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被圈紅的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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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秦峰的人就先出發了。

名單上那個被紅筆圈出來的名字,寫得很清楚。

沈學文。

原住東城老街西口,老供銷社宿舍後面一排平房。

楚天河坐在車後排,手裡翻著昨晚劉國順交出來的那幾頁材料,越看眉頭壓得越低。

“懂政策,帶動性強。”

“家庭情況複雜,宜儘快處理。”

“韓顧問關注,儘快處理。”

每一句都短得像順手一記。

可真正落在人身上,就是一戶人家幾年都翻不過來的天!

顧言坐在旁邊,嘴裡叼著沒點著的煙,手裡也在翻舊筆記,臉色不太好看。

“這種被單獨圈紅的,十有八九都不只是補償談不攏。”他抬頭看了眼前面,“一般都是有腦子、有材料,還不肯低頭的人。對那幫做局的人來說,這種最煩,最想先掐掉。”

秦峰開著車,回了一句:“我昨晚讓人先摸了一下。沈學文以前在中學教過書,後來在區工會幹過幾年,退休後一直住老街。他老婆幾年前腦梗,身體一直不好。兒子在外地上班,不怎麼回來。”

顧言嘖了一聲:“又是挑最難熬的下手!”

楚天河沒接這句。

他心裡已經大概有數了。

這類人,最開始往往是最不願籤的。因為懂,知道補償哪裡不對,知道自己不該吃這個虧。可真往下熬的時候,家裡有病人、有老人、有生活壓力,系統一層層往上壓,最後再硬的人,也容易被磨垮。

這才是最陰的地方!

車拐進東城老街西口時,路就開始變窄了。

這一片拆得比紅旗裡還狠。

新樓和殘存的老房子混在一塊兒,路邊還立著幾塊已經掉色的舊改宣傳牌,上面寫著“提升城市面貌,共建宜居新城”,底下邊角都捲起來了。

顧言瞥了一眼,冷笑了一聲:“這標語要是能吃,老百姓早住新房了!”

沈學文現在沒住原來的老街平房。

房早拆了,他和老伴租在離原址不遠的一處老居民樓裡,樓很舊,外牆裂著口子,樓道里一股煤球味兒。典型的那種臨時過渡住處,一住就住好幾年。

秦峰的人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一個老民警迎上來,低聲說:“秦隊,情況摸清了。老頭人還算清醒,但脾氣挺硬。前幾年確實一直不肯籤,後來老婆住院,家裡扛不住才鬆口。昨天夜裡我提前透了個風,說市裡今天可能來了解情況,他人沒說什麼,只回了一句‘早幹什麼去了’。”

顧言聽見這句,嘴一扯:“這話一點毛病沒有!”

三人上樓時,樓道又窄又暗。二樓轉角還堆著幾袋煤和一輛舊腳踏車。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咳嗽聲,很悶,一聽就是久病的人。

秦峰抬手敲門。

門裡頭先安靜了一會兒,隨後傳來一道沙啞的男聲。

“誰?”

“市裡來的。找沈老師聊聊。”

門開得不快。

過了幾秒,門才拉開一半。

開門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個子不算高,背卻挺得直,臉瘦,眼睛很亮。看見楚天河的時候,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扯了下嘴角,語氣不鹹不淡。

“市長都親自來了?”

楚天河點了點頭:“來晚了。”

這句話讓門裡頭的人停了一下。

沈學文沒立刻讓開,只盯著楚天河看了幾秒,才慢慢把門全開啟。

“進吧。屋裡小,別嫌擠。”

屋裡確實不大。

比李慧那家還舊一些。

一張方桌,兩把老藤椅,靠牆一張單人床,旁邊還拉了個簾子,裡頭躺著個人,應該就是他老伴。屋裡沒開電視,也沒什麼多餘動靜,除了藥味就是熬過頭的中藥味。

沈學文把人讓進來,自己沒坐,先給老伴掖了掖被角,然後才回到桌邊。

“想問什麼,就問吧。”

態度很硬,一點都不客氣。

顧言剛想開口,楚天河先抬手壓了壓,看著沈學文說道:“昨晚我拿到一份舊改推進名單。您被單獨圈了紅。”

沈學文聽見這句,表情一點沒變。

像是早就猜到了。

“所以呢?”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眼皮都沒抬,“現在來問我,當年為什麼不肯籤?”

“不是。”楚天河搖頭,“我是來問,當年他們怎麼逼你籤的。”

這句話一出口,屋裡安靜了一下。

沈學文終於抬起頭,認真看了楚天河一眼。

那眼神裡有打量,也有不信,還有一點被壓了很久的火。

“你真想聽?”

“想聽。”

“那我得從頭說,不然你也聽不明白!”

沈學文說到這兒,嗓子有點發幹,轉身拿起茶缸喝了口水。

放下的時候,手居然有點抖。

顧言坐在旁邊,沒再擺那副冷臉,反而安靜了下來。

他知道,這種時候,光靠氣不夠,得把人心裡那團憋了幾年的東西一點點倒出來。

沈學文看著桌面,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

“最開始,不是我不講道理。是他們給的補償,我一眼就知道不對。”

“我那套房不大,可地段、附屬面積、實際使用情況,全被他們往低裡壓。我當過老師,也在工會待過幾年,政策檔案我看得懂。第一次上門談的時候,我就問他們,為什麼同樣一排房子,我家評估認定比旁邊兩戶低一截。”

“他們說,統一標準。”

說到這兒,他冷笑了一下,笑得很乾。

“這四個字,他們最愛說!”

顧言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他已經聽過太多次“統一標準”了。

可每回從當事人嘴裡再聽一遍,還是會起火。

沈學文繼續往下說。

“我不籤。他們第二次上門,帶的是評估公司的人,說我理解有偏差。第三次,街道來了,說大家都簽了,讓我不要拖集體後腿。第四次,拆遷公司的那個姓曹的也來了,說得更難聽,說再這麼擰著,後面就不是補償多少的問題了,是你自己給家裡找不痛快。”

秦峰聽到這兒,眼神一下冷了。

“又是姓曹的。”

“對。”沈學文點頭,“那個曹保軍。話最髒,臉最厚。每次都一副替你著想的樣子,實際上句句都是壓人。”

他頓了頓,聲音慢慢低了一點。

“前面我都扛住了。真讓我動搖,是我老伴那場病。”

他轉頭看了眼簾子後頭,眼神一下就暗了。

“那年她腦梗發作,住院一住就是一個多月。那段時間我白天跑醫院,晚上還得回家看材料、看補償表。人都快熬沒了。結果他們還是來,一撥接一撥。今天說你再不籤,後面選房順序可能受影響。明天說你家特殊情況,幫你協調一點,你別鬧大。後天又有人上門,拿著一張所謂協調單,說有額外照顧,但前提是先把協議簽了。”

顧言這時候臉已經繃得很緊,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沒錄他們?”

沈學文苦笑了一下:“那時候哪有現在這麼方便。再說了,我老伴躺醫院裡,我哪有那麼多心思防他們這個。”

說到這兒,他忽然抬起頭,看著楚天河。

“楚市長,你知道最噁心的是什麼嗎?”

楚天河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不是他們說難聽話。也不是補償給得少。是他們一邊逼你,一邊還擺出是替你好的樣子!”

“街道那邊的人說,沈老師,我們理解你。拆遷公司的人說,老沈,別跟政策較勁,大家都是為你好。那個韓世榮來過一次,坐在我這屋裡,喝著我泡的茶,跟我說,城市更新是大勢,別因為一套老房子耽誤一家人的未來。”

最後一句說出來,顧言臉上的肉都跳了一下。

“他說這話的時候,你老伴還在醫院裡躺著,他跟你講一家人的未來?!”

“對!”沈學文眼神一下就冷了,“所以我當時就把茶杯摔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情緒明顯上來了。

“我告訴他,我不是不講道理,我是知道你們這套賬怎麼算!前面壓住戶,後面騰地,最後拿去賣高價。你們嘴裡說城市更新,心裡算的都是房子值多少錢!”

秦峰坐在一邊,聽到這兒,慢慢問了一句:“後來怎麼籤的?”

沈學文沉默了幾秒。

這回不是憤怒,是一種很長時間過去以後,提起來還是堵在喉嚨裡的憋。

“後來她出院了,落了後遺症,走路不穩,說話也慢。我兒子在外地,趕回來吵了兩次,差點跟姓曹的動手。街道那邊又來做工作,說專案真不能再拖了,再拖到後面,全家都沒好處。我那時候真是熬不住了。”

他說到這兒,眼眶紅了,卻沒掉淚。

“我不是被說服的,我是被磨垮的!”

屋裡誰都沒說話。

因為這幾個字太實了。

不是他服了,不是他認了。

是那種一天天、一輪輪地耗,把一個原本懂政策、有材料、有骨頭的人,最後硬生生拖到再沒力氣撐下去。

顧言坐在那兒,手一直按著膝蓋,半天才罵出一句:“這幫畜生!”

沈學文像是沒聽見,繼續往下說。

“簽完以後,他們說後面會盡量照顧。結果你們也看見了,安置房拖,過渡費斷斷續續。我老伴這幾年身體一直沒緩過來,租房、看病、來回搬家,哪一樣不耗人。”

這時候,簾子後頭輕輕動了一下。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掙扎著想坐起來。

沈學文趕緊起身去扶。

老太太看著屋裡這些人,反應慢了幾秒,才輕聲問了一句:“是……市裡來了嗎?”

“來了。”沈學文低聲說。

老太太點了點頭,嘴唇發抖:“那就好。”

就這三個字。

輕得不行。

可顧言聽了,直接把臉偏到一邊,沒出聲。

他是真的有點壓不住了!

前面在會議室裡看名單、看協議、看審批單,火是火,更多是想狠狠幹人。可真到這種屋裡,看見一個老人慢慢說出“那就好”,你才知道這些賬算到最後,落在紙上是數字,落在人身上就是一輩子的傷。

秦峰這時候忽然從包裡拿出一箇舊錄音機樣式的小東西。

“這個,是你們家的嗎?”

沈學文一愣,接過來一看,神色立刻變了。

“這是……”

“老物件。”他吸了口氣,“以前在學校開會錄材料用的,後來壞了。怎麼在你們那兒?”

秦峰低聲道:“劉國順給的舊專案整理盒裡夾出來的。裡面還有盤舊磁帶。”

顧言猛地抬頭:“磁帶?”

“對。”秦峰點頭,“技術那邊試了下,還能放出來一部分。”

這一下,沈學文臉色都變了,死死盯著那錄音機,像是一下想起了什麼。

“我記起來了!”他聲音都發緊了,“那時候我怕他們總來亂說,特意把舊錄音機修了一下,想留點東西。後來……後來太亂了,我自己都忘了。”

顧言一下坐直了:“裡面錄到什麼了?”

秦峰沒立刻答,只從公文袋裡拿出一張轉寫紙,遞給楚天河。

“修復得不全,但夠用了。”

楚天河低頭一看,臉色立刻沉下去。

裡面有幾句不完整的話,可味道已經夠衝。

“別老拿政策跟我們較勁…”

“你現在不籤,後面順序下去,可沒人再照顧你…”

“韓顧問說了,這戶不能再拖…別讓他跟別的住戶串起來…”

顧言看完以後,臉一下就黑透了,直接罵了出來:“操!這玩意兒真要放出來,舊改辦那幫人得炸!”

沈學文盯著那張轉寫紙,手都在抖。

過了幾秒,他低低說了一句:“原來…真錄下來了。”

楚天河抬頭看著他:“這東西,你願不願意交?”

沈學文抬起眼,眼神裡那股憋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有點鬆了。

“你們真查?”

“真查。”

沈學文點了點頭,把錄音機慢慢放回桌上,聲音不大,卻很重。

“那就拿去吧。”

“我被他們磨了這麼多年,也該輪到他們自己聽聽,這些話到底像不像人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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