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總算不裝死了(1 / 1)
平臺這個事情呢,查是一回事,收是一回事,真正最難的,其實還是後邊那個“活”字。
因為楚天河前邊這幾刀下去,很多問題是查出來了,平臺裡頭最跳的幾個人也讓他狠狠幹下去了,殼專案砍了,財務口也收了,看起來確實很痛快。
可問題是,痛快歸痛快,這城還得轉。
體育新城不能一直停著。
物流港後邊的配套也不能說扔就扔。
建投手裡那幾個還算像樣的專案,也得有人接著幹。
說白了,平臺再爛,它前邊掛著的很多工程和債也都是真的。你把平臺砍了,不等於這些工程就自己長腿跑掉了。
所以楚天河這兩天其實一直在盯一個事情。
銀行。
因為平臺這個東西,很多時候就是靠銀行那口氣吊著。平時它看著很風光,左一個重點工程,右一個片區開發,動不動就幾十億幾百億。可這裡邊很多錢,不是它自己掙的,是借的。
借來的錢一旦續不上,前邊做得再漂亮,都得趴窩。
而江城這幾家銀行呢,前段時間其實是裝死的。
體育新城停工的時候沒見誰主動來問。
文旅古城那邊空成那樣,也沒見誰出來說一句授信要重新看。
原因很簡單,這種時候銀行最會幹的事情就是觀望。
你平臺自己還在裝沒事,我就跟著裝沒事。你今天說週轉緊,我明天說流程沒完。你真來求我,我就一邊答應得客氣,一邊慢慢拖你。因為他們也怕。怕一旦先捅破了,後邊自己貸款放出去的那攤子更不好看。
可現在不一樣了。
楚天河已經把平臺這鍋膿給挑開了。
重組方案下來了。
鄭建國進去了。
殼專案砍了。
財務口收了。
這時候銀行再裝死,就有點裝不過去了。
因為平臺到底是死是活,後邊是不是還有救,就得重新看。
所以第三天上午,最先來的不是工地的人,也不是平臺的人,是銀行的人。
而且還不止一家。
工行、省行駐江城分行,建行,農行,甚至連前邊最會躲的城商行都來了個副行長。
顧言聽說以後,先是在辦公室裡樂了一下。
“這幫財神爺鼻子是真靈啊!”
小王在邊上倒茶,聽見這話都沒忍住抬頭看了眼。
因為前段時間這幾家銀行可不是這個態度。
那會兒平臺的錢一亂,工地一停,銀行的人一個個都跟縮頭烏龜似的。別說主動上門了,你電話打過去都不一定有人接。就算接了,話也說得滴水不漏,什麼“正在研究”“還要綜合評估”“授信安排需穩妥推進”。
說白了,就是不想管。
現在好了,風向一變,人自己來了。
這就很現實。
顧言把幾家銀行的來訪名單看了一遍,遞給楚天河。
“都挑著這個時候過來,說明他們不是不知道平臺有問題,是前面都在裝睡。”
楚天河嗯了一聲。
“裝睡的人,最怕別人真把屋頂掀了。”
顧言笑了笑,沒再說話。
因為這話太準了。
銀行前邊為什麼裝死?因為他們知道平臺有問題,但也知道只要平臺自己沒徹底攤牌,誰先把話說死,誰就要先擔責任。現在楚天河替他們把平臺裡最難看的東西狠狠幹掀開,他們反而能動了。
會面安排在小會議室。
不是正式招商會,也不是金融協調大會,就是一場小範圍的工作碰頭。
可氣氛和前幾次完全不一樣。
因為這次最急的,不是市裡。
是銀行。
最先開口的是工行駐江城分行的李副行長。
這人前面很會打太極,體育新城剛停那會兒,顧言找過他一回,他還拿流程、風控和審慎經營講了一堆。今天一坐下來,臉上卻堆著笑,說話也客氣得很。
“楚市長,前段時間平臺那邊情況比較複雜,我們行裡確實也在關注。現在市裡重組動作很快,問題切得也很準,這對後邊重新梳理授信,其實是件好事。”
顧言一聽這話,差點笑出聲來。
這就叫會說話。
前邊裝死的時候,人家可以說是“關注情況”。現在來了,又說“是件好事”。反正前後都能讓自己站在對的位置上。
建行那邊的副行長也接上了。
“對,平臺最怕的不是有問題,是問題一直捂著。現在市裡主動做結構調整,把殼專案剝掉,把財務口收回去,這樣我們後邊反而能重新評估真實資產和專案質量。”
顧言這回直接說道:“前面你們可不是這麼說的。”
幾個人臉上都多少有點掛不住。
工行那邊李副行長輕咳了一聲,還是硬著頭皮說道:“前面情況沒明朗,我們銀行這邊也得審慎。這一點,還請楚市長和顧主任理解。”
“理解。”顧言點了點頭,“你們不就是怕平臺炸得太快,把你們前邊放出去的錢也炸著了嘛。”
李副行長臉上那點笑意僵了一下,沒好意思接。
其實顧言說得一點沒錯。
銀行前面最擔心的,就是平臺一旦真攤牌,很多賬面上“還正常”的東西立馬就不正常了。所以他們寧可裝著繼續看,也不想先把蓋子揭開。
可現在不一樣。
現在楚天河已經狠狠幹動了平臺。
該停的停了。
該抓的抓了。
最關鍵的是,前邊那種“大家一起裝沒事”的狀態沒了。銀行再不進來重新談,就真有可能失去後邊這幾塊還算值錢的專案。
楚天河這時候開口了。
“幾位今天來,想談什麼?”
他說話一直這樣,不繞。
你來幹什麼,就先說清楚。
李副行長見楚天河沒打算跟他們寒暄,也就把話往實裡說了。
“第一,是想了解市裡對幾家平臺重組後的專案保留口徑。第二,是希望儘快對還在建、但有實際現金流基礎的重點專案重新做授信評估。第三,也是想和市裡就平臺後邊統一資金管理這塊,再做個細一點的對接。”
這三點說出來,意思其實已經很明白了。
銀行願意重新談。
但不是為了給平臺整體續命,而是要挑專案、挑口子、挑後邊真能還錢的部分談。
這就比前邊進了一大步。
顧言在邊上聽完,直接把早就準備好的材料遞了過去。
“行,那我先給你們看點不糊弄人的東西。”
“這是保留專案清單。體育新城算一個,物流港後邊那塊算一個,建投手裡兩個有真實回款基礎的專案算兩個。文旅古城、假商業街、空園區那些,不在裡頭。”
銀行那幾個人一邊看,一邊臉色也慢慢認真起來。
因為這份清單跟他們前面看過的那些平臺彙報不一樣。
以前平臺最愛乾的事,就是把好專案、爛專案、殼專案、幻想專案全綁在一塊兒,弄個大盤子給你看。銀行一旦想挑,平臺就說你不能拆開看,要支援整體發展。
現在顧言這份清單,是主動替他們拆開了。
什麼能活。
什麼早該死。
什麼還有回款。
什麼是純喝血的。
分得很清楚。
顧言又補了一句。
“你們前面不是總說看不清平臺真實底子嗎?現在給你們看。”
“活的,我留了。”
“死的,我砍了。”
“還想繼續喝血的,我也先停了。”
“接下來就看你們了。是真想和江城一起把這口氣吊起來,還是還打算跟前陣子一樣,接著坐那兒裝睡。”
這幾句話,說得已經很不客氣了。
可偏偏銀行那幾個人還真不好反駁。
因為他們前段時間確實就是在裝死。
農行那邊的副行長先接話了。
“顧主任,前邊觀望是有的,這個我們也不避諱。但從銀行角度講,市裡能把平臺攤開做這一步,我們是歡迎的。真要是繼續讓那幾家平臺自己轉下去,後邊不光他們難受,我們銀行更難受。”
這話總算說了點實在的。
秦峰在旁邊聽著,沒出聲。
不過他心裡也清楚,這就是真話。
銀行和平臺這種關係,很多時候很微妙。平時互相靠,互相給面子。可一旦平臺撐不住了,銀行也會難受。因為表面上平臺是借錢的,實際上很多時候銀行也指望平臺把自己前邊放出去的貸款做得別太難看。
所以這次楚天河狠狠幹動平臺,某種意義上,也是在替銀行做一次大清理。
只不過前面銀行不願意認,現在看見平臺真開始瘦身了,才肯把這個態度擺出來。
顧言這時候又翻到另一頁材料,遞給他們。
“再看這個。”
“這是財資專班後邊的統一支付和審籤路徑。以後平臺的錢,不再自己亂調。哪個專案先付,哪個節點能保,哪個融資口可以談,都會拉明賬。你們不是最怕看不清嗎?現在我給你們看清。”
李副行長盯著那張路徑圖看了好一會兒,表情明顯比剛才鬆了一些。
因為說白了,銀行怕平臺,不是怕平臺沒困難,而是怕平臺自己都不知道錢往哪兒去了。現在楚天河把財務口收走,雖然會讓平臺短期更難受一點,可對銀行來說,反而更安心。
至少以後錢從哪兒來、往哪兒去,不是靠某個平臺老總一句“先週轉一下”就能拍板了。
這時候,前面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城商行副行長也開口了。
“楚市長,如果真按這個思路推進,我們行願意先對體育新城做一輪專項授信重估。前提是,專案後續支付和建設節奏必須納入市裡這邊專班統一監控。”
這句話一出,屋裡氣氛一下就不一樣了。
因為這就不是來套話了。
這是開始給條件了。
而且還是衝著體育新城來的。
這個專案前邊就是從這裡炸出來的,現在銀行第一個拿它來談,說明平臺這次確實開始有點活口了。
顧言聽見這話,笑了一下。
“行啊,終於不裝死了。”
那副行長臉有點掛不住,但還是硬著頭皮笑道:“前面確實謹慎了點。”
“不是謹慎。”顧言擺擺手,“是怕擔責任。不過這也正常,誰都不是慈善家。可現在話說清楚了,專案也拆開了,你們要是還跟以前一樣繼續裝,那就真沒意思了。”
這話說完,幾家銀行的人互相看了看。
其實他們今天來,心裡都是有盤算的。
一方面,是不想讓江城平臺真的一把塌下去。
另一方面,也是想趁這次平臺重組,搶先把後邊還能活的專案口子抓在手裡。誰先談,誰後談,差別很大。因為平臺一旦瘦身,能拿出來講的真專案就那麼幾個了。
所以後邊談得就具體多了。
體育新城後邊的工程節點、回款安排、後續建設資金配比。
物流港那塊還可以盤活的倉儲和配套。
建投手裡那兩個還算有底子的專案。
一條一條往下摳。
楚天河基本沒怎麼跟他們打太極,就是把底線卡得很死。
“假專案不談。”
“殼專案不保。”
“繼續互保、繼續亂統籌的口子,一律不要再想。”
“銀行要進可以,但得按新規矩來。”
這幾句話說得很清楚。
意思也簡單。
前邊我求你們,你們裝死。
現在我把鍋掀開了,平臺也割了,你們再想進來,就別拿以前那套老關係、老口子說事。
這一次,是按江城的規矩來。
李副行長聽到後邊,表情其實已經跟前面完全不一樣了。
他看著楚天河,心裡也有點感慨。
前陣子體育新城那事剛起的時候,他還覺得楚天河有點年輕氣盛,平臺這種大盤子不是說動就能動的,一旦動不好,江城自己的融資環境先得受傷。
可現在一圈看下來,反而覺得楚天河這刀下得準。
因為前邊那鍋東西,真要繼續留著,後面誰也好不了。
到最後,銀行也得跟著吃泥。
想到這兒,他合上材料,語氣比來時更認真了一點。
“楚市長,平臺後邊的日子肯定不會輕鬆,但你這一步,算是把江城平臺這鍋髒水先放出來了。後邊如果市裡真按今天說的這麼做,我們銀行這邊,後邊該談的會談,該保的專案也會保。”
這話一出,顧言心裡就知道,這事差不多了。
銀行這幫人,嘴再嚴,也不會平白說這種話。既然說了,就說明平臺這口氣,起碼有一部分已經續上了。
楚天河點了點頭,也沒多說漂亮話。
“行。”
“你們回去把條件擺明白,我這邊也把口子再收緊一點。平臺以後不再拿一堆爛專案嚇唬銀行,也別拿銀行當自己續命的氧氣瓶。”
會議散了以後,銀行的人陸續離開。
顧言坐在椅子上,長出了一口氣,然後才笑著罵了一句。
“這幫孫子,總算不裝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