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我就問你一句,有新證據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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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明愣了一瞬,宿醉的腦仁還在突突直跳,眼前這個滿臉風霜的男人八九成是個燙手的山芋。

“你是誰?這大半夜的,申訴什麼?”

男人沒說話,從懷裡哆哆嗦嗦掏出一個暗紅色的工作證,遞了過來。

汪明藉著走廊昏黃的燈光掃了一眼。

陳晨,豐邑支行南街儲蓄所,綜合櫃員。

視線往下移,落在出生年月那一欄,汪明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三十六歲?

他下意識地抬頭重新審視面前這張臉,頭髮花白稀疏,額頭上刻著深深的抬頭紋,眼袋鬆弛下垂,眼睛混濁。

別說是三十六歲,說四十六、五十六都有人信。

生活到底把這個男人折磨成了什麼樣?

“能讓我進屋細說嗎?走廊裡有人盯著。”

陳晨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驚弓之鳥的倉皇。

汪明本能地想要拒絕。

這明顯是個爛攤子,還是在別人的地盤上。可看到對方那雙充滿血絲、近乎乞求的眼睛,他心裡那根名為惻隱的弦顫了一下,側身讓開一條縫。

“進來說。”

房門剛關上,陳晨就迫不及待地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那是他全部的籌碼,也是他全部的希望。

“我要告豐邑支行原行長,修放來。”

這三個字一出,屋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汪明剛端起的水杯停在半空。

修放來,這名字他熟得很。

現在早已不是什麼支行行長,而是巴蜀銀行錦都市分行的副行長,位高權重,那是張廣平都要陪著笑臉的人物。

這哪是申訴,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

汪明放下水杯,神色瞬間冷了下來,恢復了職業化的疏離。

“兄弟,這事兒你找錯人了。我就是個幹活的兵,這種層級的舉報,你得找我們就這次檢查組的組長,張主任。”

幾分鐘後,張廣平的房間。

煙霧繚繞,張廣平穿著睡袍坐在沙發上,手裡夾著半截中華煙。

看到跟在汪明身後的陳晨,原本帶著笑意的臉瞬間垮了下來,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怎麼又是你?”

陳晨臉上的決絕瞬間化作一臉苦笑,背也佝僂了幾分。

“張主任,要是問題解決了,我也不想當這個討人嫌的鬼。可這冤不申,我死不瞑目。”

汪明這就看明白了,這兩人是老相識,這陳晨怕是個著名的上訪戶。

張廣平沒接話,只是煩躁地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個號。

“蒙山,來我房間一趟。還是那件事。”

沒過多久,副組長蒙山也到了。

三個檢查組的核心人物,圍著一個頹唐的櫃員。

陳晨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語速極快地開始陳述,唾沫星子橫飛,說的還是那些陳年舊賬。

違規放貸、打擊報復、暗箱操作……每一個詞都觸目驚心,但在銀行這個圈子裡,也算是喜聞樂見了。

張廣平靠在沙發上,半眯著眼,重新點了一根菸,深吸一口,吐出一個完美的菸圈,在那煙霧背後,他的眼神冷靜得近乎冷漠。

直到陳晨說得口乾舌燥,停下來喘息。

張廣平彈了彈菸灰,淡淡地問了一句。

“老陳,我就問你一句,有新證據嗎?”

陳晨張了張嘴,瞬間癟了下去。

他搖了搖頭,手死死攥著那個牛皮紙信封。

“還是那幾份材料……但我發誓,那字真不是我籤的!”

張廣平嘆了口氣,身子前傾,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官腔。

“沒有新證據,這就是個死結。老陳啊,市分行紀委查過,省行也核實過,筆跡鑑定結果擺在那裡。你光靠嘴說,讓我們怎麼信?怎麼查?”

送走失魂落魄的陳晨,張廣平揉著發脹的太陽穴,一臉的晦氣。

“這孫亞東怎麼搞的安保工作!這就是他說的萬無一失?簡直是亂彈琴!這種重點穩控物件都能放到我眼皮子底下來,我看他是太閒了!”

發了一通火,張廣平指了指桌上那個被留下的牛皮紙信封,看都沒看一眼。

“汪明,這材料你先收著。按程式,咱們得接,但沒新東西,也就是歸檔的事。”

回到房間,汪明把那厚厚的一沓材料倒在床上。

所有人都走了,房間重回安靜。

就著檯燈昏黃的光,他一頁頁翻看著,彷彿在翻閱一個男人破碎的半生。

五年前,陳晨還是豐邑支行的信貸科長,風光無限。

因為一筆兩百萬的貸款,命運急轉直下。

借款企業是個空殼公司,沒有任何抵押物,純粹是當時還是行長的修放來為了討好某個領導,協調下來的任務。

陳晨這人也是個死腦筋,硬頂著不簽字,甚至在行務會上跟修放來拍了桌子。

結果呢?貸款還是放出去了。

兩個月後,企業跑路,兩百萬成了壞賬。

追責的時候,修放來拿出了一份有陳晨親筆簽名的同意放貸決議書。陳晨百口莫辯,筆跡鑑定顯示高度相似。

隨後便是撤職、降級、發配到最偏遠的儲蓄所,從科長變成了數鈔票的櫃員。

老婆跑了,房子賣了還債,三十六歲的人,活成了六十歲的樣。

材料看完,汪明合上材料,指尖在落款鮮紅的指印上摩挲了一下,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前世他在名利場打滾三十年,這種事見得多了。

這是典型的替罪羊劇本,做得天衣無縫。沒有鐵證,想翻修放來這種級別的案子,無異於蚍蜉撼樹。

他把材料重新裝回牛皮紙袋,用膠帶一層層封好,動作一絲不苟。

這信封裡裝的不是紙,是一條人命,也是官場上那隻看不見的黑手。

汪明把信封塞進旅行箱的最底層,關上燈。

黑暗中,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真相很重要,但他現在不過是個借調來湊場面的小兵,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資格去當救世主。

酒局散場,夜色如墨。

汪明把自己扔進柔軟的沙發椅裡,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冒著桑拿房裡的溼氣和KTV包廂裡廉價的香水味。

那種應酬場上的虛與委蛇,比在大城市打拼時加兩個通宵的班還要累人。

剛換上便服,想給自己倒杯水。

“叩、叩、叩。”

敲門聲剋制而壓抑。

汪明眉頭瞬間擰成死結。

這都幾點了?

拉開門,走廊地毯上站著的人影讓他剛鬆弛下來的神經再次緊繃。

又是陳晨。

這個傢伙,怎麼甩都甩不掉。

“材料我已經轉交了,這種事不是點外賣,哪有這麼快出結果的?”

汪明擋在門口,沒打算讓開。

陳晨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目光落在汪明放在玄關櫃上的公文包上,那上面掛著一枚不起眼的校徽。

“汪助理,你是中財畢業的吧?會計學院?”

汪明握著門把手的手指微微一僵。

“我也是中財的,04屆會計系。”

陳晨的聲音裡帶著顫抖的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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