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更大的棋盤(1 / 1)
半個月後,江城市委一號會議室。
窗外的蟬鳴聲嘶力竭,會議室裡的冷氣卻開得很足。
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旁,坐滿了江城最有權勢的十幾個人,但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席臺正中央那個空著的位置旁邊,那裡坐著省委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
他是專程來宣讀任命檔案的。
“經省委常委會研究決定,批准設立江城東江新區(副廳級)!任命楚天河同志為東江新區黨工委書記、管委會主任!”
副部長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坐在末席、腰桿筆直的楚天河身上。
“楚天河同志列席江城市委常委會,不再擔任原東江開發區管委會主任職務。”
雖然只有短短几行字,但在座的都是官場老油條,誰都聽得出來這背後的分量。
以前的東江開發區,只是市裡的一個派出機構,頂多算個正處級單位。
楚天河雖然強勢,但在行政級別上,還得聽分管副市長的。
但現在,變了!
“副廳級”這三個字,意味著東江新區在行政架構上已經半隻腳跳出了江城的管轄,直接受省裡關注。
而“列席常委會”,更是給了楚天河直接參與江城最高決策的權力。
從這一刻起,楚天河不再是誰的下屬,而是這一桌人的“同僚”。
甚至,是一個擁有一塊獨立版圖、手握財政人事大權的“諸侯”。
“天河同志,恭喜啊。”
會議結束後,張為民第一個站起來,臉上堆滿了笑容,主動伸出手:“三十歲不到的副廳級實職,這在咱們全省的歷史上也是鳳毛麟角啊!以後東江新區的擔子更重了,市委是你的堅強後盾!”
這笑容裡有多少真心,有多少忌憚,只有他自己知道!
“感謝書記栽培,更感謝省委信任。”
楚天河握住張為民的手,力道適中,既不卑微也不張狂:“級別升了,責任也大了,長豐那個爛攤子還在流膿,我這心裡,可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哎,年輕人要更有衝勁嘛!”張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長輩的口吻:“對了,晚上市委安排了接風宴,省裡的領導也在,你可一定要多喝兩杯。”
“一定。”
楚天河笑著應承,眼底卻是一片清明。
這哪裡是接風宴,分明是重新排座次的試探局。
但他現在沒心思應付這些,因為蘇清瑤回來了。
……
深夜,江邊的一處私人茶室。
這裡沒有酒桌上的推杯換盞,只有江水拍打岸堤的單調聲響。
窗戶半開著,夜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茶香。
楚天河脫掉了白天那身筆挺的西裝,換了件寬鬆的襯衫,整個人靠在藤椅上,顯得有些疲憊。
對面,蘇清瑤正在煮茶。
她剛從省城回來,風塵僕僕,連妝都沒卸。
水開了,熱氣騰騰中,她的神色卻並不輕鬆。
“升官了,怎麼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楚天河看著她,開了個玩笑:“是不是怕我以後官威太大,不好管了?”
蘇清瑤沒笑。
她把一杯茶推到楚天河面前,動作很重,茶水濺出來幾滴。
“天河,鄭國豪的案子,結了!”
楚天河端茶的手頓了一下,“這麼快?才半個月!”
按照常規流程,像這種級別的案子,拔出蘿蔔帶出泥,查個半年一年都很正常。
半個月就結案,只有一種可能,蘿蔔拔出來了,泥被強行抹平了。
“怎麼結的?”楚天河問。
“死緩。”
蘇清瑤的聲音很冷:“鄭國豪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罪名!受賄兩億,濫用職權,鉅額財產來源不明,還有涉黑保護傘!他全認了,他說那些錢都是他自己貪的,或者是給他老婆孩子揮霍了,跟任何人無關。”
“那個賬本呢?”楚天河盯著蘇清瑤的眼睛,“龍哥交出來的那個賬本,上面那一筆筆流向H的資金,怎麼解釋?”
“解釋得很完美。”
蘇清瑤從包裡掏出一份影印件,扔在桌上,“鄭國豪供述,那個H,代表的是黑金(HeiJin)的拼音首字母,或者是合夥人的意思,他說那是他為了逃避監管,虛構的一個代號,所有流向H的錢,其實都透過地下錢莊轉到了海外,進了他私生子的賬戶。”
“放屁!”
楚天河猛地把茶杯蹲在桌上,“幾個億的資金,怎麼可能洗得那麼幹淨?省紀委就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證據鏈閉環了。”
蘇清瑤看著楚天河,眼神裡帶著一絲無奈:“就在鄭國豪認罪的前一天,他在國外的私生子突然收到了一筆鉅額的信託基金,而且拿到了永久居留權!同時,那個地下錢莊的線人,在看守所裡突發心臟病死了,線斷了!”
楚天河沉默了。
這是典型的棄車保帥。
鄭國豪用自己的後半生和閉嘴,換取了家人的榮華富貴和那個大人物的安全。
而那個大人物,手段之狠辣,佈局之周密,讓人背脊發涼。
“還有個更壞的訊息。”
蘇清瑤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
“說吧!”楚天河重新倒了一杯茶,手很穩,“我都到這個位置了,還有什麼聽不得的。”
“那個H,也就是省委辦公廳的那位韓主任。”蘇清瑤壓低了聲音:“內部訊息,這次換屆,他要上了!”
“上哪?”
“省委常委,省委秘書長。”
蘇清瑤看著楚天河:“不僅進了核心決策圈,而且還是大管家!以後省裡的一舉一動,檔案流轉,人事任免,都繞不開他!天河,你把他的白手套鄭國豪送進了監獄,把他的錢袋子長豐區給端了,現在他高升了,你覺得他會放過你嗎?”
楚天河拿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省委常委。
那是真正的封疆大吏,是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
如果說楚天河現在的副廳級是隻強壯的狼,那對方就是一頭盤踞在山頂的虎。
狼咬死了虎的一條狗,虎會怎麼做?
“他不會明著來!”
楚天河喝了口茶,茶已經涼了,有些苦澀:“他剛上位,需要羽毛,需要口碑!這時候動我這個反腐英雄、經濟能手,那是給自己找不痛快,但他會給我穿小鞋,會給東江新區設卡,甚至會給我挖一個更大的坑,等著我自己跳進去。”
“那你打算怎麼辦?”蘇清瑤有些擔憂:“要不,咱們避一避?我爸說,可以運作你去部委掛職兩年,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避?”
楚天河笑了,笑得有些冷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江風裹挾著溼氣撲面而來,遠處的東江新區燈火通明,那是他一手打下的江山。
“清瑤,你知道嗎?在鄭國豪倒臺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在江城的新手村任務結束了。”
他指著那片燈火:“以前,我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現在,我也穿上了鞋,有了軟肋,也有了鎧甲!東江新區這幾十萬人的飯碗端在我手裡,我避了,他們怎麼辦?那些剛剛落地的晶片廠怎麼辦?”
“而且……”
楚天河轉過身,看著蘇清瑤,眼中有光:“韓主任是厲害,但他也有弱點!他越是想往上爬,就越怕髒了腳!鄭國豪雖然閉嘴了,但那筆錢洗不白!只要他還在這個棋盤上,總會露出馬腳!”
“你想跟他鬥?”蘇清瑤驚訝於他的膽色。
“不是我想鬥,是不得不鬥。”
楚天河走回桌邊,拿起那份關於鄭國豪結案的影印件,當著蘇清瑤的面,一點點撕得粉碎。
“他既然想玩,那我就陪他玩把大的!東江新區現在是副廳級,下一步就是國家級新區!只要我把這裡的經濟搞上去,把晶片搞成國家戰略,我的分量就不是他想動就能動的!”
“這就叫,挾大勢以壓人。”
楚天河把碎紙屑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明天開始,咱們不查案了!咱們搞建設,搞經濟!我要讓東江新區的GDP,變成我最硬的護身符!”
蘇清瑤看著眼前的男人。
那個曾經在信訪室坐冷板凳的年輕人,那個在雨夜裡奔波的科員,此刻身上已經有了一種令人折服的沉穩與霸氣。
他不再是那個只知道衝鋒陷陣的戰士,而是一個開始懂得佈局、懂得借勢的統帥。
“好。”
蘇清瑤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別忘了,我現在可是省臺的首席記者,輿論這把刀,我幫你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