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錢發下去,人心就活了(1 / 1)
錦安家園摘牌、作廢假交付的訊息還沒完全散開,街道服務中心那邊已經開始排隊了。
不是因為又出了什麼新亂子,是發錢!
樓裡樓外站著的,全是老住戶和回遷戶。有拄柺杖的,有拎著塑膠袋裝材料的,也有把存摺和身份證反覆掏出來看的人。大家嘴上都在問一個問題。
“今天真發?”
“這回不是白跑吧?”
“上回說核對完就發,結果又拖了半個月,這回呢?”
這種不信,不是針對誰,是被磨出來的。
前面幾年,過渡費這幾個字他們聽得太多了。每次問,都是“正在撥”“手續沒走完”“專案那邊還沒回款”“再等等”。等來等去,錢沒來,人先麻了。
所以這天一大早,街道服務中心門口的氣氛其實很怪。
不是熱鬧。
是繃。
大家都想往前站,可誰也不敢太高興。怕一高興,後面又撲空。
顧言到的時候,隊已經排到了門外。
他一看見那條隊伍,臉色就不太好看。
“昨天會才開完,今天這邊怎麼還磨磨蹭蹭的!”
街道書記趕緊迎上來,臉上全是汗:“顧主任,錢已經到位了,今天第一批先發。我們是怕現場亂,所以先讓大家按專案、按樓棟分著進……”
“怕亂?”顧言看著他,冷笑了一聲,“你們前面一拖幾年都不怕亂,現在真發錢了倒知道怕亂了?”
街道書記被嗆得一臉發熱,低聲道:“不是這個意思,是怕老人多,擠……”
顧言懶得再跟他扯,抬腿就往裡走。
“行了!裡面怎麼發,我自己看!”
今天楚天河沒一上來就露面。
不是不管。
是故意讓顧言先盯著。
原因很簡單,這種地方,楚天河一到,大家情緒會更往上湧,場面反而不好控。顧言適合在這兒狠狠幹賬,把前面幾年那些爛事狠狠幹明白,再把錢狠狠幹到人手裡。
秦峰的人也在。
沒穿特警那套,只安排了幾個警力在門口和大廳裡維持秩序。不是防老百姓,是防著有人趁亂混進來、搗亂、做假、插名額。
顧言一進服務大廳,先看見的是幾張拼起來的辦公桌。
桌上放著名單、計算器、存摺影印件、發放單、簽收單,旁邊還有兩個銀行工作人員,現場核對到賬。
這回倒沒敷衍。
是真準備狠狠幹了。
可顧言還是不放心,走過去第一句話就很硬。
“從現在開始,誰都別跟我說差不多。”
“錢按戶發,差一塊都不行!誰要是敢在這上頭再伸手,我今天讓他手都縮不回去!”
大廳裡本來嗡嗡的議論聲一下靜了不少。
不少老人其實不認識顧言,但一聽這話,也知道這是個管事的。
街道辦主任在旁邊連連點頭:“顧主任您放心,這次我們按清單核,財政、住建、街道三方都在,絕不出錯。”
顧言斜了他一眼:“你最好真是這麼想的。”
說完,他直接把第一批名單拿過來,先自己翻了一遍。
他一行一行看,臉色慢慢緩下來一點。
至少這次,不再是糊塗賬了。
第一批叫到的是錦安家園八號樓一個老院長,姓孫。
老頭七十出頭,原來在區醫院幹了大半輩子,前些年拆遷以後一直跟老伴在外頭租房。他一聽叫自己名字,拄著柺杖站起來,腳步還有點發虛。
工作人員趕緊扶了一把:“孫院長,您先坐這兒,把身份證和存摺給我。”
孫院長沒立刻坐,先看了一眼桌上擺著的那疊現金和簽收單,嘴唇有點發抖。
“真發啊?”
顧言正好坐在邊上核數,聽見這句,頭都沒抬,語氣很硬。
“廢什麼話!不真發,讓你們來開眼嗎!”
這話說得衝。
可老頭聽完,反而眼圈一下紅了。
他把存摺遞過去的時候,手都在抖。工作人員按著清單給他核月份,銀行的人現場一查到賬記錄,確認無誤後,把補發金額一項項對給他聽。
孫院長眯著眼,一遍一遍看,像是生怕自己聽錯。
“這兩個月的,也補?”
“補!”
“去年漏的那幾次,也補?”
“補!”
“全補?”
顧言終於抬起頭,盯著他,表情還是冷,可語氣沒前面那麼衝了。
“欠你的,今天先還!”
孫院長張了張嘴,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旁邊幾個人一下也跟著紅了眼。
不是錢有多大。
是他們等這句話,等太久了!
排在後面的人群裡,有人忍不住往前探身子看,有人低頭在算自己那幾個月差了多少,也有人悄悄抹眼角。
前面幾次說發,最後都是核一核、回去等、再通知。
今天不一樣。
今天是真見著錢了!
李慧和她媽也來了。
李阿姨拄著柺杖站在隊裡,手裡揣著身份證和那本存摺,一直沒敢往前擠。李慧在旁邊扶著她,眼神死死盯著前面的桌子。
昨天楚天河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過渡費繼續發。
她信了七成。
可錢不進賬,最後還是懸著。
直到現在看見孫院長那邊真開始簽字,她心裡那口氣才終於一點點往下落。
顧言今天沒穿外套,只穿著件襯衣,袖子捲到小臂。算賬、對單、拍板,全是他在壓。
一個老太太上來,對不清月份,站在桌邊急得直掉眼淚,反覆說自己記不清是哪年哪月斷的了。旁邊街道工作人員嘴上還在按流程問,顧言聽著煩,直接把人喊過來。
“你按流水對!”
“對不上就把街道前面登記底單翻出來!她記不清,不等於錢就沒少過!”
那工作人員被頂得臉一紅,趕緊往後翻底單。
另一邊,一箇中年男人在清單上看見金額和自己想的不一樣,聲音立刻高了:“怎麼少了兩個月!我那年明明斷了四個月!”
周圍人一聽,空氣一下又緊了。
顧言“啪”地一下把筆擱桌上,聲音一沉:“嚷什麼!差了就當場對,今天就是來對賬的,不是讓你憋回去的!”
那男人一愣,火一下沒接上來。
顧言手一伸:“材料拿來!”
男人趕緊把自己帶來的舊回單和存摺遞過去。
顧言低頭翻了兩眼,又讓銀行那邊調明細,再讓街道把前面登記表拿來。三方一對,果然少算了兩個月。
街道那邊一個經辦的小年輕一下就慌了:“顧主任,這個可能是我們彙總時……”
“別解釋!”顧言直接打斷,語氣壓著火,“改!當場改!這筆錢今天給我補進去!”
他說完,轉頭看著排隊的那群人,語氣更重了些。
“今天誰發現自己少算了、漏算了,別憋著,當場提!”
“前面就是因為你們不敢提、提了也沒人認,才把這筆賬拖成這樣。今天我坐在這兒,誰的錢少了,就在這兒狠狠幹明白!”
這一句狠狠幹出來,隊伍裡原本那股又怕又亂的勁,反而慢慢穩了。
不是因為大家一下信了所有人。
是因為至少今天這個場,不像前面那種問一句就被踢一腳皮球。
你有問題,可以當場說!
這就是區別!
李慧母女排到中間的時候,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
李阿姨走到桌前,腿都有點抖,坐下後第一件事不是遞材料,而是小心翼翼問了一句:“姑娘,這回錢……不會又說沒到吧?”
幫她核材料的是個街道女幹部,昨天剛被楚天河在現場狠狠幹過,今天態度明顯老實多了。
“阿姨,這回到了。您別急,我一筆一筆給您對。”
顧言正好從旁邊走過,看見李慧,停住了。
“你們也來了?”
李慧抬頭看著他,眼圈已經有點紅:“來了。昨天楚市長說今天發,我就想著不管真假,總得來一趟。”
顧言看著她,沒說漂亮話,只把手往桌上一點:“今天少一筆你都別走!”
李慧聽見這句,嘴角動了一下,眼淚差點掉下來。
材料一項一項核過去。
有去年斷的。
有前面延的。
還有兩次是漏發沒記進總額的。
李慧本來還怕自己算不清,結果街道、銀行、住建底單三樣一對,錢都清清楚楚攤在了桌上。
她看著那數字,喉嚨發緊,半天沒說出話。
李阿姨倒先繃不住了,一隻手緊緊按著存摺,眼淚直接往下掉。
“真……真補了啊。”
顧言站在旁邊,看著她那副樣子,原本嘴邊那句硬話又咽了回去,過了幾秒才低聲說了一句。
“前面欠你們的,今天開始往回還!”
李慧聽見這句,再也忍不住,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她不是為了這幾個錢哭。
是為了前面那幾年,跑街道、跑專案、跑到最後自己都覺得是不是這錢真不該拿。
現在終於有人告訴她,這錢不是求來的,是本來就該拿的!
大廳裡,類似的場景一遍遍在發生。
有人領到錢以後,拿著存摺站在那兒發愣,半天才緩過來。
有人對著清單一筆筆看,看到最後,手都在發抖。
還有個老太太領完錢以後,當場從布包裡掏出一張老照片,說這是原來拆遷前的老房子,衝著街道那邊的人抹眼淚:“我不是想鬧,我就是想回家啊!”
這一下,連邊上坐著的幾個工作人員都跟著眼圈發紅了。
顧言站在大廳中央,耳邊全是人聲,鼻子裡全是舊紙、墨水、灰塵和汗味混在一塊兒的味道。
這地方一點都不體面。
可今天這一桌桌、這一行行,才是真正把民心往回拉的東西。
前面再會開得漂亮,再話說得硬,錢不到賬,都是假的。
現在錢發下去了,人心就活了!
到了傍晚,第一輪發放差不多結束。
顧言拿著彙總表,站在視窗邊上看了一會兒,忽然長出了一口氣。
秦峰這時從門外進來,掃了一眼大廳,低聲道:“外面比上午安靜多了。”
顧言嗯了一聲:“能不安靜嗎?錢見著了。”
秦峰看著他,笑了一下:“你今天倒像個人。”
顧言一聽,直接白了他一眼:“滾!我什麼時候不像人了!”
秦峰笑著往外看了一眼,語氣卻也慢慢收了回來。
“前面他們最會的,就是讓人看不見頭。今天這筆錢一下去,起碼很多人知道,這事不是沒人管。”
顧言點了點頭,沒再貧。
他把那張彙總表往下一翻,低聲說了一句:“這口氣是接住了。可後面的賬,只會更疼。”
正說著,門外一陣腳步聲。
楚天河來了。
他沒往前走多遠,就站在門口,看著大廳裡那些還在核錢、簽字、低聲說話的人,目光在李慧母女、孫院長還有那幾個拿著存摺反覆看的老人身上停了一會兒。
顧言走過去,把最新彙總遞給他。
“第一輪發得差不多了。漏算的也改了。今天這一批,算是先把最急的接住了。”
楚天河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著大廳,沉了幾秒才開口。
“好。”
就一個字。
可顧言聽得出來,這一個字後頭壓著的東西不輕。
前面他們查舊改、查平臺、查吳萬豪那幾條線,火都大,出氣也是真出氣。可要說真正讓人心裡落下來,還是這種時候。
錢到手裡了。
日子才有盼頭!
顧言看著那一排排還沒散的人,忽然低聲道:“前面他們拖,是覺得老百姓熬得起。”
楚天河點了點頭,眼神沉下來。
“那現在,就該輪到他們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