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過渡費清單(1 / 1)
從錦安家園回來以後,顧言連飯都沒顧上吃,直接鑽進了財政局那間臨時給他騰出來的審計室。
屋裡桌子拼了三張,上面攤滿了賬。
錦安家園的專案總賬、過渡費撥付臺賬、銀行流水、街道簽收表、專案公司申請單,還有一摞安置戶自己拿來的存摺影印件和銀行回單。
窗戶沒關嚴,冷風一陣一陣往裡灌。
顧言把外套一脫,袖子一挽,臉上那股子火一點都沒消。
“來!”
“從頭給我捋!”
旁邊財政局、住建局、審計口的人站了一圈,誰都不敢多嘴。
他們前面也都知道錦安家園有問題。
可問題到底爛到哪一步,很多人心裡其實沒底。現在顧言把這些賬全攤開,越看越讓人發毛。
顧言先拿起一張季度撥付表,往桌上一拍。
“先看這個。這裡寫得清楚,去年第三季度過渡費專項撥付一百九十六萬,備註是‘已按名單發放到位’。”
他抬起頭,看向旁邊一個住建口的經辦科長。
“你跟我說,到位了沒有?”
那科長額頭直冒汗,聲音發虛:“理論上…專案單位申報後,平臺撥付到街道,再由街道按名冊發到戶…”
“我問你到沒到位!”顧言聲音猛地一沉。
那科長一哆嗦,不敢再繞:“從我們現在彙總到的情況看,沒有完全到位。”
“什麼叫沒有完全到位?”顧言冷笑,“這是老百姓每個月等著交房租的錢!少了就是少了,晚了就是晚了,還跟我講‘完全’兩個字!”
他把另外一張住戶流水單抽出來,拍在桌子正中。
“看見沒?錦安家園八號樓,陳秀蘭,七月份該發六百八十塊,到賬零。八月份補發四百。九月份又沒有。你們這叫到位?”
沒人吭聲。
顧言又抽一張。
“再看這個!杜家軍,十月份應發八百二,到賬四百。你們這是什麼演算法?半個人住半個月?”
屋裡氣壓一下就壓下來了。
這種賬,不是一兩筆。
一翻就是一片,有的人斷髮兩個月,有的人少一截。
還有的人明明列在名單上,銀行回單上卻根本沒這筆錢。
最噁心的是,賬面總表上這些錢大多還寫著“已撥付”。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錢不是沒批,不是沒走流程,而是走著走著,人手裡沒了!
楚天河這時候推門進來,手裡還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情況簡報。
他一進門,就看見顧言面前那一摞對不上號的流水和簽收表,臉色立刻就沉下去。
“怎麼樣了?”
顧言抬起頭,眼裡帶著火,聲音又快又冷。
“不是一個口子漏,是幾個口子一起漏!”
“先說最淺的一層。發放名單和實際到賬對不上。”
“再往下一層,街道這邊簽收表和專案公司報上來的撥付表也對不上。”
“最深的一層,是有幾筆錢在總賬上寫著‘已撥付’,可安置戶手裡就是沒有!”
楚天河走到桌邊,低頭去看。
一頁頁清單翻過去,情況比他預想得還難看。
有的住戶被拖三個月才補一半。
有的住戶名義上領過兩次,實際上只到賬一次。
還有幾戶最離譜,表上都打鉤了,簽名欄卻根本不是本人筆跡。
楚天河抬頭看著屋裡這幾個人,聲音很沉:“誰來給我解釋?”
財政局一個副局長先開了口,還是那種老官腔:“楚市長,過渡費發放涉及財政、住建、平臺、街道、專案單位多層流轉,中間確實容易因為資料不齊、申請節點不一致,造成時間上的滯後……”
顧言頭都沒抬,直接罵了出來:“又開始了!你們嘴裡一說‘流轉’,我就知道後面有人拿老百姓的錢在裡頭拐彎!”
那副局長臉一下就紅了,可也不敢頂。
楚天河看著他,語氣很淡:“你不用給我講流程。我只問你一句,這些錢是沒批,還是沒發?”
那副局長頓了一下,只能回:“從賬面看,大部分是批過的……”
“那就是沒發到位!”楚天河直接接住,“錢不是沒有,是有人壓著不往下走!”
住建局那邊一個專案協調負責人趕緊接話:“楚市長,專案這邊也有實際難處。有些住戶後來補籤協議,有些安置面積認定存在爭議,還有過渡費標準調整過程中,也會……”
顧言啪地把筆拍在桌上,聲音一下就拔了起來:“爭議戶就能不給人發錢?標準沒調完就能讓人自己掏房租扛著?你們這是什麼狗屁邏輯!”
屋裡又安靜了,顧言火是真的上來了。
他一把抓起一張簽收表,走到白板前,拿紅筆直接圈出三行。
“看清楚!同一個季度,名單上有的人全額到賬,有的人少一半,有的人直接沒到賬。你要說政策還在調,那為什麼別人先調明白了,就這幾戶不明白?”
他話說到這兒,猛地回頭看向住建、街道和平臺公司那幾個人。
“我幫你們翻譯一下!這不是政策問題,是誰好拿捏,誰就先壓著!是不是!”
沒人敢接,可誰都知道,他說對了。
有些住戶好說話,先拖一拖,哄一鬨,也就過去了。
有些住戶煩,或者前面簽得晚、鬧過、補償有爭議,索性就卡一卡。
反正這些人都是拆遷戶,房已經沒了,急也得憋著。
楚天河站在白板前,盯著那幾張名單,忽然問了一句:“街道誰負責發放?”
一個四十來歲的街道副主任站了起來,臉色很難看:“具體是社羣和街道聯合……”
“你坐下。”楚天河沒聽他繞,直接換了個問法,“錢到了街道以後,誰核名單,誰打款,誰簽發?”
那副主任喉結動了動,只能老老實實說了三個名字。
楚天河把名字記下,又看向平臺那邊的財務負責人:“平臺撥付時,誰籤的字?”
平臺財務負責人更緊張,額頭上的汗一直沒停過:“是……是按專案單位申請,分管領導審,財務按程式撥……”
“誰籤的字!”
“我……我簽過複核,何總簽過審批,馬總有時候會看……”
“何總是誰?”
“何志強。”
前面平臺那條線上的專案經理,果然又出來了!
顧言冷冷笑了一聲:“真夠巧的。東城片區調規、整理、代建、過渡費,這位何總每口鍋都能伸進去蘸一勺。”
他說完,低頭又翻到下一頁,突然停住了。
“等會兒!”
他把那張流水單抽出來,盯了幾秒,眼神立刻變了。
“天河,你看這個!”
楚天河走過去一看,那是一筆去年的過渡費專項撥款,明明名義上是給錦安家園安置戶的,可到賬後不久,又有一筆幾乎同額的資金,被轉進了另一個專案的臨時週轉賬戶。
備註寫得很漂亮。
“內部統籌借支,後續衝回。”
顧言看見這幾個字,差點氣笑了!
“內部統籌借支!”
“你們是真敢寫啊!”
他轉頭盯著平臺財務負責人,聲音裡那股冷勁都快壓不住了:“誰批准拿安置戶過渡費去做內部統籌的?!”
那財務負責人臉都嚇白了,連忙擺手:“不是,不是直接挪用,是當時專案節點有點緊,商品房那邊一筆工程款必須先出,後面回款到了會及時衝回來……”
“所以就先拿安置戶的過渡費頂上了?”顧言一步逼過去,聲音都重了,“老百姓在外面租房,孩子老人擠在一塊兒熬著,你們拿他們的命錢去頂你們商品房專案的節點?!”
財務負責人被罵得頭都不敢抬,只能低聲道:“後面……後面是補回去了一部分的……”
“一部分?!”顧言這回是真火了,“你還知道有一部分沒補回去啊!”
楚天河站在邊上,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前面他只是懷疑,這條線是被拿去填別的坑了。
現在不是懷疑,是賬上明擺著寫出來了!
內部統籌借支。
這六個字看著輕描淡寫,可底下壓著的是一群拆遷戶的租房錢,是老年人每個月盼著交房租、買藥、維持生活的命錢!
楚天河盯著那筆賬,聲音低得嚇人:“商品房專案是哪一個?”
那財務負責人聲音發顫:“東……東城臻園二期。”
屋裡的人一下都懂了。
東城臻園。
又是吳萬豪那條線上的盤!
秦峰站在一邊,牙都咬緊了:“這幫人是真拿老百姓當備用金庫啊!”
顧言直接把那張單子按在桌上,轉頭看著楚天河,表情裡全是火:“我前面還想他們可能是拖、是壓、是故意讓程式走得慢。結果呢?他們連裝都不裝了,直接從安置戶過渡費裡抽錢去墊商品房!”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冷。
“這不是管理混亂,這是明搶!”
楚天河沉著臉,看向屋裡這幾個人。
財政、住建、平臺、街道,誰臉上都不好看。
因為事情已經明擺著了。
前面還可以扯流程、扯節點、扯材料不齊。
現在賬往這兒一攤,什麼都扯不動了!
楚天河看著財政局那位副局長,聲音平平的,可一句比一句重:“你剛才還跟我講多層流轉、時間滯後。現在你告訴我,這叫時間滯後,還是有人把老百姓的錢先拿去救自己的生意了?”
那副局長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楚天河又看向住建局那邊:“你剛才還跟我講爭議戶、標準調整。現在呢?爭議戶沒等到錢,商品房倒先拿去週轉了,是不是!”
住建那人低著頭,連呼吸都不太敢重。
顧言這時候忽然從桌上又抽出一張彙總表,表情帶著火,衝楚天河說道:“你看這個總數!這幾年東紡、錦安、紅旗幾條線上,少發、漏發、斷髮、延發出來的過渡費,加起來不是幾百塊幾千塊,是一大筆!”
“這上面少出來的不是小錢,是一堆人這幾年活下去的命錢!”
這句話一砸下來,屋裡徹底靜了。
真的有人把老百姓的命錢拿去給商品房專案墊腳!
事情到了這一步,再講程式、講客觀難處,就真的連人都不像了。
楚天河沉默了幾秒,才慢慢開口:“先補。”
顧言抬頭:“什麼?”
“該發沒發、發少了、發晚了的,先補!”楚天河轉頭看向財政和住建,“不等責任全查完,也不等他們互相推乾淨。市裡先墊,把錢先發到老百姓手裡。”
財政局那位副局長一聽這話,臉色立刻變了:“楚市長,這個口子如果由市裡先墊,預算和專項資金邊界會比較複雜,後續追償也需要嚴格程式……”
“少跟我講邊界!”楚天河聲音一下壓了下去,“老百姓房子沒了,過渡費還被你們拿去墊別的專案,你現在跟我講邊界?!”
那副局長一下就閉嘴了。
楚天河站在那兒,眼神壓得很沉:“先讓人活,再講口徑!這筆錢今天先定,缺口市裡先補,後面誰挪的、誰籤的、誰批的,再一分一分給我吐回來!”
顧言聽到這兒,臉上的火終於緩了一點,點了點頭:“這才像句人話。”
秦峰也接了一句:“市裡先把命錢接住,後面我再去把那幫孫子的膽子都掏出來!”
楚天河沒再多說,直接開始點人。
“財政,今天就拉缺口清單。”
“住建和街道,把住戶名單核準,誰少發、誰漏發、誰斷髮,一個都別給我含糊。”
“平臺公司,這幾筆內部統籌借支全部凍結往後追,相關責任人先停職配合審計。”
“還有,過渡費發放明細後面給我公開核對!別再躲在你們那些表後面裝糊塗!”
一句句安排砸下來,屋裡那些人連點頭都不敢慢。
因為誰都看出來了,楚天河這回是真被點著了。
不是為了面子,不是為了專案,是因為這幫人拿的不是工程款,不是諮詢費,是老百姓最指望的那點活命錢!
會快結束的時候,顧言還坐在那兒翻賬,邊翻邊罵:“這幫王八蛋,拿老人租房的錢去保樣板區,拿回遷戶過日子的錢去填商品房節點,他們也真不怕遭報應!”
楚天河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聲音很沉:“報應不報應我不管。”
“後面的賬,我得連本帶利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