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車間裡的烤紅薯(1 / 1)
東江新區的冬天,陰冷得直透骨髓。
紅星廠的老車間裡更是像冰窖一樣,四面透風的窗戶被工人用舊報紙糊了一層又一層,但擋不住那股子從長江邊吹來的溼寒。
唯有角落裡那幾臺生著煤火的爐子,偶爾噼啪作響,透出一絲微弱的熱氣。
一輛半舊不新的豐田考斯特,顛簸著駛進了這個略顯蕭條的廠區。
車剛停穩,李組長第一個跳了下來。
他穿著件普通的灰色夾克,如果不說,誰也看不出這就是手握千億資金、能決定中國半導體產業佈局走向的大人物。
“這就是你們的高科技園區?”李組長環顧四周,眉頭微皺。
眼前的景象確實寒酸:斑駁的紅磚牆上寫著幾十年前的生產標語,地面坑坑窪窪積著黑水,幾排簡易的彩鋼瓦房搭建在廠房一側,那就是所謂的“研發中心”。別說什麼像樣的綠化和玻璃幕牆,連個像樣的門衛都沒有,只有一個穿著軍大衣的大爺正縮在門房裡烤火。
跟著下車的幾個專家更是頻頻搖頭,掏出口罩戴上:“這環境,別說搞光刻膠了,連做普通試劑都不夠格吧?灰塵滿天飛……”
楚天河最後一個下車,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像其他地方官員那樣急著把領導往嶄新的接待室引,而是徑直走向那個最破舊、也是機器轟鳴聲最大的車間。
“李組長,環境是差了點,但有些東西,不在皮而在骨。”
楚天河推開車間那扇沉重的大鐵門。
一股混合著機油味、金屬切削味和淡淡松香的熱浪撲面而來。
“哐當!滋——”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瞬間淹沒了專家們的抱怨。幾十臺機床正在滿負荷運轉,火花四濺。工人們穿著沾滿油汙的深藍色工裝,有的正趴在機床上除錯,有的在搬運沉重的模具,雖然沒人抬頭看這群不速之客,但那種緊張有序的生產節奏,是裝不出來的。
在車間的最深處,有一臺被改造成像是太空艙一樣的全封閉裝置,那是用從德國收來的二手精密機床加上林楓設計的溫控系統改裝的“土光刻機”。
一個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頭正蹲在機器旁,手裡拿著一把千分尺和一個自制的刮刀,全神貫注地修整著一個只有巴掌大的金屬圓盤。
正是八級鉗工張得志。
他身邊圍著幾個年輕徒弟,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是在幹什麼?手動拋光?”一個戴眼鏡的專家忍不住湊過去,“這年頭還有人用手幹這個?精度能達標嗎?這是在搞藝術品還是工業品?”
張得志沒有抬頭,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離遠點!別把灰帶過來!這可是給光刻機定焦用的基準面!”
那個專家愣了一下,顯然沒在基層受過這種氣,剛想發作,卻被李組長攔住了。
李組長蹲下身子,竟然也沒嫌地上髒,湊到那把千分尺前仔細看了看資料,然後又看了看張得志手裡的活,眼神瞬間變了。
“紅丹粉顯色,接觸點研磨……老師傅,您這是在做‘鏟刮’?”李組長的聲音有些驚訝,“這手藝,我看只有在修精密導軌的時候才用得上。”
“算你識貨。”
張得志終於抬起頭,瞥了李組長一眼,把手裡的工件遞給徒弟:“放到三座標測量儀上去測一下,平面度必須控制在兩微米以內,多一微米都給我砸了重做!”
兩微米!
那是頭髮絲直徑的幾十分之一!
徒弟戰戰兢兢地把工件拿走。幾分鐘後,那邊的測量儀螢幕上跳出了資料:平面度誤差1.2微米!
在場的所有專家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這個沒有恆溫車間、沒有頂級數控磨床的破地方,純靠手工,竟然做出了這種精度的零件!這在國外,那是頂級實驗室才有的配置!
“這就是我們的底氣。”
楚天河適時地開口,“我們沒有幾十億美金去買現成的生產線,但我們有這種能把鐵杵磨成針的工匠精神。李組長,光刻膠的核心不僅是配方,更是塗膠裝置的精度。張師傅這一手,就是我們解決塗膠均勻性的獨門絕技。”
李組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看著張得志那雙佈滿老繭和傷痕的手,眼裡多了幾分敬重。
“好!好一個工匠精神!”
他轉過身,對身邊的隨行人員說:“把那些個所謂的‘國際先進水平’報告都收起來吧。在這裡,我看到了比那幾百也紙更值錢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陣濃烈的化學試劑味道從旁邊的隔間傳來。
一個頂著雞窩頭、穿著白大褂卻像個瘋子一樣的人衝了出來,手裡舉著一個燒杯,裡面裝著淡黃色的液體。
“成了!成了!老子的配方成了!”
林楓激動得滿臉通紅,完全無視了這一屋子的領導,直接衝到楚天河面前:“姓楚的!快看!流平性測試過了!透光率99.8%!比日本JSR那款還要高0.1個點!這可是我在那臺破離心機上轉了三天三夜才轉出來的!”
他把燒杯舉到燈光下,那種瘋狂和純粹的熱愛,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震撼。
楚天河接過燒杯,雖然他看不懂那微妙的資料差異,但他知道,這是林楓拿命拼出來的成果。
“李組長,這就是那個從德國回來的瘋子博士,林楓。”
楚天河笑著介紹,“為了這個配方,他在實驗室裡住了半年,連老婆都跟他鬧離婚了。這就是我們東江新區的‘軟實力’。”
李組長看著那個有些神經質的林楓,不僅沒有反感,反而露出了一絲會心的笑。
搞科研的,不瘋魔不成活。這種為了一個資料能拼命的人,正是國家隊最稀缺的資源。
“好!很好!”李組長連說了兩個好字。
但接下來的畫風突變。
林楓突然肚子咕咕叫了一聲,在這安靜的車間裡顯得格外響亮。
“餓死了……”林楓捂著肚子,“楚書記,說好的紅燒肉呢?再不給飯吃,老子罷工了!”
這一嗓子,把剛才那種莊嚴肅穆的氣氛破壞得一乾二淨。
楚天河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咳,那個……今天咱們可能沒紅燒肉,只有紅薯。”
他轉頭看向孫局長。
孫局長趕緊提著兩個大保溫桶跑過來,那是從公社食堂借來的。
開啟蓋子,一股樸實的麥香味和紅薯的甜香味飄了出來。
沒有精緻的擺盤,沒有茅臺五糧液,只有滿滿一桶熱氣騰騰的紅薯稀飯,還有一籮筐剛蒸好的窩窩頭,旁邊放著幾碟黑乎乎的鹹菜疙瘩。
“這就是我們的午飯?”一個年輕的隨行有點傻眼,“這也太……”
“太寒酸了是吧?”
楚天河接過話茬,並沒有不好意思,反而大大方方地拿起一個碗,盛了一勺稀飯,“沒辦法,新區的錢都變成這些裝置和材料了。就連這幾個窩窩頭,還是這幾位老師傅湊錢買的面。”
他把碗遞給李組長。
“李組長,我們東江新區沒錢搞接待,確實窮。但我們窮得乾乾淨淨,窮得有志氣。這稀飯雖然不值錢,但暖胃,也暖人心。您要是不嫌棄,就湊合一口?”
李組長看著那碗稀飯,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雖然滿身油汙但眼神清澈的工人們,突然笑了。
他接過碗,也沒有找什麼特定的桌子,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一個包裝箱上,就像當年在知青點插隊時那樣,呼嚕呼嚕地喝了一大口。
“香!”
李組長抹了一把嘴,對著那些還有些拘束的專家們說道:“都愣著幹什麼?還要人喂啊?這麼好的東西,以後想吃都吃不到了!這叫‘奮鬥餐’!”
專家們面面相覷,但既然組長都帶頭了,誰敢不做?紛紛拿起碗,或坐或站,就在這嘈雜、充滿機油味的車間裡,開了一場別開生面的午宴。
“楚書記。”
李組長一邊啃著窩窩頭,一邊指著那邊還在興奮地擦拭燒杯的林楓,“這人不簡單。我看過他的履歷,在德國馬普所待過。這種人還能被你忽悠回來吃這種苦,你用了什麼迷魂藥?”
“沒用迷魂藥。”
楚天河也蹲在一邊,手裡拿著半截紅薯,“我只是告訴他,在這裡,雖然沒有頂級的豪宅和高薪,但我能給他一個誰也不敢指手畫腳的實驗室,給他一個哪怕把天捅破了也有人替他頂著的‘自由’。”
“自由……”李組長咀嚼著這個詞,若有所思。
“還有那個張師傅。”
李組長指了指正在教徒弟的張得志,“這種大國工匠,是被埋沒的寶藏。很多地方只認學歷,不認手藝,殊不知,咱們半導體被卡脖子,很多時候就是卡在這一微米的精度上。”
“所以!”
李組長放下碗,神色變得鄭重起來,“楚天河,你這是給我上了一課啊。你不是在跟我哭窮,你是在向我‘炫富’!你在炫耀你的人才,炫耀你的決心,炫耀你這種能在廢墟上把花種活的能力!”
“您過獎了。”楚天河笑了笑,“我只是不想讓這些好苗子因為缺那點水和肥,就枯死在半路上。”
“好一個不枯死!”
李組長站起身,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這碗稀飯我記住了。那個什麼30億的注資,你也別藏著掖著了,我知道你們現在缺錢缺得都要去借高利貸了。”
楚天河心裡一動,但面上依然平靜:“我們確實困難,但不至於借高利貸,只是資金週轉不開……”
“少跟我打馬虎眼!”
李組長打斷他,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國家大基金的錢,不是扶貧款,也不是風投,那是國家的戰略儲備!給你這30億沒問題,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這不是白給的,也不是簡單的股權投資。”
李組長從隨身的包裡掏出一份檔案,封面上赫然寫著《關於國家積體電路產業投資基金專案投資對賭協議(草案)》。
“三年內,我要看到光刻膠的國產化率在你們這兒透過驗證,達到量產標準!而且,你們的產能必須覆蓋全國30%的市場需求!以此來倒逼那些國外巨頭降價!”
“如果做到了,這錢就是你們的,國家還要追加投資!如果做不到……”
李組長的聲音冷了下來,“東江新區政府要以年化8%的利息回購股份!如果是國有資產流失,那你這個書記,不僅烏紗帽保不住,還得進去踩縫紉機!敢籤嗎?”
全場瞬間寂靜。
連那邊正在吵架的林楓和張得志都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楚天河身上。
30億的對賭!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是拿整個東江新區的未來,拿楚天河個人的政治生命在賭!
一旦失敗,那就是萬劫不復。
孫局長的手都在抖,拼命給楚天河使眼色,意思是別衝動,這條件太苛刻了。
但楚天河只是笑了笑。
他看了看那邊已經停了很久的二期工程工地,又看了看這些眼神熱切的工人,最後看到了林楓那個寫了無數個失敗配方的筆記本。
他太知道未來十年的歷史走向了,晶片戰是一場不得不打的立國之戰。
如果不賭這一把,東江新區連上桌的機會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