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城投的白手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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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開完的時候,外面天都暗下來了。

謝廣平和黃振華被人帶出去時,腿都有點發虛。

評估公司和拆遷服務公司那幾個人更別說,一個個臉色灰得像剛從土裡刨出來。

會議室裡人散了大半,桌上還剩下一堆沒來得及收的材料。

顧言站在螢幕前,把那頁“前期整理服務費”的單子又翻出來看了一遍,眉頭擰得很緊。

“這筆錢不對。”

楚天河沒接空話,直接問:“哪兒不對?”

“都不對。”顧言把材料抽下來,走到桌邊坐下,“金額虛高,專案描述含糊,審批意見像走流程,付款節點還卡得很巧。最關鍵的是,這種錢要是真按正常片區整理做,不會只留這麼薄一層痕跡。”

秦峰站在一旁看了一眼:“你懷疑平臺公司?”

“我不懷疑平臺本身。”顧言抬起頭,“我懷疑有人借平臺殼子,把前面那些難看的東西洗了一遍!”

楚天河聽明白了。

這就像前面舊改和調規那幾刀,原本都帶著味。可一旦中間塞進來一個“片區整理公司”“前期服務單位”,很多東西在紙面上就會變得規整一些,順眼一些。原本不好直接落到開發商頭上的事,過一道這種手,立刻就像成了城市更新的正常流程。

麻煩也就在這兒!

你要只盯吳萬豪,當然能打。

可真把這層殼撕開,才能看見前面那堆髒東西是怎麼變白的。

楚天河把手邊的茶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明天去。”

顧言點了點頭:“我也正有這個意思。別先發函,別驚動得太大,直接去看原始合同、臺賬、付款審批和顧問聘用記錄。”

秦峰接了一句:“我帶兩個人跟著。”

“行。”楚天河看了他一眼,“人別多,夠壓場就行。”

這一夜,顧言又是後半夜才走。

他回辦公室以後,把東城建設投資下屬那家公司的資料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公司名頭很正,叫東城片區開發整理公司,股東結構看著也沒毛病,業務範圍寫得更漂亮,什麼土地整理、基礎配套、片區開發協調、前期諮詢服務,全都帶著一股標準公文味。

可越是這樣,顧言越覺得噁心。

乾淨得太像樣,反而不正常!

第二天上午,車直接開進了東城建設投資集團院裡。

這地方和萬豪地產不一樣。

萬豪那邊一股子地產味,玻璃樓、展廳、營銷口號,恨不得從大門開始就告訴你“我有錢”。

城投這邊規矩得多,樓不新,牌子也不大,門口保安一看車牌和下來的幾個人,臉色就先變了。

集團辦公室主任幾乎是一路小跑著下來接人。

“楚市長,顧主任,秦隊,你們怎麼親自過來了?”

楚天河腳步沒停:“東城片區整理專案,誰管?”

那主任心裡一跳,趕緊回:“集團分管副總在,片區公司負責人也在,我馬上通知。”

“不用通知慢慢準備。”顧言在旁邊淡淡來了一句,“我們不是來聽彙報的,是來看賬的。”

那主任臉上勉強擠出來的笑一下就有點掛不住了。

一行人直接上了三樓會議室。

沒過多久,城投集團分管副總馬建林到了。五十來歲,戴個眼鏡,穿著一身深色夾克,人看著比地產老闆穩得多,說話也比吳萬豪那幫人收斂。

“楚市長,這個專案如果哪裡有不規範的地方,我們集團一定全力配合……”

楚天河抬手把他的話壓住了。

“先別講態度。”

“把東城片區開發整理公司的原始合同、片區前期服務協議、付款審批、諮詢顧問聘用資料都拿過來。”

馬建林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但還是立刻點頭:“好,我讓人去取。”

顧言這時候已經把自己帶來的那份流水錶攤開了,頭也沒抬:“不是篩過一遍的影印件。我要原件,至少也得是留痕完整的歸檔件。誰敢中間抽頁,今天誰自己給自己找事。”

會議室裡那幾個城投系統的人都不太舒服。

他們平時接待檢查,不是沒見過強勢的。

可像今天這樣,一上來就把話說死的,還是少見。

沒多久,幾大摞資料搬進來了。

合同、審批單、會議紀要、付款憑證,一份份放滿了半張桌子。

顧言也不客氣,直接戴上眼鏡開始翻。

他翻賬的時候很安靜,可這種安靜比罵人還讓人緊張。因為誰都知道,他越不出聲,說明越是在找關鍵口子。

馬建林坐在對面,看上去還算穩,可手指在桌下已經開始一下一下敲扶手了。

楚天河沒急著看材料,先問了一個問題:“東城片區整理公司,在東城名郡那塊地正式出讓前,具體幹了什麼?”

片區公司負責人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叫何志強,臉有點發白,聞言趕緊答:“主要是做前期土地整理、基礎配套銜接、片區資源統籌,還有和原住戶搬遷進度的協調……”

“協調?”秦峰坐在旁邊,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們還負責協調搬遷進度?”

何志強馬上解釋:“不是直接參與拆遷,是和舊改辦、街道做工作銜接,確保片區整理節奏一致。”

顧言這時候翻到一份合同,頭都沒抬就冷笑了一聲:“說得挺好聽。片區整理、資源統籌、工作銜接,這些詞真是養人啊。乾沒幹正事先不說,殼子倒是一個比一個白!”

何志強臉一下有點發燙:“顧主任,我們這邊是國資平臺,不參與具體房地產銷售,也不碰拆遷補償標準……”

“你先彆著急跟我講你不碰什麼。”顧言啪地把那份合同翻開,手指點在其中一頁上,“你先解釋解釋,這份前期整理服務協議,工作內容為什麼寫得這麼虛?”

他把紙轉過去。

上面只有幾條。

“綜合協調片區前期關係。”

“最佳化土地整理推進條件。”

“協助提升地塊綜合價值表現。”

“統籌資源匯入預期研判。”

光看字,挑不出太大毛病。

可越看越像一層專門拿來遮東西的布。

楚天河也看到了那句“統籌資源匯入預期研判”,眼神立刻就冷了。

“什麼叫資源匯入預期?”

何志強頓了一下:“這個……在城市更新專案裡,一般指後續商業、教育、交通等公共資源的發展預期,對土地價值進行綜合研判。”

顧言抬起頭,眼神裡全是譏諷:“你倒背得挺熟。翻成人話呢?”

何志強喉結動了動:“就是……在專案前期測算裡,把未來配套可能帶來的價值考慮進去。”

“未來配套可能帶來的價值。”顧言把這句話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也就是說,地還沒完全做乾淨,房還沒賣,你們就已經在提前算學位能幫這塊地多賣多少錢了,是吧!”

屋裡一下安靜了。

馬建林的臉色也沉了一層。

他本來還想把事情壓在“程式不規範、服務費偏高、管理粗放”這個層面。結果顧言一張嘴,直接就把最不好看的那層東西掀了!

楚天河看向何志強:“回答!”

何志強後背一陣發涼,只能硬著頭皮說:“楚市長,專案測算裡確實會考慮片區未來教育資源、交通條件和商業成熟度對價值的影響,但這不等於我們參與了後續地產宣傳,更不等於……”

“夠了。”楚天河直接打斷,“你們不賣房,不代表你們沒替賣房的人鋪路!”

這句話一落,何志強臉都白了。

顧言順手又抽出一份付款審批單,往桌上一拍。

“還有這個。”

“一千八百萬前期整理服務費,分三次付,審批意見全是‘同意按合同執行’。我就想知道,這麼大一筆錢,具體幹了什麼,誰驗收的?”

何志強連忙去看:“這個……主要是片區統籌、土地邊界協調、資源梳理、前期關係處理……”

“別唸了。”顧言聽煩了,“你們城投系統是不是以為,詞寫得越虛,錢就越合理?”

他把後面幾頁附件抽出來,扔到何志強面前:“看看你自己留的東西。工作成果附件薄得跟紙殼一樣,除了幾頁彙總和兩張示意圖,連正經能證明服務內容的底稿都沒多少。你告訴我,一千八百萬花在哪兒了!”

何志強額頭見汗,嘴唇發乾,一時沒接上來。

馬建林這時候終於開口了,聲音還算穩:“顧主任,前期整理類專案,本來就有很多難以量化的協調工作。國資平臺參與這種工作,核心是為後續片區規範開發掃清障礙,不可能每一項都像施工那樣一一量化。”

顧言抬頭看著他,眼裡一點笑意都沒有。

“馬總,你這話說得很熟練,應該講過很多次了吧?”

馬建林沒吭聲。

顧言身體往前一探,語氣更冷:“可問題就在這兒!前期協調難量化,所以最容易混水。什麼叫掃清障礙?誰是障礙?紅旗裡那些老住戶算不算障礙?那塊公共綠地算不算障礙?一中這塊招牌的教育預期,算不算你們提前拿來做價值包裝的‘資源匯入’!”

這幾句一砸下去,城投那邊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尤其何志強。

因為他心裡最清楚,這個專案當年是怎麼幹的。

表面上是平臺公司出面,把片區整理做成一套完整流程。可實際上,很多髒活累活根本不是平臺親自上,是外面顧問、舊改口、評估和拆遷服務公司把前面弄得差不多了,平臺公司再過一道手,蓋個章,籤個協議,顯得一切都規矩了。

楚天河一直在看他們表情。

他沒有一上來就把整個平臺打成黑的,因為他知道,這條線不能這麼寫,也不能這麼辦。

城投是公家的殼。

平臺不是天生有罪。

可問題是,有人正是藉著這層公家的殼,替私人老闆把局做圓了!

他敲了敲桌面,聲音很沉:“我先把話說清楚。今天查到這兒,我不認為東城建設投資集團本身就是問題。”

馬建林一聽,心裡剛鬆了一點。

楚天河下一句就砸了下來:“但有人藉著公家的殼,替私人的局洗白,這就是問題!”

那點剛鬆下來的氣,立刻又頂住了。

會議室裡更安靜了。

楚天河繼續說道:“老住戶低補償搬走,片區邊界調整,公共配套後退,教育資源預期提前包裝,最後萬豪拿地時,紙面上看起來程式完整、條件成熟、前期清爽。你們告訴我,這一套下來,誰最像白手套?”

沒人說話。

何志強手心都快溼透了。

顧言把另一份材料翻出來,是一封舊郵件的列印件。

“你們別裝聽不懂,我給你們看看這個。”

郵件時間不早,正是東城片區整理進入關鍵階段的時候。發件人是片區公司法務部一個負責人,收件裡有專案部、外部顧問,還抄送了何志強。

標題看著也挺正經。

《東城片區重點地塊價值呈現建議》。

顧言直接唸了其中一句:“建議在土地整理成果描述中,適當體現片區教育資源匯入預期,可作為後續價值亮點之一。”

他念完,抬頭看向對面幾個人:“來,誰給我解釋一下,什麼叫教育資源匯入預期?一中分校那會兒影子都沒有,你們匯入什麼了?匯入的是家長的幻想吧!”

何志強這次是真坐不住了:“顧主任,這封郵件只是前期價值表達建議,不是正式決策,更不是……”

“更不是什麼?”顧言直接截住,“更不是拿孩子上學這件事去抬地價?”

何志強臉上的肉都僵住了。

秦峰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很實:“何志強,我問你個簡單的。平臺公司專案部裡,誰跟韓世榮接觸最多?”

何志強一愣:“這……”

“別裝想不起來。”秦峰盯著他,“酒局、碰頭會、顧問費、諮詢合同,一條條都能拉出來。你現在自己說,和等我把人帶回去問,是兩回事。”

何志強額頭的汗一下就下來一層。

馬建林臉色更沉了:“楚市長,集團層面如果存在個別專案負責人和外部顧問關係不清,我們願意立即內部自查。”

顧言聽到這句,終於笑了一下,不過笑裡全是冷意:“又來了。每次一出事,先切成個別人。好像這世上所有髒事,都是‘個別人員擅自作為’。”

馬建林被刺了一句,也沒敢發作,只能壓著火回道:“顧主任,我不是推責任,是國資平臺運作確實層級多、鏈條長,具體專案上……”

楚天河抬手壓住他。

“層級多、鏈條長,不是遮羞布。”

“今天我也不跟你們扣大帽子。”

“平臺如果真想做事,我給你們邊界。平臺是公家的殼,不是某些人替地產商抬轎、替舊改洗地、替問題專案過白的通道!”

這句一落,馬建林徹底不敢再往下講場面話了。

楚天河轉頭看向顧言:“把要封的東西列出來。”

顧言立刻低頭翻頁,像報賬一樣一條條往外念:“前期整理服務協議原件。付款審批單。諮詢顧問聘用記錄。片區價值測算稿。法務郵件往來。專案部與韓世榮、明信諮詢、華誠評估、盛達拆遷等單位的聯絡記錄。還有涉及教育資源預期表述的內部材料,全封!”

他說到這兒,又補了一句:“尤其是電腦和郵箱,今晚就做映象。誰要是敢刪東西,我順著備份也能把他刨出來!”

何志強臉色瞬間更白了。

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紙面材料還能說篩過了、歸檔有缺。可電腦和郵件一旦做映象,很多藏在裡面的東西就沒法裝沒發生過了。

楚天河看著馬建林:“集團自查,今天啟動。不是寫個報告交上來就算完。”

“是。”馬建林低聲應了。

“片區公司專案部、法務負責人、經辦人員,全部暫停相關業務,接受專項審計。誰要是覺得委屈,現在就說!”

沒人敢說。

連何志強都只是低著頭,手指緊緊扣著桌邊。

楚天河把桌上的那封舊郵件重新拿起來,看了兩眼,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從舊改、評估、調規,到你們這層整理,再到萬豪後面的售樓宣傳,東城這塊地,前前後後都圍著一個東西轉。”

“不是磚頭,不是鋼筋,也不是所謂城市介面。”

“是學位!”

會議室裡幾個人臉色全僵了。

顧言順手接了一句,語氣冷得很:“他們從一開始,賣的就不是地,是學位想象。”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就再沒人敢抬頭了。

因為誰都知道,話說到這兒,東城名郡那塊地最難看的底褲,已經快被扒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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