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舊規則必須動(1 / 1)
下午三點。
市政府第二會議室。
今天來的不是一般碰頭會。
教育局、財政局、自然資源規劃局、住建局、發改委、東江新區管委會,一中、二中、實驗中學幾個學校負責人,全都到了。
連分管教育的副市長也坐在側邊。
每個人桌前都擺著材料。
有學位容量表。
有近三年片區生源增長圖。
有東城名郡適齡學生摸排清單。
還有顧言昨晚整理出來的那份“學位預期與房地產繫結風險簡報”。
標題就很扎眼。
氣氛也不輕鬆。
很多人一進門,先看見白板上那四個字,臉色就變了。
尤其教育局那幾位。
因為他們知道,今天這場會,不是來聽彙報的。
是來挨刀的。
楚天河最後一個進來,沒寒暄,直接坐下。
“開始吧。”
秘書處的人剛準備按流程念材料,楚天河抬手壓住。
“不念稿。”
“今天誰都別給我照本宣科。”
“我先說。”
會議室一下安靜了。
楚天河把手邊一摞家長訴求材料往前一推。
“東城名郡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有的人覺得,這是一個樓盤虛假宣傳。”
“有的人覺得,抓一批銷售,罰一筆款,再讓開發商賠點錢,就算辦完了。”
“我現在告訴你們,誰這麼想,誰就是還沒看明白。”
他抬起手,點了點桌上那幾份資料。
“江城主城區,今年初中升高中,學位最緊的是哪兒?”
教育局副局長陳志國硬著頭皮開口。
“還是一中、二中、實驗這幾個熱點片區。”
“不是問你熱點片區。”楚天河看著他,“是問你,優質教育資源最集中的是哪兒。”
陳志國頓了一下。
“主城區老城核心片。”
“所以家長為什麼搶?”
“因為……資源集聚,辦學質量穩定,社會認可度高。”
楚天河點頭。
“說人話。”
陳志國額頭見汗,只能把官腔往下壓。
“因為好學校太少,大家都往一個口子擠。”
“對。”楚天河道,“一個口子擠,房子就漲。房子一漲,開發商就把學校掛到嘴邊。教育資源稀缺,最後變成了地產營銷詞。”
“今天是萬豪。”
“明天呢?”
沒人接。
因為誰都知道,明天不會沒有。
只要規則不動,下一家只會更會玩。
顧言這時把投影開啟,螢幕上跳出一張很簡單的圖。
左邊是主城區優質學校分佈。
右邊是近幾年熱點樓盤宣傳詞高頻詞統計。
一中旁。
名校住區。
全齡教育。
優享學位。
教育一步到位。
一串詞擺出來,會議室裡不少人臉都沉了。
顧言坐著沒起身,聲音平平的。
“過去三年,江城主城區備案過的住宅專案宣傳文案裡,和教育配套相關的高頻詞,出現頻率漲了兩倍多。”
“其中,直接或間接碰瓷一中、二中、實驗的,不止萬豪一家。”
“只是萬豪玩得最狠,撞得最響。”
教育局那邊有人忍不住辯解。
“顧主任,這種市場宣傳並不等於學校真實承諾,不能簡單把責任——”
顧言直接把話截斷。
“我沒說學校承諾了。”
“我說的是,你們知道這種預期在被賣,而且一直沒把口子堵死。”
“學校不敢公開說,教育局也不肯提前說清。市場就靠這點模糊空間掙錢。”
這一刀,捅得很準。
陳志國臉色難看。
分管基礎教育的科長坐在後排,頭都不敢抬。
楚天河接過話頭,繼續往下壓。
“你們都別想著今天把問題再推成‘企業宣傳越界’。”
“企業當然要查。”
“可如果規則本身就給了他鑽的空間,查完一個萬豪,還會有第二個。”
“舊規則不動,永遠有人賣孩子。”
這句話一出來,會議室徹底靜了。
一中校長周伯明坐在學校那一排,眼神動了一下,但沒說話。
他聽得出來,楚天河今天不是來給誰擦屁股的。
是真要動根子。
財政局局長趙啟明這時咳了一聲,試圖把會往現實問題上拉。
“楚市長,原則上我認同。”
“但教育資源均衡,不是喊一句就能成。”
“建學校要錢,配套要錢,教師編制也要錢。特別是一中這種層級,簡單複製很難。”
這話不算錯。
也是很多人最常用的擋箭牌。
不是反對。
是先講難。
難一講出來,後面就順理成章拖下去。
楚天河看向他。
“我沒說喊一句就能成。”
“所以今天叫你們來,不是聽你們告訴我有多難。”
“是要你們告訴我,哪一步能先動。”
趙啟明被頂了一下,嘴角動了動,還是沒再接。
東江新區管委會主任李國成這時開口了。
“楚市長,如果從空間上說,東江新區還有餘量。”
“新區這兩年人口匯入快,年輕家庭多,但像樣的中學資源還不夠。以前也討論過引進優質校品牌。”
“只是一直卡在幾個問題上。”
“一個是地。”
“一個是錢。”
“一個是學校本部願不願意出人。”
楚天河看著他。
“繼續說。”
李國成翻開手裡的資料。
“新區能騰出來做教育配套的地,不是沒有,但要快落,需要協調現成地塊。”
“財政上,如果新建完整校區,投入不小,週期也長。”
“再一個,一中這種學校,最值錢的不是牌子,是老師和管理。”
“牌子掛過去,師資跟不上,家長一樣不認。”
這才算說到點上。
學校不是換塊牌子就行。
如果只是拿一中兩個字去糊弄,那和開發商賣概念沒本質區別。
周伯明這時候終於開口了。
“這話,我同意。”
大家都轉頭看他。
周伯明坐得很直,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實。
“如果只是為了平東城名郡這一件事,讓一中出去掛塊分校牌,我不同意。”
“那不是辦學,是去給地產商擦屁股。”
屋裡有人臉色微變。
這話很衝。
但沒人敢說他衝錯了。
楚天河看著他。
“那如果不是擦屁股,是改規矩呢?”
周伯明抬眼,沒馬上接。
楚天河繼續說。
“不是臨時糊一個安置點。”
“也不是讓一中拿名聲替誰背鍋。”
“而是用一中這塊牌子,帶一套師資、一套管理、一套標準,往東江新區真正落一所分校。”
這句話一落,會議室裡馬上起了輕微騷動。
教育局那邊幾個人對視了一眼。
財政局的人開始皺眉。
有人已經在心裡算賬了。
陳志國率先開口。
“楚市長,這個方向不是不行,但操作難度很大。”
“首先,優質學校集團化辦學,是長期工程,不可能馬上解決眼前入學問題。”
“其次,一中本部本來就承擔很重,再抽老師出去,可能影響現有教學質量。”
“還有,家長對新區分校認可度,也需要時間培養...”
楚天河看著他,淡淡問了一句。
“所以你的意思是,先拖著?”
陳志國一噎。
“不是拖,是穩妥推進。”
“穩妥推進用了幾年了?”楚天河道,“東江新區人口匯入不是今天才開始。家長往一中這邊擠,也不是今年才開始。你們這些‘穩妥’,穩出什麼結果來了?”
陳志國被問得臉上發熱,半天沒答上來。
顧言這時候翻開一份統計,隨手推到會議桌中間。
“我幫陳局長答。”
“結果就是,新區房子賣了一批又一批,年輕家庭進了一撥又一撥,教育資源建設始終慢半拍。”
“然後老城的優質學校繼續被神化,開發商繼續拿它講故事。”
“大家表面都沒違規,錢卻都有人賺了。”
這句“錢卻都有人賺了”,殺傷很大。
規劃、教育、地產,誰都不太舒服。
住建局局長徐長春皺著眉開口。
“顧主任,你這個說法有點大了。”
“城市發展有過程,教育配套建設本來就有周期...”
“週期不是問題。”楚天河接過去,“問題是你們總拿週期當理由,什麼都不先動。”
“學校要時間,能不能先做過渡校區?”
“師資調配難,能不能先做輪崗?”
“新區家長認不認,能不能先把政策和標準講明白?”
“你們不是不會幹。”
“你們是怕動。”
這一句太準了。
會議室裡不少人都低了頭。
因為這就是實話。
動了,就要擔責任。
不動,最多是程式慢、條件不成熟、還需研究。
拖字訣之所以好用,就好用在這兒。
周伯明看著楚天河,忽然問了一句。
“教師輪崗,你想怎麼做?”
楚天河轉頭看他。
“不是從檔案上輪。”
“是真輪。”
“一中、二中、實驗,拿出一批骨幹,帶著教研組過去。”
“不是派一個副校長掛名,不是支教兩個月拍照了事。”
“是實打實把教學秩序先立起來。”
這話一出,學校那邊幾位校長神情都變了。
有人本能就想反對。
因為這動的是核心資源。
一個學校最怕的,就是骨幹往外抽,家長立刻敏感。
實驗中學校長先開了口。
“楚市長,輪崗我不反對,但得有邊界。”
“我們學校本身壓力也大,家長盯得緊。真抽骨幹出去,家長意見會很大。”
周伯明沒說話。
但他也沒點頭。
顯然,這事對學校來說確實不是一句話能拍的。
楚天河並不意外。
“所以我今天沒讓你們來表忠心。”
“我讓你們來,是把話攤開。”
“優質教育資源不往外走,永遠只會變成老城幾張門票。”
“門票一值錢,開發商就會繼續賣。”
“你們今天怕家長有意見。”
“那東城名郡這些家長呢?誰替他們擔?”
財政局局長趙啟明又想往回拉。
“楚市長,方向可以研究,但財政安排總要有測算。”
“比如分校是新建,還是改建?是一步到位,還是分階段?師資補貼怎麼算?週轉校舍誰出錢?這些都...”
“所以今天你們就開始測。”楚天河直接截住,“不是回去再研究一個月。”
趙啟明一下不吭聲了。
顧言這時淡淡補了一句。
“賬不是算不出來,是以前沒人真想算。”
這句毒。
但沒人敢反駁。
因為誰都知道,以前所謂“推進慢”,很多時候不是沒錢,是優先順序沒排到教育這兒。
樓盤、道路、招商,樣樣都能快。
真到了學校,就總能找到理由慢一點。
楚天河看著全場,語氣比剛才更沉了些。
“我今天把話說死。”
“東城名郡這個事,不是給誰擦屁股。”
“是逼著江城把這個老毛病正面掰過來。”
“你們誰再跟我說,等明年、等後年、等條件成熟,我就把誰放到東城名郡家長面前,讓他自己去說。”
會議室裡徹底沒人敢再打太極了。
連分管副市長都坐直了些。
楚天河抬手點了點桌面,一字一句往下落。
“教育局,今天起牽頭做主城區優質學校集團化辦學方案,不要給我空話,要有學校名單、輪崗計劃、時間節點。”
“財政局,同步測算過渡校區和正式校區兩套賬。”
“東江新區,把可用地塊和現成可改造校舍給我篩出來。”
“規劃局、住建局,把教育配套用地和建設手續的最快路徑拿出來。”
“一中,不是今天拍板去不去。你們先把真實辦學條件說透,缺什麼,列什麼。”
“但有一點,別再拿‘學校不願意’四個字把事堵死。”
這時候,後排一個教育局處室負責人小聲說了一句。
“這種事,急不得……”
聲音不大。
但會議室很靜,還是聽見了。
楚天河猛地轉頭看過去。
“你再說一遍。”
那人臉色一白,站起來都不是,坐著也不是。
“我……我的意思是,辦學有規律。”
“規律我懂。”楚天河盯著他,“但你們嘴裡的規律,最後總會變成兩個字。”
“拖。”
“你們拖得起。”
“孩子拖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