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圖紙上改一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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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紡北院那邊的居民還圍著沒散,街道、社羣、物業的人已經開始到處打電話了。電梯維修公司、衛生站、民政口、舊改辦,誰都不敢再拖。

楚天河上車以後,一路都沒怎麼說話。

顧言靠在後座,抱著那一摞從紅旗裡和東紡北院收上來的材料,翻了幾頁,忽然低聲罵了一句:“真他媽有意思,拆遷時一刀刀剮,賣房時再包一層教育光環,這幫人是把一塊地榨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秦峰坐在前面,手裡拿著筆記本,一邊聽市局那邊回傳的新情況,一邊往下記。

“盛達拆遷那邊已經開始慌了。”

“王超昨晚那份口供一上,他們公司副總今早就想跑,被人攔下了。”

“還有那家評估公司,檔案已經調出來了,光東城片區這幾次評估,就有不少戶型認定和市場比對樣本不對勁。”

顧言抬了下眼皮:“不對勁是輕的。那叫照著往下壓!”

楚天河這時候開了口:“下午開會。”

秦峰迴頭看了他一眼:“還是市政府?”

“市政府。”

“叫哪些人?”

“舊改辦、規劃局、住建局、房管局、街道、評估機構管理口,還有東城片區涉及的幾個責任人,都叫過來!”

顧言聽完,把手裡的材料往腿上一拍:“行,今天就讓他們對著圖紙和協議,把這筆賬給我一條一條吐出來!”

中午剛過,市政府第二會議室的燈就亮了。

這回來的,不是教育系統,也不是家長代表。

來的是另一撥人。

規劃局副局長黃振華。

舊改辦副主任謝廣平。

住建局、房管局幾個分管負責人。

紅旗裡和東紡北院所在街道的書記、主任。

還有兩家評估機構的負責人,以及拆遷服務公司的代表。

人不算特別多,可氣氛比前面任何一場會都壓。

因為這些人心裡都清楚,這次不是討論怎麼平事,是有人真順著舊賬往回捅了!

楚天河進會議室時,屋裡已經坐滿了。

誰都沒先說話。

桌上擺著材料,每個人面前都有一份。

有東城片區原始控規和調整圖對比。

有紅旗裡、東紡北院幾戶老住戶的協議影印件。

有那張手寫“補償協調單”。

還有一頁頁用紅筆圈出來的評估差異樣本。

顧言坐在側邊,沒像平時那樣懶散靠著,今天整個人都是繃著的。

他昨晚一夜沒睡,白天又跑了兩個現場,眼睛裡血絲很重,可越是這樣,他那股冷勁越壓人。

楚天河坐下以後,直接開口。

“今天這會,不講空話。”

“材料都在桌上,誰也別跟我說自己不知情!”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張東城名郡地塊圖,攤開在桌上。

“先說地。”

“東城名郡所在片區,公共綠地後移,公共服務預留邊界縮減,住宅開發邊界前推。這一筆是誰改的,昨天黃振華已經說了,是專班推動,舊改口積極,韓世榮在裡面給了意見。”

黃振華坐在那兒,臉都發僵。

昨天晚上剛被叫去問了一輪,今天又坐到了這兒,他人都比昨晚更蔫了。

楚天河沒看他,繼續往下說:“今天我不問你程式,我問你結果!這筆一改,誰受益最大?”

黃振華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低得發虛:“萬豪地產。”

“對!萬豪地產!”楚天河把圖一按,語氣重了,“圖紙上改一筆,開發商多出幾棟樓,房子貼一中更近,宣傳更好做,錢更好賺。你們嘴裡叫最佳化,老百姓最後吃的是什麼?是公共空間沒了,是教育配套被擠了,是後面一套房多賣幾十萬!”

屋裡沒人敢接。

顧言把手邊另一份材料翻開,聲音冷冷的:“地這條線,說完了。下面說拆遷。”

他說著,直接把杜有田那份協議投到了螢幕上。

“紅旗裡,杜有田,院後雜屋不認,臨街面不認,人口分攤按最低口徑走。你們誰來解釋?”

舊改辦副主任謝廣平坐直了一點,硬著頭皮說道:“顧主任,拆遷補償執行要看當時具體認定,很多老房子歷史情況複雜,有的附屬設施確實不在合法認定範圍……”

“別跟我念教材!”顧言頭都沒抬,直接翻到下一頁,“那孫桂芬這戶呢?高齡照顧承諾為什麼沒落?梁志發這戶呢?為什麼會有一張正式流程外的‘協調補貼’單子?還有陳秀蘭那張手寫單,誰給我解釋一下,舊改辦副主任和韓世榮為什麼會在一張沒有正式編號的協調單上簽字!”

謝廣平臉色一下變了。

那張協調單,他知道遲早要出事。

可真當著這麼多人投到螢幕上,他還是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

“那個……有些特殊住戶,基層工作組為了加快推進,可能會採取一些靈活處理方式,原則上還是為了整體工作……”

“整體工作?”顧言猛地抬頭,眼神一下就刮過去了,“你嘴裡的整體工作,就是給老百姓少認一點面積,亂髮一點所謂補貼,再用‘不籤後面更低’壓著人簽字!謝廣平,你還真有臉講原則!”

謝廣平被當場頂了一下,臉上掛不住了,聲音也硬了一點:“顧主任,拆遷推進本身就不容易,個別工作方法如果存在不規範,也不能因此否定整個專案!”

楚天河聽到這兒,冷冷看向他:“整個專案是你謝廣平的臉嗎?不能碰?”

謝廣平一下閉嘴了。

楚天河把手邊幾份材料往前一推:“我今天不是來聽你們講專案難。”

“我就問一句,紅旗裡、東紡北院這些老住戶,當年到底少了誰的錢?”

這句話一落,屋裡靜得能聽見翻紙聲。

顧言順勢把另一組資料開啟。

螢幕上是幾組對比。

同樣戶型、同樣面積,補償差異卻不小。

同樣臨街位置,有的認了係數,有的沒認。

有的附屬建築一概不認,有的卻在後期補貼裡悄悄回了一部分。

再往後,是兩家評估機構出具的市場比對樣本。

顧言拿著筆指著其中一組,聲音帶著火:“來,這裡誰負責評估,自己站出來!”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咳了一聲,站起來:“我是華誠評估的負責人,張學民。”

“張學民,你來告訴我,紅旗裡這批老房子的市場比較樣本,你們拿的是哪兒的房子?”

“當時是按照片區周邊類似物業……”

“周邊類似物業個屁!”顧言直接把檔案往桌上一摔,“你們拿的是東城邊緣老舊待改造房源做比對,故意避開已經有商業預期和臨街價值的樣本。說白了,就是怎麼低怎麼來!”

張學民臉一下就紅了:“顧主任,評估有技術規範,不可能完全按感受來……”

“技術規範你也配提?”顧言氣笑了,“你們連附屬面積認定、臨街因素、家庭實際居住結構都能按需求抽著認,跟我講規範!”

住建局那邊一個分管負責人見評估機構快扛不住了,試圖往回拉一句:“顧主任,評估機構是市場主體,行業監管上我們也一直在加強……”

顧言頭都沒偏,直接冷冷回了一句:“你加強到今天才知道它有問題?”

那人一下噎住。

秦峰坐在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候把一份筆錄推到桌上:“盛達拆遷服務公司王超供述,專案推進時,曾明確收到指令,對難談住戶先用評估壓,再用選房順序和靈活補貼做分化。指令來源,舊改辦碰頭會和韓世榮口頭定調。”

這話一出來,屋裡那股壓著的氣更重了。

謝廣平額頭上的汗已經出來了,拿紙巾擦了一下,聲音發虛:“基層傳話有時候會走樣,不能把所有說法都直接歸到正式工作安排上……”

楚天河盯著他,眼神像釘子一樣:“那陳秀蘭那張協調單也是傳話走樣?”

謝廣平嘴一張,卡住了。

“那梁志發那張沒編號的補貼單也是走樣?”

謝廣平臉白了一點。

“那杜有田家院後雜屋不認,臨街面不認,人口分攤往最低裡壓,也是走樣?”

每問一句,謝廣平的臉就更難看一分。

問到最後,他連頭都不太敢抬了。

因為桌上的材料已經夠多了。

一張張協議,一份份評估單,一張手寫補貼單,還有王超那種小地痞式跑腿人的口供,全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指。

這就不是工作粗糙了。

是有人故意這麼幹!

黃振華在一邊坐著,臉色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本來以為今天主要燒的是舊改口,自己可以躲一躲。可楚天河突然又把話鋒轉回了圖紙。

“黃振華,你也別在旁邊裝沒你事!”

黃振華一下坐直了。

楚天河抬手點了點螢幕上的調規圖:“舊改壓低補償,把老住戶清出去。你們規劃再把綠地和配套往後挪,替開發邊界騰地方。前後這兩步,誰敢說自己只是技術執行!”

黃振華頭皮都麻了:“楚市長,我承認調規這件事上,我們把關不嚴……”

“不是把關不嚴!”楚天河聲音陡然一沉,“是你們明知道這一筆往哪邊改,最後錢會流到誰口袋裡,還照樣改了!”

這一下,黃振華徹底不敢往下說了。

屋裡一幫人都低著頭。

誰都知道,今天這會已經不是一般的問責會了。

是把那層“程式”“技術”“推進難”的皮,一層層撕下來!

顧言這時候把手邊最後一組流水單拿出來,直接甩到桌面中間。

“再給你們看看錢!”

“華誠評估、盛達拆遷、還有一家叫明信諮詢的殼公司,在東城片區舊改推進期間,來往資金非常頻繁。名義上有諮詢費、服務費、前期協調費,實際很多單子連具體工作內容都寫不清。”

“而這幾家公司,和韓世榮、萬豪地產、舊改推進鏈條,全都有交叉!”

住建局和房管局那邊的人,這時候已經連看都不太敢看那幾張流水了。

他們不是不清楚行業裡有貓膩。

可誰也沒想到,東城片區這一條鏈,會被顧言掰得這麼細!

楚天河沒再給他們緩衝的時間。

他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放,聲音沉沉地壓過全場:“老百姓一直以為,自己是輸給了市場,輸給了房價,輸給了政策。”

“可今天這些材料放在這兒,大家都看清楚了!他們不是輸給了市場,是輸給了你們提前寫好的劇本!”

“拆遷時少算一點,評估時壓低一點,圖紙上改一筆,宣傳裡再吹一口,前後幾刀,全砍在老百姓身上!”

“圖紙上改一筆,樓下哭三年!這話今天我就放這兒,誰幹的,誰自己認!”

最後一句一出來,會議室裡像是連空氣都繃緊了。

謝廣平臉色難看得嚇人,手指一直在桌下摳著。黃振華更是坐得僵直,連眼神都不敢亂動。

評估機構那個張學民更別提了,後背都快溼透了。

楚天河緩了口氣,沒再只停在罵上。

該動的,還是要動!

他直接看向市政府副秘書長:“記錄。”

“第一,暫停華誠評估、盛達拆遷等涉事機構在江城市舊改專案中的業務資格,接受專項核查。誰批准他們再接單,誰跟著一起查!”

“第二,舊改辦副主任謝廣平、規劃局副局長黃振華,先行停職,接受調查。相關材料今天移交紀檢和審計同步核查。”

這兩句一出口,屋裡一下就亂了一瞬。

謝廣平猛地抬頭,臉都白了:“楚市長,我……”

“你什麼你?”楚天河看都沒多看他一眼,“你還有臉喊冤?”

黃振華嘴唇抖了抖,也想說話,可最後還是沒敢張嘴。

因為他們心裡都清楚,今天桌上的這些東西,已經夠把他們先按住了!

楚天河繼續往下壓:“第三,東城片區近三年舊改補償執行情況,全面複核!不是抽幾戶樣子,是整片複核!誰少了老百姓的錢,給我一分一分補回來!”

“第四,全市近三年重點舊改專案,凡是涉及補償爭議、評估異常、公共配套調整的,一律拉清單複查。別等我一個個點名!”

“第五,舊改、規劃、住建、房管四個口子,明天開始給我出專項整改辦法。誰再拿‘歷史原因複雜’糊弄,我先讓誰去紅旗裡、東紡北院門口捱罵!”

這幾句話一層壓一層,把屋裡那點僥倖心全打沒了。

有些人前面還覺得,東城名郡頂多是吳萬豪一個盤出事。現在都明白了,這把火已經燒到系統裡來了!

顧言這時候往後靠了靠,臉上那股冷意反倒淡了一點。

因為最噁心的那層皮,終於被楚天河當眾撕開了。

他低頭翻了翻最後一頁材料,忽然抬起頭:“楚市長,還有一筆錢。”

楚天河看向他:“說。”

“東城名郡正式出讓前,片區整理階段,有一筆‘前期整理服務費’走得不太正常。表面上是給一家平臺背景的整理單位,實際上金額虛高得厲害,裡面多半還有一道洗白的手。”

這話一出來,會議室裡幾個人表情又變了。

謝廣平原本已經快蔫透了,聽見“平臺背景”四個字,眼神明顯動了一下。

顧言立刻就捕捉到了,嘴角一扯:“看樣子,我沒說錯。”

楚天河看著他:“哪家平臺?”

顧言把那頁材料遞過去:“東城建設投資下屬的一家片區整理公司。”

秦峰也接了一句:“我們剛才同步摸到一點情況,這家公司在東城片區前期整理裡露過面,可乾的活和拿的錢對不上。”

楚天河把那份材料拿到手裡,看了幾秒,眼神又沉了一層。

原來還不只是舊改、規劃、評估公司和吳萬豪。

這塊地從髒到白,中間還真過了一道手!

他把材料慢慢放下,聲音不高,卻讓人心裡發寒。

“這塊地,從髒到白,中間還過了一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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