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隱性債務(1 / 1)

加入書籤

東江新區的牌子掛上去正好一週。

按理說,新官上任三把火,這頭一把火通常是開大會、喊口號、定調子,但楚天河這把火憋了七天才燒,而且選在了週一的大清早。

地點是原長豐區政府的大禮堂,現在改名叫“東江新區第一會議室”。

這地方有點舊,牆皮有些脫落,空氣裡還飄著一股子沒散盡的煙味和陳舊的黴味。

九點整,楚天河踩著點走進會場。

他沒帶秘書,手裡只拿著一個保溫杯和一本厚厚的藍色資料夾。

一身深色夾克,裡面是白襯衫,沒打領帶,顯得幹練。

一進門,他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偌大的會議室裡,雖然坐滿了人,但涇渭分明地裂成了兩半。

左邊,是原東江開發區的那幫精英幹部。

清一色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前擺著膝上型電腦和最新的平板,正在低聲交流資料和專案進度,他們坐姿端正,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傲氣,那是跟著楚天河打過硬仗、見過大世面的自信。

右邊,則是原長豐區留任的那些老油條,畫風突變,有人穿著半舊的夾克衫,有人甚至披著件不知哪個單位發的衝鋒衣。

桌上沒有電腦,只有搪瓷茶缸和散落的紅塔山煙盒。

幾個人湊在一起吞雲吐霧,聊得熱火朝天,聲音大得像是在茶館。

“哎,老張,聽說這次並過來,工資能漲不少?”

“漲個屁!聽說那個楚天河是個閻王爺,以前在紀委就是專門整人的,咱這好日子算是到頭嘍。”

“怕什麼?法不責眾,咱長豐這麼多人,他還能都開了?”

楚天河站在主席臺上,沒有急著坐下,也沒有敲話筒,只是靜靜地看著右邊那片烏煙瘴氣。

一分鐘。

兩分鐘。

左邊的東江干部早就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向主席臺。

右邊的聲音雖然小了點,但還是有人在竊竊私語,甚至還有人把腳架在前面的椅子橫槓上抖動。

“啪!”

楚天河把那本厚厚的資料夾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聲音透過麥克風被放大了無數倍,像一聲炸雷,在空曠的禮堂裡迴盪。

右邊那幾個還在抖腿的老油條嚇得一哆嗦,腳差點沒抽筋。

“怎麼?還沒聊夠?”

楚天河開啟保溫杯,喝了一口水,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寒氣:“要不要我讓人給你們上壺茶,再切盤西瓜,咱們邊吃邊聊?”

沒人敢接話。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楚天河。”

他掃視全場,目光如刀,“我知道,有人叫我楚閻王,有人叫我楚青天!叫什麼無所謂,關鍵看你們怎麼做人,怎麼做事!”

他指了指左邊,“這邊的同志,以前跟我幹過,知道我的規矩,多幹多拿,不幹滾蛋。”

他又指了指右邊,“這邊的同志,是老資格,我聽說你們很多人心裡不服氣,覺得被東江吞併了是丟了面子,覺得我是個毛頭小子不懂長豐的規矩。”

右邊有幾個頭髮花白的局長低下了頭,但臉上還是帶著幾分不屑。

“今天,咱們就把規矩立一立。”

楚天河翻開資料夾的第一頁,“孫局長,你是新區的財政局長,你先給大家報報家底,尤其是長豐區帶過來的嫁妝。”

被點名的孫局長站起來,擦了擦額頭的汗。

他是原東江的老人,但這幾天為了理清長豐區的爛賬,頭髮都愁白了。

“楚書記,各位同事。”

孫局長拿著報表的手有點抖,“截至上個月底,原東江開發區賬面盈餘三個億,沒有任何隱性債務,但是……”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度:“原長豐區,賬面資金僅剩不到五百萬,更嚴重的是,我們清理出了高達三十五億的隱性債務!”

“轟!”

左邊的東江干部炸鍋了。

三十五億!這哪裡是合併,簡直是揹著死人過河!

“這裡麵包括爛尾的三個安置房專案、欠下建築商的工程款、拖欠教師和環衛工人的工資,甚至還有幾筆向地下錢莊借的高利貸!”

孫局長越說越激動,“如果算上利息,這個窟窿可能要四十億!咱們東江辛辛苦苦幹了三年,也就攢下這點家底,這一下子全填進去都不夠聽個響的!”

右邊的長豐幹部臉色難看,有人開始坐立不安。

“怎麼?嫌我們窮?”

一個穿著皮夾克的胖子站了起來,他是原長豐區城建局的副局長,叫劉大頭,是鄭國豪的嫡系,因為沒直接參與涉黑,暫時還沒動他。

“孫局長,話不能這麼說,長豐區底子是薄,但我們地盤大啊!你們東江要想擴建晶片廠,要想搞大專案,還不是得用我們的地?這叫資源置換!再說了,那些債也是為了發展欠下的,都是為了老百姓!”

“為了老百姓?”

楚天河冷笑一聲,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直接扔向劉大頭。

紙片輕飄飄地落在劉大頭面前的桌子上。

“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

劉大頭拿起來一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是一張所謂的“安置房專案”採購單。上面赫然寫著:防盜門單價5000元,瓷磚單價800元/塊,而供應商,正是那個已經在看守所裡的“龍哥”名下的空殼公司。

“一把幾百塊的劣質門,你敢報五千?一塊幾十塊的磚,你敢報八百?”

楚天河指著劉大頭的鼻子,“這就是你說的為了老百姓?這四十億的債,有多少進了你們這幫蛀蟲的口袋?有多少變成了你們在省城的房子和車子?”

劉大頭張了張嘴,想辯解,最終還是不敢說話。

“我告訴你們。”

楚天河走下主席臺,一步步走到右邊的陣營中間。

那些原本還帶著傲氣和不屑的老油條們,此刻紛紛避開他的目光,縮著脖子,生怕被點名。

“這筆債,是以前的爛賬!但我楚天河既然接了這個位置,我就認!”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氣:“債,新區會還!房子,新區會蓋。工資,新區會發。”

他停在一個正在偷偷發微信的幹部面前,伸手拿過他的手機,看了一眼,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手機螢幕粉碎。

“從今天起,誰再敢用以前那種作風混日子,誰再敢在工程上伸一隻手,我就剁一隻手!誰再敢給那些還在觀望的黑惡勢力通風報信,我就讓他進去陪鄭國豪!”

全場鴉雀無聲。

就連左邊的東江精英們也被震住了,他們跟了楚天河這麼久,見過他搞經濟、抓間諜,但這麼匪氣十足、這麼不講情面的一面,還是第一次見。

“下面宣佈第一號令。”

楚天河走回主席臺,語氣恢復了平靜,“新區所有科級以上幹部,除了幾個關鍵技術崗位的,其餘全部就地免職。”

“什麼?!”

這次,連左邊的人都坐不住了。

全部免職?這不是要亂套嗎?

“別慌,免職不是開除。”楚天河敲了敲桌子:“從明天開始,實行為期一週的全員競聘上崗,不管你是東江的還是長豐的,不管你以前是局長還是科員,哪怕你是掃大街的,只要你有本事,有方案,能解決這四十億債務的問題,能把晶片廠的配套搞好,你就上!”

“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

“我們要打破原來的行政壁壘,長豐的幹部如果懂招商,可以去招商局當一把手;東江的幹部如果懂城建,就去負責安置房,誰也不許搞小圈子,誰也不許拉幫結派。”

“還有,這次競聘,我不當評委。”

楚天河指了指身後的大螢幕,“全程直播,讓全區的百姓,讓那些還在討薪的工人,讓那些等著住新房的拆遷戶來當評委!誰的方案大家滿意,誰就幹!”

這招太狠了。

這不僅是打破了鐵飯碗,更是直接掀翻了桌子。

對於那些只想混日子、搞關係的長豐舊部來說,這簡直就是滅頂之災。

他們習慣了酒桌上談事,習慣了遞條子走後門,哪裡會搞什麼公開競聘?哪裡敢面對老百姓的直播?

而對於東江那幫憋著勁想幹事的年輕人,對於長豐那些長期被鄭國豪壓制、有才華卻無處施展的底層幹部來說,這就是天大的機會!

會議室裡的氣氛變了。

原本涇渭分明的界限開始模糊,右邊有些人開始面露絕望,而有些人那些坐在後排、穿著樸素的年輕人,眼中開始閃爍著光芒。

“散會!”

楚天河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拿起資料夾,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留下一屋子的人,有的在擦汗,有的在發抖,有的在興奮地打電話準備材料。

……

回到辦公室,楚天河剛坐下,孫局長就跟了進來。

“書記,您這招是不是太激進了一點?”孫局長有些擔憂:“一下子把長豐的那些老資格都得罪光了,萬一他們聯合起來鬧事,或者是消極怠工,新區的工作怎麼開展?”

“得罪?”

楚天河給自己倒了杯水,“老孫啊,你以為我不這麼幹,他們就會配合我嗎?鄭國豪雖然進去了,但他的餘毒還在!這幫人已經在私底下串聯,準備給我這個新書記來個下馬威,讓我令不出管委會。”

“我現在這麼做,就是要把水攪渾,把那些想幹事的人篩選出來,至於那些想鬧事的……”

楚天河冷笑一聲,“我正愁沒借口收拾他們呢,只要他們敢露頭,我就敢殺雞儆猴,這四十億的債務,正好缺幾個背鍋的。”

孫局長聽得後背發涼,但心裡卻莫名地踏實了。

這就是他們的主心骨。

就在這時,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響了。

楚天河接起電話,那是市委書記張為民的聲音。

“天河啊,你那個競聘搞得動靜不小嘛。有人告狀都告到省裡去了。”張為民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說是你搞清洗,搞獨立王國。”

“書記,我是為了工作。”楚天河不卑不亢:“如果是韓秘書長問起來,您可以告訴他,我在幫長豐區清理門戶,也是在幫省裡挽回損失,如果不換人,這四十億的雷,早晚得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行,你心裡有數就好,不過……”張為民話鋒一轉:“省委組織部剛才來了個檔案,說是為了加強新區的領導力量,特意給你們派了一位常務副主任,叫羅家誠,以前是省委辦公廳的處長,明天就到任。”

羅家誠。

省委辦公廳。

楚天河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

來了。

韓主任的釘子,終於還是釘下來了。

“好,我知道了,我會好好配合羅主任工作的。”

結束通話電話,楚天河看著窗外正在拆除舊招牌的長豐區大樓,眼神漸漸變得鋒利。

“想來摘桃子?那得看你有沒有那個牙口。”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