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舊改辦的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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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那場家長溝通會開完以後,楚天河沒回辦公室休息,直接又拐回了市政府小樓。

他剛坐下,秘書小王就遞進來一份情況簡報。

一頁紙,上面只有幾句。

“家長情緒仍大,但現場未失控。”

“部分原激烈發言家長會後主動留下諮詢分校具體安排。”

“學校、教育局電話量仍大,輿情有分化趨勢。”

楚天河把那頁紙看完,沒說話,只是往桌上一放。

分校這口氣,暫時算壓住了。

可他心裡很清楚,壓住不等於過去。

這口氣能不能真變成信心,還得看後面分校建得快不快、老師去沒去、孩子能不能真安穩落下來。

顧言坐在對面,剛把領帶扯松一點,嘴裡還在唸叨:“這幫家長也夠擰巴。平時罵開發商賣學位,真輪到學校資源往外走一點,一個個又先護著自己那點賬本。”

秦峰正好推門進來,聽見這話,接了一句:“這才是真實的人。真讓他們全都高高興興支援教育均衡,那反而假。”

顧言白了他一眼:“你這話倒也沒錯。”

說完,他低頭繼續翻舊改那批材料。

最近這幾條線纏在一起,教育、地產、舊改、平臺,像一團亂麻。楚天河最不怕麻,他怕的是麻裡頭還有人故意往回塞棉花,讓你抓著哪根都覺得滑。

所以舊改辦那扇門,遲早還得撬開。

而且得有人從裡面自己開!

果然,晚上剛過七點,顧言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不是秘書,也不是常來常往那幾個局裡的熟臉。

門一開,站在外面的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件洗得有點發舊的夾克,頭髮梳得還算整齊,可眼底那股慌是藏不住的。

他手裡拎著個公文包,站門口沒進,先小聲問了一句:“顧主任在嗎?”

小王認得他,低聲回了一句:“舊改辦的,姓劉,好像是綜合科的。”

顧言聽見動靜,直接在裡頭喊:“讓他進!”

男人進門以後,先衝楚天河和秦峰點頭,又衝顧言擠出個笑。

那笑很勉強。

一看就不是來彙報工作的,是來賭命的。

“劉國順,對吧?”顧言抬眼看著他,表情道,“舊改辦綜合科副科長,幹了十幾年老材料。”

那人一愣,忙點頭:“顧主任記性真好。”

顧言把筆往桌上一擱,語氣很淡:“少客套。你這個點過來,不是來給我送錦旗的。說吧,想幹什麼?”

劉國順嘴角抽了一下,喉結動了動,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是來補充情況的。”

顧言一聽,直接笑了,笑得一點不熱乎。

“你們最近是不是統一培訓過?怎麼一個個都喜歡說‘補充情況’!”

劉國順臉一紅,尷尬得不行。

可他今天既然來了,就知道退不回去,只能硬著頭皮把公文包放到桌上。

“顧主任,我不是來裝樣子的。我手裡確實有些東西,前幾天一直猶豫,要不要拿出來。今天看了一中那邊的事,又看到你們開始往錦安家園和紅旗裡查,我就知道,再不來,我後面肯定也跑不掉。”

楚天河一直沒出聲。

到這時,才抬眼看了看他。

“你怕什麼?”

劉國順苦笑了一下。

“怕最後全算到我們這種幹具體活的人頭上。”

這句倒是實話。

顧言聽完,表情道:“你也別把自己說得太委屈。你們舊改辦這些年,手上沾沒沾灰,自己最清楚。”

劉國順連忙擺手:“沾灰肯定沾了!我不敢說自己乾淨。可有些事,真不是我們這種小科室能定的。現在上面都開始自保,下面真要是再不說點東西,後面全是我們背鍋!”

顧言這回沒立刻懟他。

因為這就是現實。

很多系統裡頭的人,不是突然正義感爆棚,是眼看著火燒到自己腳底下,才開始往外拋材料。

這種人不能當好人看。

可也不能不接。

“東西呢?”顧言直接問。

劉國順立刻把公文包開啟,掏出幾份影印件和一個薄筆記本。

“這是近幾年舊改專案裡一部分內部協調單,還有一個‘特殊住戶推進名單’。名單不是正式上會檔案,一般不進公開流轉,平時都夾在專案推進材料裡。”

顧言一聽“特殊住戶推進名單”,眼神立刻就變了。

“拿過來!”

劉國順趕緊把東西遞過去。

顧言翻開第一份,是一張內部工作便籤。字不多,卻很扎眼。

“對存在補償認知偏差、情緒波動較大、家庭情況複雜的住戶,分類推進,分別採用談、壓、拖、緩等不同策略。”

他念到這兒,臉都冷了。

“談、壓、拖、緩。”

“你們是真敢寫啊!”

劉國順低著頭,聲音很小:“這種話平時不會出現在正式檔案裡,都是內部碰頭時記的,有時候是手寫,有時候後面再整理成不那麼直接的說法。”

顧言翻到下一頁,越看火越大。

有的寫著“可爭取優先簽約戶給予靈活補貼,形成示範效應”。

有的寫著“對堅持高補償訴求戶,適度延後談判頻次,弱化聯動影響”。

還有的更噁心,直接備註“戶主年邁,子女不在本地,重點溝通突破”。

顧言看到這裡,真想把紙直接拍到牆上去!

“你們這哪是做工作!你們這是分類打獵!”

秦峰在一邊翻著那個筆記本,臉色也沉得厲害。

“這套東西,誰整理的?”

劉國順抿了抿嘴:“最早是各專案組和街道、拆遷服務公司碰頭時記的,後面綜合科會按專案彙總。真正定調子的,還是分管領導和外面那幾個顧問。”

“韓世榮?”楚天河終於開口。

劉國順點了點頭,聲音更低了:“韓顧問參與得很深。有些專案,誰是‘重點突破戶’,誰先壓,誰先拖,都是他現場點過口風的。”

顧言冷笑了一聲:“我就知道,這老東西嘴裡沒幾句好話!”

他翻著那份名單,忽然停住了。

名單上不是簡單的門牌號。

每一戶後面,還做了標記。

“可壓。”

“可緩。”

“已鬆動。”

“需重點突破。”

“家中老人多,情緒易波動。”

“子女工作單位敏感,不宜公開衝突。”

顧言看得手都發緊了。

這些字,一句句都不長,可每一句後頭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秦峰把筆記本翻到中間,忽然抬起頭:“這名單上有幾個名字,和我們前面在紅旗裡、東紡北院摸到的能對上。”

劉國順點頭:“能對上正常。東城片區、錦安家園那一帶,當時就是重點。因為後面地塊值錢,誰都知道拖不得。”

這話說完,他自己都覺得不對勁,趕緊低頭閉嘴。

可話已經出來了。

楚天河看著他,眼神一點點壓下來。

“誰都知道拖不得?”

劉國順臉色一白,知道這句說漏了,趕緊補:“我是說專案推進那邊覺得拖不得……主要是後面土地整理和開發安排都卡在前面騰退上……”

顧言在旁邊直接接了一句:“說白了,就是後面的錢等著吃,前面的老住戶必須儘快讓路!”

劉國順張了張嘴,沒敢再說。

楚天河也沒繼續逼他,目光重新落到那份“特殊住戶推進名單”上。

他一頁頁往後翻。

越翻,臉色越沉。

有幾戶旁邊甚至專門備註了:

“單位退休,社會關係弱,可持續施壓。”

“家庭矛盾多,可借搬遷利益分化。”

“獨居老人,建議從街道和醫療協助切入。”

這些話寫在紙上,看著甚至有點輕飄飄。

可真落到人身上,每一條都透著陰損!

顧言把名單從他手裡接過去,咬著牙罵:“這幫人是真把老百姓當專案障礙物了!”

秦峰這時候也把筆記本遞了過來,上面夾著幾張舊便籤。

“還有這個。”

顧言拿過來一看,是某次舊改碰頭會後的隨手記錄。

上頭潦潦草草記著幾句話。

“強推進與柔拆解並用。”

“示範簽約戶要造勢。”

“釘子戶不宜形成聯動。”

“韓顧問關注,儘快處理。”

看到最後一句時,顧言目光一下頓住了。

“等等!”

他把那一頁翻回來,盯著其中一個被紅筆圈出來的名字,皺起了眉。

“這個人是誰?”

劉國順探頭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這個戶主姓沈,住東城老街西口那片。當年一直不籤,後來上面盯得很緊,專門在名單上圈了紅。韓顧問去過兩次,謝廣平也去過一次。”

“為什麼盯這麼緊?”秦峰問。

“因為他懂政策。”劉國順嚥了口唾沫,“而且他手裡有原始房產資料,對補償標準咬得很死。當時專案上說,這種人如果不盡快處理,容易帶頭,把別的住戶也串起來。”

顧言把那頁單子慢慢放下,臉上那股冷意更重了。

“所以你們就給人家畫紅圈?”

劉國順不敢接這話。

因為這東西擺在這兒,怎麼解釋都解釋不乾淨。

楚天河盯著那行“韓顧問關注,儘快處理”,沉了幾秒,忽然問:“這個沈家,現在什麼情況?”

劉國順猶豫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回道:“後來……後來簽了。”

“怎麼籤的?”

“具體過程我不全清楚,只知道是磨了很久。聽說家裡老人那陣子身體不好,專案組和街道上門很勤,後面就鬆口了。”

屋裡一下安靜了。

這種安靜不是沒人說話。

是每個人心裡都壓著東西。

前面紅旗裡和東紡北院那幾條線,已經讓人夠難受了。現在再看這份名單,就更清楚了。

很多人不是自己想認命,是被一輪輪磨、拖、壓、分化,最後硬生生耗到沒力氣了!

顧言把那份名單又翻了翻,合上以後,語氣很冷:“舊改辦這扇門,總算開始自己漏風了。”

他抬頭看向劉國順,表情道:“你今天送來的東西,有用。但還不夠。你們綜合科這些年接觸過的專案推進材料、協調單、內部碰頭筆記,回去繼續找。別想著交一半留一半,後面真炸了,夾在中間最先死的還是你這種人!”

劉國順連連點頭,聲音都發緊了:“我明白,我明白!我今晚回去再翻。還有一些東西不在正式卷宗裡,我得慢慢找出來。”

顧言聽完,冷哼了一聲:“這幫人幹壞事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聰明,留材料倒是喜歡東一張西一張!”

秦峰這時把那頁紅圈名單抽出來,單獨放到一邊。

“這個沈家,我明天就去找。”

楚天河點頭:“我一起去。”

顧言抬頭看了他一眼。

楚天河臉色很沉,聲音不重,卻很硬。

“名單上能被單獨圈紅,不會只是一般的難纏戶。這裡頭,一定還有更實的東西。”

說完,他看向那份名單,手指在“韓顧問關注,儘快處理”那行字上點了點。

“從這個人開始,把舊改那道口子狠狠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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