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住不進去的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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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渡費先墊的口子一開,住建、財政、街道那邊立刻都忙了起來。

可楚天河心裡很清楚,錢先補上,只能先把人吊著的那口氣接住。真正扎人的地方,還在那一串掛在牆上的鑰匙上!

鑰匙領了,門卻開不開。

或者門開了,人住不進去。

這事比少發幾個月過渡費還噁心。

因為它每天都在提醒你,你明明有房,卻還是沒有家。

第二天下午,楚天河沒帶大隊人馬,只叫上顧言和秦峰,按著錦安家園住戶登記表上的地址,去了城西一片老舊租房區。

這裡原先是城郊結合部,後面廠子垮了,房東把自家院子、樓上加蓋和小平房隔成一間間出租。樓道窄,光線也差,隔著走廊都能聽見隔壁炒菜、孩子寫作業和老人咳嗽的聲音。

帶路的是街道一個女幹部,小聲介紹:“這戶人家原來在東城老街住平房,後來拆了,分到錦安家園。鑰匙已經拿了一年多,但一直沒真正搬進去。”

說著,她停在二樓盡頭的一扇舊木門前,輕輕敲了敲。

“李阿姨,在嗎?市裡來人看您了。”

裡面先是安靜了一會兒,隨後傳來一陣挪椅子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頭發有些花白的老太太探出頭來,眼神裡全是警惕。

可等她看清楚門外站的是誰,整個人愣了一下。

“你……你是楚市長?”

“我是。”楚天河點了點頭,“能進去坐坐嗎?”

老太太忙把門開啟,嘴上卻還是帶著拘謹:“屋裡擠,您別嫌棄。”

這屋確實擠。

進門就是一張小摺疊桌,邊上擺著兩把舊椅子。裡頭拉了一道布簾,隔出一個小小的睡覺區。窗邊堆著孩子的書本和舊衣服,牆角還有個電飯鍋和煤氣灶。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正趴在摺疊桌上寫字,看見來了這麼多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後趕緊站起來,把本子往一邊收。

屋裡還有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瘦得厲害,眼下都是青的,一看就是長期沒睡安穩的人。

“這是我女兒,李慧。”老太太介紹了一句,“前幾年離了婚,帶著孩子一直跟我住一塊兒。”

李慧聽見這句,勉強笑了笑,眼裡卻全是疲憊:“楚市長,您坐。”

楚天河看了一圈屋子,沒急著坐,而是先問了一句:“你們錦安家園那邊,鑰匙真領了?”

李慧點頭,轉身從床頭小櫃上拿過來一串鑰匙。

鑰匙上還掛著一塊塑膠牌。

“錦安家園六棟一單元七零一。”

她把鑰匙放到桌上,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苦勁:“領了一年多了,每次去問,都說快了、能住了、再修一修。可真去看,水電不穩,窗戶漏風,廁所反味,牆也鼓。孩子住進去老咳嗽,我媽腿腳又不好,後來就一直拖著。”

小男孩這時候抬頭看了看那串鑰匙,又看了看楚天河,似懂非懂地繼續低頭抄字。

顧言站在一邊,環視一圈這個小屋,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摺疊桌邊上,書包掛在門鉤上,床是兩張小床並在一起,老太太的降壓藥就擺在窗臺,邊上還有沒吃完的咳嗽藥。很明顯,這一家三口是在湊活過日子,而且已經湊活了不短時間。

“過渡費現在補了嗎?”顧言問。

李慧點了下頭:“這回街道通知我們補領了一部分,說前面少發、晚發的先補。錢到了,我心裡也鬆了口氣。可房子這邊還是這樣,我們總不能一直住這兒。”

楚天河這時候才拉過椅子坐下,問她:“你最早去看房是什麼時候?”

“拿鑰匙那天就去了。”

“當時什麼情況?”

李慧苦笑了一下,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有了口子。

“當時他們叫了一批業主去領鑰匙,場面弄得挺熱鬧,紅條幅都掛出來了。我們還以為真能搬。結果一進樓,樓道里全是灰,電梯時好時壞。進了屋,窗戶一推就晃,衛生間一沖水返味,廚房那邊插座一通電就跳閘。”

她說到這兒,眼圈慢慢紅了。

“我去找他們,他們就說新房子多少都有點小毛病,先拿鑰匙,後面再修。我又等了兩個月,帶我媽和孩子再去看,還是那樣。後來我兒子在屋裡待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起來咳嗽得厲害。我媽一看那廁所和下水,也說沒法住。”

老太太李阿姨在旁邊接了一句,聲音帶著火:“我都一把年紀了,不求新房多漂亮,可你起碼得能住啊!鑰匙給了我,門一開全是毛病,這不就是拿我們當傻子嗎!”

顧言低頭看著那串鑰匙,半天沒說話。

他平時嘴硬話毒,可這種場面見多了,火反而更往心裡走。

這把鑰匙,本來該是老百姓等了這麼多年盼來的東西。結果到了手裡,成了一個證明自己被糊弄過的鐵疙瘩。

秦峰站在一邊,忽然注意到牆上還掛著箇舊布袋。

布袋旁邊釘著一張塑膠封套,裡面居然裝的是安置房的鑰匙交接單和一張入住通知影印件。

“你們一直把這些掛著?”

李阿姨點頭:“掛著啊,總想著哪天真能住進去,隨手就拿上走。可這一掛就掛了一年多!”

說到最後,老太太聲音都發顫了。

李慧低頭抹了把眼睛,又從抽屜裡拿出幾張照片。

“這是我頭幾次去拍的,你們看。”

照片是老式手機拍的,不太清,可也夠用了。

廚房牆角返潮,窗框有縫,廁所邊角一圈發黑。

客廳地磚有一塊明顯鼓起來。

顧言接過去,一張張翻,看得嘴角都往下壓。

“交這種房,還好意思在報表上寫具備交付條件!”

李慧苦笑著點頭:“他們還說我要求高,可我真沒要求高。我就是想有個像樣的地方讓我媽和孩子住進去,不用再跟著我一年一搬家!”

楚天河坐在那兒,聽她一口氣說完,沒有打斷。

屋裡很擠,孩子寫字的鉛筆摩擦聲、小鍋裡燒水的咕嘟聲都能聽見。可就是在這種小地方,很多問題反而比會議室裡看得更清楚。

你說回遷房已經交了。

你說安置戶已經拿到鑰匙。

你說問題都在整改。

可真正落到人身上,就是這三口人擠在十幾平的小屋裡,孩子寫作業趴摺疊桌,老人藥盒擺在窗臺,鑰匙掛在牆上看了整整一年多。

這時候,李阿姨忽然彎腰,把鑰匙拿起來放在掌心裡,聲音低低的:“楚市長,我們這些人不懂你們那些檔案,也算不過來那麼多賬。可有件事,我是明白的。”

楚天河看著她:“您說。”

老太太攥著鑰匙,眼圈發紅:“鑰匙不是拿來哄人的。門能開,屋裡能住,那才叫房子。光給我們一把鑰匙,讓我們回頭繼續租房,這叫什麼日子!”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一時誰都沒接。

顧言抬了下頭,表情都僵了一瞬,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把那幾張照片慢慢放下。

楚天河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您這話,我記住了。”

李慧這時像是下了決心,又從一個檔案袋裡抽出一張舊紙。

“還有這個。”

秦峰先接了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張當年的搬遷工作聯絡單。上頭沒太多正式內容,倒是背面用圓珠筆寫著幾句話,還有一個名字和電話號碼。

“這是什麼?”秦峰問。

李慧臉色一下變了點,明顯帶著厭惡。

“當年總來我家催籤的人留下的。他不算街道,也不算拆遷辦的人,大家都叫他老曹。嘴上說自己是協調員,其實跟混子差不多。今天說你們家拖著影響整體進度,明天說不籤以後更吃虧。有一回我跟他吵起來,他直接把這張單子拍桌上,說有什麼事就打電話找他,別老往上面跑。”

秦峰的眼神一下就冷了。

“老曹?全名叫什麼?”

“曹保軍。”

顧言聽到這名字,立刻抬起頭:“前面盛達拆遷那批跑腿裡,好像就有這號人!”

秦峰點了點頭,表情冷得很:“對上了。前面紅旗裡那邊就有人提過,說有個姓曹的最會磨人,上門、堵門、蹲樓道,專盯硬骨頭戶。”

李慧咬著牙道:“他還說過一句特別難聽的話。”

楚天河抬眼:“什麼話?”

“他說,反正你們老房子都要拆,早籤晚籤都是籤。現在不識抬舉,後面就不是給不給你臉的問題,是你自己找不痛快!”

秦峰手裡那張紙一下攥緊了。

這種人他見得太多了,不算正式幹部,也不算純地痞。

就是夾在系統和黑灰邊上,專門幹髒活的那種。

嘴裡替政府傳話,手上替拆遷公司施壓,最擅長的就是把老百姓耗到沒脾氣。

顧言表情道:“這種貨色最噁心!他不是自己有多大本事,是知道後面有人給他撐著,才敢這麼橫。”

楚天河聽完,臉色一直沒變,可那股子冷意已經壓得很實了。

他看向李慧:“他後來還找過你們嗎?”

“找過。”李慧點頭,“前後來了七八次。後來我媽氣得心口疼,我才咬牙籤了。想著簽了至少後面別再天天來折騰。誰知道簽完以後,房子又是現在這個鬼樣子!”

這時,小男孩忽然放下鉛筆,伸手把桌上的鑰匙拿了過去,小聲問了一句:“媽媽,我們到底什麼時候能搬回自己家?”

屋裡一下靜了。

李慧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老太太低著頭,眼淚差點掉下來。

顧言把臉偏到一邊,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怕自己一張口先罵出來。

楚天河看著那孩子手裡的鑰匙,過了兩秒,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孩子旁邊,蹲了下來,聲音很穩。

“這把鑰匙,我讓它儘快真能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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