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三十億的賭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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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星廠車間那一碗紅薯稀飯,李組長喝得乾乾淨淨。

但情懷歸情懷,生意歸生意。

下午兩點,東江新區管委會那間被搬空了真皮沙發、只剩下硬木椅子的會議室裡,氣氛冷硬得像一塊鐵板。

窗外的寒風呼嘯著拍打著玻璃,屋內沒有空調,每個人撥出的白氣都清晰可見。

擺在楚天河面前的,不再是熱騰騰的稀飯,而是一份厚達八十頁的《關於國家積體電路產業投資基金對東江新區戰略投資協議及補充條款》。

這就是俗稱的“對賭協議”。

李組長換回了那副公事公辦的面孔,手裡拿著一隻保溫杯,眼神平靜地注視著楚天河,彷彿剛才在車間裡那個豪邁的大哥根本不是他。

“楚書記,咱們醜話說在前頭。”

李組長指了指那疊檔案,“大基金的錢,是國家的錢,雖然不管是工信部還是發改委,都高度認可你們的技術路線和拼搏精神,但我們畢竟是基金,要有風控,要有退出機制!這三十億投下去,如果打了水漂,我回去是要被問責的!”

他身邊的法律顧問推了推眼鏡,用那種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調開始宣讀核心條款:

“根據協議第十八條款,若華芯科技及東江環境科技集團在三年內未能實現光刻膠國產化率達到30%、且晶片良品率低於95%,或者未能如期申報科創板IPO……東江新區管委會需對大基金持有的股權進行強制回購。”

“回購價格為:本金三十億元人民幣,外加年化8%的複利。”

顧言坐在楚天河旁邊,原本正百無聊賴地轉著筆。聽到這裡,那支筆“啪”地一聲掉在桌子上。

他猛地抓起檔案,翻到第十八頁,眼睛瞪得像銅鈴,一行一行地死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片刻後,他的臉色變得比外面的天還要陰沉。

“咚!”

顧言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楚天河一腳。

這就是他們之前的暗號:如果有大坑,就踢一腳;如果是死局,就踢兩腳。

這次,顧言連踢了三腳。

楚天河面色不變,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雙手依然交叉放在桌面上,穩如泰山。

“楚書記!”

顧言忍不住了,不顧場合直接湊到楚天河耳邊,咬著牙低聲吼道:“你瘋了嗎?這根本不是對賭,這是賣身契!還是那種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賣身契!”

“你知道年化8%的複利是什麼概念嗎?加上本金,三年後如果還不上,這就是近四十億的債務!咱們現在的財政收入一分錢都沒有,全是窟窿!省裡韓志邦那邊又卡死了咱們的融資同道,萬一到時候沒上市成功,或者技術卡殼了,哪怕是一丁點意外,這就是重大國有資產流失罪!”

顧言的聲音因為極度壓抑而顫抖:“到時候,你這個簽字的一把手,不僅仕途完了,下半輩子都得在監獄裡踩縫紉機!這風險和你收益完全不對等!”

財政局長孫國強在旁邊聽得汗如雨下,手裡拿著印泥蓋子的手哆嗦個不停。他也聽懂了,只要這個字一簽,楚天河的脖子上就等於懸了一把隨時會掉下來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會議室裡靜得可怕。

李組長沒有阻止顧言的“咆哮”,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楚天河,似乎在等待他的反應。

在他看來,敢在這個位置上不僅要懂技術、有情懷,更要有那種敢把自己當賭注壓上去的狠勁。如果沒有這股勁,哪怕錢給了,也大機率會被下面的人揮霍掉。

“顧顧問說完了嗎?”

楚天河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輕輕轉動著手裡的那對已經有些溫熱的核桃。

“說完了。”顧言氣呼呼地靠回椅子上,雙手抱胸,“反正我是技術顧問,哪怕坐牢也是你去,我頂多算個從犯。”

楚天河笑了笑,轉頭看向李組長。

“李組長,這三十億,對於大基金來說,是一筆能不能保值增值的投資;但對於我們東江新區來說,是一口續命的氧氣。”

楚天河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迴盪。

“我知道這條款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從簽字的這一刻起,我就沒有退路了。要麼把晶片做出來,風風光光地上市敲鐘;要麼,就被這筆債壓死,身敗名裂。”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那個臉色蒼白的孫局長,還有角落裡負責記錄、顯然是省裡某些人眼線的秘書。

如果他不籤,或許還能苟延殘喘幾個月,然後把責任推給省裡的封鎖,平穩調離,去個閒散衙門養老。

如果簽了,那就是和韓志邦、和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徹底宣戰。

“但是,我有得選嗎?”

楚天河從口袋裡掏出那支廉價的簽字筆,放在指尖轉了兩圈。

“紅星廠的幾千個工人沒得選,他們還等著工資養家餬口;林楓和趙明遠沒得選,他們的技術如果不落地,就是一張廢紙;咱們國家的半導體產業更沒得選,被人卡脖子的滋味,咱們受夠了!”

“如果用我楚天河一個人的政治前途,甚至是個體自由,能換來一次‘突圍’的機會……”

“啪!”

楚天河猛地按住檔案,筆尖沒有任何遲疑,在那張“賣身契”上,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鋒蒼勁,力透紙背。

孫局長兩眼一黑,差點暈過去:完了,這下真的都在一條船上了,船沉了誰也跑不掉。

角落裡的那個眼線秘書,手心全是汗,偷偷發了條簡訊出去:“簽了!真的簽了!三十億對賭,全責!”

顧言看著那個已經簽好的名字,眼神複雜。他罵了一句髒話,然後從兜裡掏出一根菸,也不管有沒有那個無煙標誌,顫抖著手點上。

“瘋子。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顧言吐出一口菸圈,嘴角卻勾起了一抹久違的、屬於華爾街之狼的嗜血笑意,“不過,老子就喜歡跟瘋子玩。”

李組長一直等到楚天河蓋上公章,確認檔案具有法律效力後,臉上那副冷硬的面具才終於卸下來。

他站起身,伸出雙手,第一次用平等的、甚至帶著敬意的力度握住了楚天河的手。

“楚書記,恭喜你。”

李組長的眼神裡有一絲讚許,“你透過了最後的面試。這三十億,三個工作日內就會到賬。而且,我個人向部裡申請的【國家級光刻膠中試基地】牌照,也會隨資金一起下達。”

“謝謝組織的信任。”楚天河的手很穩,沒有一絲因為剛簽下鉅額債務而產生的顫抖。

“不過……”李組長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我聽說省裡有些人給你使了不少絆子。這資金一下去,可是動了他們的乳酪,也會讓你成為更大的靶子。這筆錢是雙刃劍,用好了是神兵,用不好,就是送你去秦城的擺渡車。”

“我知道。”

楚天河看向窗外,雖然還是陰天,但他的眼裡彷彿已經看到了火光。

“請李組長放心。這三十億,我會把它變成一枚枚射向技術封鎖的子彈。至於那些想看我笑話的人……”

楚天河冷笑了一聲,“他們很快就會發現,他們得罪的,不僅僅是一個區區副廳級幹部,而是一群被逼到絕境的狼。”

……

東江新區管委會樓頂。

寒風凜冽。

送走了李組長一行,楚天河和顧言並肩站著。孫局長已經跑去財務室盯著賬戶等錢了,高興得像個拿到壓歲錢的孩子。

顧言遞給楚天河一根菸,這次他沒有幫點火,而是自己先狠狠吸了一口。

“這只是第一關。”

顧言吐出煙霧,看著腳下那片還沒復工的廢墟,“我們引狼入室了,資本是逐利的,如果你做不出晶片,這幫國家隊的大佬翻起臉來,會比韓志邦更狠,那時候,你就真的是眾叛親離了。”

楚天河接過煙,在寒風中那菸頭忽明忽暗。

“狼來了也是好事。”

楚天河深吸了一口,感受著尼古丁帶來的片刻寧靜,“至少狼能咬死那些只會亂叫的狗。”

“顧言,通知林楓和趙明遠。”

楚天河把菸頭掐滅在欄杆上,目光如炬,“錢來了,槍給他們配好了!剩下的,就是衝鋒!告訴他們,哪怕是把實驗室炸了,也要給我把那個光刻膠搞出來!誰要是掉鏈子,我就把你那份對賭協議貼在他腦門上!”

顧言看著楚天河那張已經因為熬夜和壓力而有些憔悴,卻依然堅硬如鐵的側臉,無奈地笑了笑。

“行!這賊船我上了!等真的搞成了,記得請我吃頓好的,別總是烤紅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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