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重新轉起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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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二一大早,天氣陰沉沉的,有點像要下暴雨的前奏。

楚天河沒有去那個坐老闆椅都得練馬步的辦公室,而是自己開著那輛不起眼的大眾車,在開發區那條據說花了兩個億搞綠化的景觀大道上轉悠。

沒帶秘書,沒通知管委會,甚至連工作證都塞在包裡沒掛出來。

他這人辦案有個習慣:不信報表信眼睛。

那些坐在真皮沙發上的領導們看到的都是下面人精心修剪過的盆景,要想看見雜草下面藏著的毒蛇,就得自己把褲腿挽起來下地。

車子拐過一個彎,前面那條曾經是雙向八車道的大馬路突然變窄了,路兩邊的法國梧桐長得像是瘋了一樣,沒人修剪,枝葉橫生,遮得地面上一片陰暗。

路邊豎著一塊鏽得快看不清字的牌子:紅星重工路。

這裡就是紅星機械廠的老廠區,當年這裡的上下班高峰期,腳踏車流能把整條路堵死,鈴鐺聲能響徹半個江城。

現在?只有幾隻野狗在路中間毫無顧忌地趴著睡覺。

楚天河把車停在那個那曾經氣派無比、現在卻只有兩個石獅子還算完整的廠門口。

大鐵門關得嚴嚴實實,甚至還用那種工地上常見的粗鐵鏈鎖著,一把拳頭大的掛鎖鏽得像是跟門長在了一起。

門衛室的玻璃早就碎了,但裡面好像還住著人,掛著一床發黑的棉絮。

“幹什麼的!”

楚天河剛要靠近鐵門往裡看,門衛室裡突然衝出來一個光著膀子的中年男人,這人一臉橫肉,手裡提著半截不知道從哪拆下來的暖氣管子,語氣衝得很。

“不都說了嗎?廠子黃了!誰也別想進來偷廢鐵!尤其是你們這幫記者,還有那個什麼維權的律師,趕緊滾!”

這反應速度,這警惕性,比昨天那個保安隊長都高。

楚天河沒被嚇退,反而笑了笑,從包裡拿出一包還沒開封的中華煙,隔著鐵柵欄遞了過去:“誤會誤會,我不是記者,我是來找劉師傅的,昨天在食堂說好了,給他送點家裡用的老藥膏,他腰不好。”

那個保安瞥了一眼那包紅色的軟中華,眼神裡的兇光消下去一半,但還是把鐵管子在手裡掂了掂:“哪個劉師傅?這廠裡姓劉的多了去了。”

“八級車工,劉大錘。”

這名字一出,保安楞了一下,劉大錘是老劉的外號,這廠裡除了老兄弟們,外人很少知道,看來真是熟人。

他一把接過煙,動作熟練地揣進褲兜,嘴上卻多了幾分不耐煩:“這老劉頭也是,這麼大歲數還瞎折騰,他在三車間那邊看倉庫呢,不過正門不開,你走旁邊那個小門……哎哎哎,車不準進啊!”

楚天河道了謝,把車留在外面,順著保安指的小門側身擠了進去。

一進廠區,外面那種荒涼感更重了。

安靜,死一般的安靜。

按照趙海濤和沈博的說法,這是一個典型的“殭屍企業”。

所有的生產線都停了,所有的裝置都已經老化到了只能賣廢鐵的地步,如果不趁著現在有人接盤趕緊賣掉,那就是在浪費國家資源。

但楚天河越往裡走,眉頭皺得越緊。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聲音。

嗡嗡嗡……

很低沉,但很有規律,那是電機運轉的聲音,而且不是那種家用小電機的動靜,是那種大功率工業電機帶載運轉時的轟鳴。

位置就在廠區最深處的五號車間。

楚天河放輕了腳步,沒走主路,順著野草叢生的路邊樹林摸了過去。他沒有直接得去三車間找老劉,職業敏感告訴他,那個五號車間裡有鬼。

離得越近,那動靜越明顯。

這哪是什麼“殭屍”,這分明是還在喘氣!

五號車間的大門緊閉著,所有的窗戶都被黑色的防塵布從裡面封死了,只有那幾個應該早就斷電的大排風扇正在呼呼地往外吹著熱風。

一股刺鼻的橡膠燒焦味混著石棉粉塵的味道,即使隔著幾米遠都嗆得人喉嚨發緊。

黑作坊。

楚天河腦子裡瞬間蹦出這三個字。

他繞到車間後面,找到一處窗戶上的防塵布破了個小洞,踮起腳尖往裡看去。

昏暗的燈光下,幾十臺機器正在全速運轉,但這些機器顯然不是用來生產什麼精密零件的,而是在進行某種極其粗糙的加工。

地上堆滿了那種劣質的二手舊輪胎,幾個光著膀子的工人連個口罩都不戴,正把那些輪胎切碎、和著不知名的粉末往模具裡填。那些機器的飛輪上沒有任何防護罩,粉塵漫天飛舞,簡直就是個人間地獄。

而就在車間的角落裡,竟然還碼放著一堆印著“紅星重工”標誌的嶄新包裝盒!

這幫人不僅是在這裡私開黑廠,還在打著紅星廠的牌子造假!這要是出了安全事故,背黑鍋的還是紅星廠這塊招牌!

“媽的,真是膽大包天。”楚天河在心裡暗罵了一句。

怪不得那個保安不讓人進,這要是被曝光了,趙海濤那個“管委會主任”少說得脫層皮。

這電是從哪接的?這原料是怎麼運進來的?如果沒有內部人配合,這事絕不可能做得這麼隱秘。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枯枝被踩斷的聲音。

“咔嚓!”

楚天河反應極快,猛地回頭,右手已經摸向了腰間那是,雖然今天沒帶槍,但那裡別著一根伸縮甩棍。

一個穿著破舊工裝、戴著老花鏡的老頭正站在樹蔭裡,手裡拿著一把大號的活動扳手,眼神警惕地盯著他。

不是保安,也不是那個黑廠的打手。

“你是昨天那個領導?”老頭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一股子穩重。

楚天河鬆了口氣,認出了這張臉,這不就是那個當初在食堂裡因為一句話和保安硬剛、然後被推搡的老工友之一嗎?聽老劉說,這人叫張得志,是老車間主任。

“張師傅。”楚天河放下了戒備,走了過去,“我是楚天河,來找老劉,順便……來看看這廠子到底是怎麼死的。”

張得志沒放下手裡的扳手,指了指那個滿是粉塵的車間:“看清了?”

“看清了,這是在造假剎車片吧?”楚天河語氣肯定,“這種東西裝在車上,那就是害命。”

“哼。”張得志冷笑一聲,把扳手往腰帶上一別,轉身就走,“害命?他們連自己爹孃都能賣,還在乎別人的命?跟我來!”

楚天河跟著張得志,繞過了那個烏煙瘴氣的五號車間,往更深處的三車間走去。

相比五號車間的“熱鬧”,三車間就是真正的死寂了。

大門上的鎖也是很新,但好像並沒有鎖死,張得志掏出一把鑰匙,費力地推開了那扇足有兩層樓高的大鐵門。

一股機油味和冷清的鐵鏽味撲面而來。

光線從高處的採光窗斜射下來,照亮了這個巨大的空間,楚天河看到的不是破銅爛鐵,而是一排排被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裝置。

張得志走到最近的一臺機器前,一把掀開了厚厚的油布。

那是一臺巨大的龍門銑床。雖然有些灰塵,但導軌上依然閃爍著那種特種鋼材特有的、幽藍色的金屬光澤。那上面的銘牌上刻著只有內行才懂的德文:漢斯機械,1995年產。

“看看。”張得志的手輕輕撫摸過那冰冷的機床表面,就像是在摸自己孩子的臉,“這是咱們廠九十年代花了三百萬美金也是東拼西湊才買回來的,全省第一臺五軸聯動的寶貝。”

楚天河雖然不是搞技術的,但他懂那種光澤意味著什麼。

“這機器,還能用?”

“何止能用!”張得志突然激動起來,聲音都在抖,“這導軌的直線度誤差現在都不超過0.01毫米!只要給我半天時間通電預熱,再給我幾把好刀頭,我能給你車出比頭髮絲還細的花來!”

他指了指裡面那些還沒有掀開的油布:“那裡還有日本的三座標測量儀,瑞士的慢走絲線切割……這都是我們平時當祖宗一樣供著的傢伙什!他們管委會那幫狗屁專家來看了一眼,就在那個評估報告上寫了倆字,報廢!按噸其實是按斤賣!”

楚天河的心裡燃起了一股火。

五號車間是用紅星的地皮搞黑產,毒害社會;三車間是把紅星的把家底當廢鐵,賤賣國資。這一正一反,把這個曾經的功勳企業吃得連渣都不剩。

這就是趙海濤口中的“盤活資產”?這是赤裸裸的瓜分!

“這機器為啥沒被搬走?”楚天河問。

“誰敢搬?”張得志眼裡閃過一絲狠厲,“老劉和我,這幾個月就住在這車間裡,我們幾個老骨頭把鋪蓋卷都搬來了,他們想把這些機器拉走,除非從我們身上壓過去!”

“那五號車間那些人……”

“那是管委會那個錢斌的小舅子搞的。”張得志啐了一口,“他們給保衛科塞了錢,又給趙海濤送了乾股。偷這廠裡的電,用這廠裡的庫房。我們這些退休的沒實權,舉報信寫了一麻袋,全被壓下來了。”

楚天河點了點頭,這就全對上了。

“報告是做得好,把資產做得越低,那個所謂的鼎盛資本接盤的成本就越低,然後地皮一轉手搞房地產,這中間的利潤……”

“幾十個億。”

老劉的聲音從裡面的一個小隔間裡傳出來,他昨天沒敢來上班,躲在這一養傷,聽見動靜才出來。

他拿著一張滿是褶皺的圖紙,上面是紅星廠的原始地界圖。

“這地皮下面,就是新規劃地鐵三號線的換乘站。”老劉指著圖紙上的一個紅圈,“地鐵口的地,那就是金元寶!他們現在說是工業用地不值錢,等那個沈博一拿手,轉年改成商業用地,這一倒手,國家的錢全進了這幫孫子的口袋。”

楚天河看著那張圖紙,又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機床。

上一世,紅星廠確實被賣了,然後起了幾個豪宅樓盤,那個沈博成了風雲一時的首富。

而這一世,他楚天河既然坐到了這把椅子上,這歷史就得改改。

他拿出手機,當著兩位老師傅的面,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是市審計局新調來的技術骨幹,陳墨的電話。

陳墨是他特意從市紀委借調過來的,理由是“協助調查財務違規”,實際上就是要用這把快刀去切開這團亂麻。

“陳墨,帶上你的裝置,立刻來開發區,對,就是紅星廠的資產評估。”

“別管那個錢主任給你的什麼破爛資料,你直接按照我想看的標準去查,我不管他們怎麼折舊,這一斤鐵,我要看見它背後到底是廢品價,還是黃金價。”

掛了電話,楚天河轉過身,對張得志和老劉深深鞠了一躬。

“兩位師傅,謝謝你們守住了這個家底。”

他抬起頭,眼神裡那種在食堂時的溫和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張得志都感到心驚的殺伐之氣。

“這種日子到頭了,那些該進監獄的殭屍,我一個都不會讓他們跑掉。這次,咱們不僅要把機器保住,還要讓它重新轉起來。”

那一天,紅星機械廠那個死寂的三車間裡,雖然機器還沒通電,但兩個老工人的眼裡,卻好像重新亮起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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