巨大的大廳裡,幾百個普通科員和基層辦事員正排著長隊。手裡拿著不鏽鋼餐盤,等著打那種看著就沒食慾的“兩菜一湯”。
隊伍排了老長,噪音震天,人擠人,甚至還有人為了搶一個光線好點的座位在吵架。
這一左一右,隔著一道玻璃牆,簡直就是兩個世界。
“這就是你們說的大鍋飯?”楚天河指了指右邊那個金碧輝煌的包廂區。
錢斌臉上堆著笑,那笑容裡透著一種“這都是規矩你不懂嗎”的世故:“楚書記,工作餐嘛,也有個接待標準,今天剛好有幾個外商,趙主任陪著用個便飯,您畢竟是班子領導,跟群眾擠在一起也不合適……”
“不合適?”
楚天河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是來當紀工委書記的,不是來當大爺的,要是連和群眾在一口鍋裡吃飯都不敢,我還怎麼聽真話?”
說完,他不顧錢斌那難看的臉色,轉身就往大廳的人堆裡扎。
錢斌急了,想拉又不敢拉。
趙海濤可是在小包廂里布好了局,準備在酒桌上給這新書記灌上一壺迷魂湯,順便探探底。
這要是人沒去,還在大廳裡搞出什麼么蛾子,他這辦公室主任就別幹了。
“哎,楚書記!飯卡!您還沒充值呢!”錢斌只能找個藉口追上去。
楚天河沒理他,直接走到那個視窗前,也不插隊,就站在一個剛下班的小科員後面排著。那小科員一回頭,看見個領導模樣的中年人站在身後,手裡還提著公文包,嚇得手裡的筷子差點掉了,趕緊要讓位。
“不用讓,排隊是規矩。”
楚天河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語氣溫和,但他那雙眼睛卻像雷達一樣掃視著食堂的每一個角落。
菜品很“豐富”。
煮得稀爛的白菜幫子,看不見幾塊肉的土豆燒雞塊,還有一桶像是刷鍋水一樣的紫菜蛋花湯。就這樣,打飯阿姨的手法還極其“精準”,一勺下去,滿滿當當,但手腕一抖,肉全掉了,只剩下土豆。
“楚書記,這……”錢斌終於擠了過來,一臉的尷尬,“今天大師傅手生,平時不是這樣的。”
“是嗎?”楚天河用那張還沒充值的飯卡敲了敲餐盤邊緣,“我看這手法可是練了幾年了,帕金森也沒抖得這麼有節奏感。”
錢斌的臉都綠了。
就在這時,大廳後面的後廚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滾滾滾!哪來的臭要飯的!這是政府食堂!再不走我動手了啊!”
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但胖得釦子都繃開的男人,手裡揮舞著一把大勺子,正對著後門口怒吼。
幾個保安也圍了上去,推推搡搡。
楚天河眉頭一皺,推開錢斌,快步走了過去。
後門那裡,站著三個老頭。
他們身上穿著那種幾十年前款式的藍色勞動布工裝,洗得發白,有些地方還打了補丁,胸口那一塊甚至磨出了洞。但哪怕是這身衣服,也被他們穿得很整潔,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
他們手裡提著幾個帶著蓋子的塑膠紅桶,那種平時用來裝塗料的桶,洗乾淨了當飯盒用。
即使被罵得很難聽,領頭的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依然挺直腰桿,只是聲音有些沙啞:“經理,這也是跟你們以前那個採購說好的,這些剩飯剩菜你們倒了也是倒了,我們拿回去喂幾隻雞,又不偷不搶……”
“誰跟你說好了?那是以前!”那個胖經理吐了口唾沫,“現在這泔水都有專門公司收!你們把這油水颳走了,我賣給誰去?趕緊滾!一股子窮酸味,別燻著前面的領導!”
說著,那胖經理給旁邊保安使了個眼色。
一個年輕氣盛的保安衝上去,一把推在那老頭的肩膀上。
老頭本來就年紀大,腿腳不利索,哪怕下盤還算穩,也被這突然的一下推得踉蹌了幾步。
腳下一滑,踩在了一灘沒擦乾淨的油漬上。
“噗通!”
老人重重地摔在地上。那個紅桶也沒拿穩,咣噹一下翻了。
裡面裝的不是蒐集好的泔水,而是還沒來得及倒掉的半桶——發餿的米飯和菜葉。
那些帶著酸味的湯汁潑了老人一身,甚至濺到了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
“老劉!”旁邊的兩個工友趕緊上去扶,眼睛都紅了,“你們怎麼打人呢!”
“打你怎麼了?這是嚴防外來人員!”胖經理不僅沒收斂,反而更加囂張,“碰瓷是吧?信不信我報警抓你們這幾個想偷東西的老賊?”
周圍吃飯的科員們雖然都看不下去,有的放下了筷子,但大家只是遠遠地指指點點,沒人敢上前。誰都知道這個食堂經理是錢斌的小舅子。
就在胖經理準備再踢一腳那個翻倒的紅桶時,一隻手像是鐵鉗一樣抓住了他的手腕。
“哎喲!疼疼疼!”
胖經理這身肥肉平時也就是虛張聲勢,被這一抓,感覺骨頭都要碎了,手裡的湯勺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回頭一看,一個眼神冷得像冰一樣的男人正盯著他。
“鬆手!你知道我是誰嗎?!”胖經理下意識地嚎叫。
“我不管你是誰。”楚天河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食堂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只看到,你把人民當成了垃圾。”
他猛地一甩手,胖經理那兩百斤的肉球慣性地轉了個圈,差點一屁股坐在那灘餿水上。
錢斌這時候衝了過來,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簡直是喪考妣。
“誤會!都是誤會!”錢斌趕緊擋在楚天河和胖經理中間,衝著小舅子使眼色吼道,“瞎了你的狗眼!這是新來的楚書記!還不道歉!”
胖經理一聽是書記,嚇得縮了縮脖子,剛才那股囂張氣焰瞬間全滅,吭哧吭哧半天沒憋出一個屁。
楚天河根本沒理他。他走過去,蹲下身子。
他沒有嫌棄那地上發酸的餿水,伸出手,和另外兩個工友一起,把倒在地上的老劉扶了起來。
“老人家,沒摔壞吧?”楚天河從口袋裡掏出那塊乾淨的手帕,輕輕擦去老人臉上的汙漬。
老劉這輩子大概都沒被這麼大的官這麼對待過。他那雙粗糙得像是老樹皮一樣的手,顫抖著抓著楚天河的胳膊,渾濁的眼睛裡含著淚,卻硬是不讓那淚流下來。
“沒事……就是可惜了這桶。”老劉看著那撒了一地的泔水,嘆了口氣,“這是給廠裡看門那條大黃狗吃的,它餓了兩天了。”
楚天河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
紅星機械廠。
這個曾經江城的驕傲,生產過第一臺拖拉機、第一批精密齒輪的功勳企業,現在的工人們,為了幾隻雞,為了看門的一條狗,竟然要來這種地方受這種屈辱。
“您是紅星廠的?”楚天河看了一眼老人胸口的工裝,那裡還彆著一枚褪色的像章,雖然舊,但那上面的五角星依然擦得鋥亮。
“我是車工,八級車工。”老劉挺了挺已經有些駝背的脊樑,那是一種來自那個年代的技術工人的驕傲,“這開發區這棟樓的地基,當年還是我們廠出的推土機剷平的。”
楚天河點了點頭,站起身,環視了一圈。
那些圍觀的年輕幹部們,有的低下了頭,有的眼裡露出了羞愧和憤怒。
就在這時,那扇象徵著特權的玻璃轉門開了。
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了出來。
“哈哈哈,沈總,這茅臺可是三十年的陳釀,也就是您來了我才捨得拿出來!”
趙海濤滿面紅光地走了出來,旁邊陪著一個穿著高定西裝、頭髮一絲不苟的年輕精英——那是“鼎盛資本”的代表,沈博。
他們身後,幾個服務員端著的撤下來的盤子裡,還剩著半隻巨大的澳洲龍蝦,和一整條只動了幾以筷子的清蒸東星斑。
那股子奢靡的酒肉香氣,瞬間衝散了大廳裡的那股寒酸味,也更加刺鼻地襯托出了地上那灘餿水的惡臭。
趙海濤一出來就看見了這邊圍著一群人,眉頭一皺:“老錢?怎麼回事?亂哄哄的成何體統!沒看見沈總在嗎?”
他還沒說完,就看見了站在人群中央的楚天河,以及楚天河腳下那一灘狼藉。
“喲,楚書記也在啊?怎麼不去包廂?我是特意讓老錢去請你的……”趙海濤的臉色變了變,但這種老狐狸很快就反應過來,依然掛起了那種招牌式的笑容。
楚天河沒有回應他的笑臉。
他只是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對著地上那灘餿水和老人那身補丁工裝按下快門。
“咔嚓。”
然後,他又轉身,對著趙海濤身後那還沒來得及撤下去的龍蝦和茅臺瓶子,又是一下。
“咔嚓。”
趙海濤的笑容僵住了。
沈博那個一直掛著優雅微笑的精英,此刻也皺起了眉,顯然對這種“不體面”的場面感到不適,甚至掏出手帕捂住了鼻子。
“趙主任。”
楚天河收起手機,沒有像以往那種年輕幹部的衝動指責,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些冷漠。
但這平靜下面,是即將爆發的火山。
“我不懂經濟,也不懂什麼資本運作,但我知道一個道理。”
楚天河指了指身後那個八級老鉗工,又指了指那個衣冠楚楚的沈博。
“這棟樓,是他們建的;這裡的地,是他們平的,現在他們來討口剩飯都要被當成賊,而有些人,什麼都沒幹,就要在這吃龍蝦,還嫌他們臭。”
“你覺得,這種照片如果我不發紀委內網,而是發給我當記者的愛人,明天的頭條標題我都想好了…”
楚天河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趙海濤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
他用只有他們幾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念道:
“朱門酒肉臭,路有……”
最後那個詞他沒說出來,但在場的所有人,腦子裡都自動補全了。
凍死骨。
這三個字像是一個巴掌,狠狠地抽在了趙海濤和那個沈博的臉上。
趙海濤額頭上的汗瞬間就下來了。蘇清瑤!那個省臺的名記者是楚天河的老婆!這事他知道,但他沒想到楚天河真的會拿這個當武器,而且是在這種公開場合赤裸裸地威脅。
這要是上了新聞,那就不是處分的問題了,那是能引發全國輿情的政治事故!
“誤會!全他媽是誤會!”
趙海濤反應極快,反手就是一個巴掌,狠狠地抽在剛才那個還沒來得及跑的胖經理臉上。
“啪!”
這一聲脆響,比剛才的那聲笑還要響亮。
“誰給你的膽子這麼對待我們的工人老大哥的?!啊?!我看你這個經理是不想幹了!給我滾!”
罵完,趙海濤轉過身,臉上瞬間切換回那種痛心疾首的表情,握住那個驚魂未定的老劉的手:“老人家,讓您受委屈了!這是我也監管不力!這樣,今天中午我一定要請您吃飯!咱們去包廂吃!吃那隻龍蝦!”
這戲演得,連楚天河都不禁有點佩服他的臉皮厚度。
老劉抽回了自己的手,那種常年乾重體力活的手勁大得趙海濤都有些吃痛。
“不用了,趙主任。”老劉彎下腰,要把那個塑膠桶撿起來,“那種大蝦我們牙口不好,嚼不動,我們就想問問,廠裡的退休金,什時候能發?”
趙海濤的臉僵住了。
這是一個比剩飯更難回答的問題,也是他最想回避的問題。
“快了,快了,這不沈總來了嗎?正在談收購,只要資金一到位,馬上發!”趙海濤開始打太極。
楚天河看著這一幕,眼神裡的寒意更深了。
他知道,趙海濤這一巴掌雖然打了小舅子,但那是為了丟卒保車。
真正的根子,還在那個所謂的“收購”上。
“趙主任。”楚天河突然開口,“既然沈總來了,資金也快到位了,我看擇日不如撞日,明天我正好想去紅星廠調研一下,看看這塊所謂的包袱,到底還值多少錢。”
趙海濤和沈博對視了一眼。
沈博放下了捂著鼻子的手帕,推了推金絲眼鏡。
“歡迎。”沈博的聲音很有磁性,但透著一股傲慢,“不過那裡面現在只有廢銅爛鐵,希望楚書記不要失望。”
“廢銅爛鐵?”
楚天河看了一眼老劉那挺直的脊樑。
“那可未必,有些人眼裡的爛鐵,在懂行的人眼裡,那是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