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青衣劍客(1 / 1)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彷彿永恆的歸宿。
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時間流逝的感覺,甚至沒有“自我”存在的實感。
陸辰的意識如同一縷微弱的星火,在絕對的虛無中飄蕩,隨時可能熄滅。
這便是虛空夾縫,萬物歸寂之地。
“虛空涅槃術”將他殘破的肉體和瀕臨崩潰的神魂,以一種玄妙的空間之力封印、凍結,隔絕了所有外在的干擾和內在的惡化。
傷勢不再加劇,痛苦已然遠離,但生機也近乎停滯,如同被琥珀包裹的蟲豸,處於一種非生非死的奇異狀態。
不知過去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千年。
那枚被獻祭的“虛空陣盤”碎片所化的本源之力,在永珍祖師神通的引導下,開始如涓涓細流般,滲入這死寂的封印空間。
這股力量並非純粹的生機,它更帶著一種空間的特質——包容、承載、連線。
它沒有強行修復陸辰斷裂的經脈和受損的內腑,而是如同最細微的織工,以空間之力為經緯,在那些破碎之處編織出一層極其纖薄卻堅韌無比的“膜”,暫時維繫著結構的完整,阻止了進一步的崩壞。
同時,那一絲蘊含在碎片深處、幾乎微不可查的古老生機,則如同溫潤的雨露,緩慢地浸潤著他乾涸的丹田和黯淡的神魂,維持著最基礎的生命火種不滅。
這個過程緩慢得令人髮指,且充滿了不確定性。
虛空涅槃,更像是一場豪賭,賭的是那碎片中的本源之力能否在陸辰生命之火徹底熄滅前,穩住他的根基,並引動他自身潛在的恢復能力。
時間,在這夾縫中失去了意義。
也許是被那空間本源之力觸動,也許是求生本能的不甘沉寂,陸辰那飄忽的意識深處,開始偶爾閃過一些破碎的光影。
他彷彿看到了一片浩瀚無垠的星空,星辰並非靜止,而是在按照某種玄奧的軌跡執行,勾勒出巨大無比的陣圖,而那枚青銅碎片,似乎是這陣圖核心缺失的一角……
他又彷彿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背影,偉岸而孤寂,立於蒼茫天地間,揮手間山河變色,星辰移位,口中似在吟誦著亙古的法訣……
更多的,則是屬於他自己的,混亂而痛苦的記憶碎片:
冰冷的劍鋒穿透胸膛……林嫣兒決絕而痛苦的眼神……血狼團修士猙獰的面孔……皇甫英陰冷的笑聲……寂滅劍意爆發時那吞噬一切的灰暗……還有最後,沙蠍幫真罡境修士臨死前那怨毒不甘的眼神……
這些碎片如同鋒利的玻璃,切割著他渾噩的意識,帶來陣陣虛幻的刺痛。他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他想看清什麼,卻一切都模糊不清。只有一個念頭如同烙印般深刻——活下去!必須活下去!
這股強烈的執念,成為了黑暗中引導那絲生機流淌的燈塔。
外界的黑石荒原,季節更替,風沙依舊。乾涸的河床經歷了數次暴雨的沖刷,裂縫入口被泥沙和枯枝掩埋,更加隱蔽。
偶爾有妖獸或低階修士路過,也無人能察覺到那裂縫深處,一絲微弱到極點的空間波動。
血狼團和沙蠍幫的搜尋持續了數月,最終因為毫無線索,以及彼此間的摩擦消耗,不得不將重心轉移。
陸辰的之名,“血手人屠”的兇號,漸漸成了黑石荒原上一個令人忌憚卻又逐漸淡去的傳說。
所有人都認為,他要麼已經傷重死在了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要麼早已遠遁他鄉。
一年後。
河床裂縫深處,那層由空間之力維持的脆弱平衡,終於開始出現變化。
青銅碎片的本源之力即將消耗殆盡,而陸辰身體內部,在那漫長滋養下,竟然真的孕育出了一絲微弱的、屬於他自身的生機。這絲生機如同種子破土,雖然稚嫩,卻充滿了韌性。
“咔嚓……”
彷彿冰面碎裂的細微聲響在靈魂深處響起。包裹著陸辰的虛空封印,開始出現裂紋。
冰冷的靜止感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湧來的、被延遲了許久的劇痛!
經脈的灼痛,內腑的絞痛,神魂的撕裂痛,尤其是寂滅劍意種子反噬帶來的那種萬物歸寂的虛無之痛,瞬間將他殘存的意識淹沒!
“呃……啊……”
一聲沙啞、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呻吟,從乾涸得裂開無數血口子的嘴唇中溢位。陸辰猛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只有微弱的光線從裂縫頂端透入。他試圖動彈,卻發現身體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每一寸肌肉都僵硬無比,稍微一動,便引發鑽心的疼痛。
他躺在冰冷的沙石上,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的傷勢,帶來火辣辣的痛感。但他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慶幸——還能感覺到痛,說明他還活著!
涅槃……成功了?至少,沒有立刻死去。
他艱難地內視己身,心頓時沉了下去。
傷勢依舊極其嚴重,經脈多處仍是斷斷續續,依靠著那層淡銀色的空間薄膜勉強連線,內腑佈滿了裂痕,丹田內的元力近乎枯竭,只有一絲髮絲粗細的氣流在緩緩遊走。
神魂之力也微弱不堪,寂滅劍意種子黯淡無光,靜靜懸浮在識海角落,暫時沒有反噬的跡象,但那種不穩定的感覺依然存在。
總體而言,他從“瀕死”狀態,勉強恢復到了“重傷垂危”的狀態。
距離康復,還有十萬八千里。而且,那層空間薄膜不知能維持多久,一旦破碎,傷勢可能會瞬間反彈。
“必須……儘快療傷……”他腦中閃過這個念頭,強烈的求生欲支撐著他,開始嘗試運轉最基礎的引氣法訣。
然而,此地靈氣稀薄得可憐,吸收的效率極低。他摸索著身旁,那名真罡境修士的儲物袋還在,這讓他稍稍安心。
他費力地開啟儲物袋,神念探入,尋找丹藥。
靈石堆積如山,遠超他以往所見,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材料和那真罡修士的功法玉簡。但他最急需的療傷丹藥,卻只剩下幾瓶品階不高的回元丹和止血散,對於他現在的傷勢,效果微乎其微。
顯然,高階丹藥要麼被用掉了,要麼那真罡修士本身儲備就不多。
“杯水車薪……”陸辰嘴角泛起一絲苦澀。他取出一枚回元丹服下,丹藥化開,一股微弱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勉強恢復了一絲氣力,但對於嚴重的道傷,無異於隔靴搔癢。
他掙扎著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巖壁上,打量著所處的環境。這是一個狹窄而陰暗的裂縫,空氣潮溼,帶著一股土腥味。外面隱約傳來風聲。
“這裡是……我昏迷前躲藏的那個河床裂縫?”他努力回憶著,記憶依舊有些混亂,許多細節模糊不清,但大致經過還能串聯起來。
“我殺了血狼團的人……又被埋伏……動用劍意種子反殺了真罡境……然後逃到這裡……獻祭了那塊碎片……”想到獻祭,他下意識地溝通意識海中的祭壇。
祭壇依舊古樸矗立,但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永珍祖師的意念並未主動出現,或許是因為他狀態太差,也或許是上次溝通消耗過大。
“祖師……弟子……醒了……”他嘗試傳遞意念。
片刻後,一道略顯疲憊卻帶著欣慰的意念傳來:“醒來便好……‘虛空涅槃術’已為你爭取了一年時間,穩住了根基。
但後續恢復,需靠你自己。汝此刻身軀如漏舟,需尋‘生生造化丹’之類蘊含龐大生機的寶藥,或尋一靈氣充沛至極之地,徐徐圖之。
切記,不可再妄動元力,尤其不可觸動那寂滅劍意種子,否則……前功盡棄,必死無疑!”
一年?!竟然過去了一年!陸辰心中一震。外界不知已變成何等模樣。
“生生造化丹……靈氣充沛之地……”他喃喃自語,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之物。
當務之急,是必須先離開這裡,找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弄清楚外界情況,再圖後續。
他休息了半晌,藉助回元丹的藥力,勉強恢復了一些行動能力。
他換下早已破爛不堪、血跡斑斑的衣服,從儲物袋中找了一件那真罡修士的備用黑袍換上,雖然寬大,但能遮掩身形。
又將面容用灰塵抹黑,頭髮披散,看起來如同一個落魄的流浪漢。
收拾停當,他小心翼翼地扒開裂縫入口的遮蔽物,刺眼的陽光讓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適應了片刻,他才警惕地探出頭去。
外面依舊是那片荒涼的河床,草木枯黃,與他昏迷前似乎並無太大區別,只是季節似乎有所不同。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全身的劇痛,步履蹣跚地爬出裂縫,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遠離黑石鎮的一處偏僻地域走去。
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冷汗浸溼了黑袍。
他現在虛弱得連一個健壯的普通人都可能打不過,必須萬分小心。
走了大半日,終於看到了一條依稀可見的土路。沿著土路又走了許久,前方出現了一個比黑石鎮小得多、看起來更加破敗簡陋的聚集點,幾間低矮的土石房屋零星分佈,隱約有人影活動。
陸辰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進去看看。他需要打聽訊息,或許還能找到一些最基礎的療傷藥物。
他低著頭,儘量不引起注意,走進了這個小型聚集點。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劣質酒水和牲畜糞便混合的味道。幾個穿著破舊、面色兇悍的漢子正圍坐在一個露天酒攤前,大聲喧譁著。
看到陸辰這個陌生而狼狽的身影進來,幾道目光立刻投了過來,帶著審視和毫不掩飾的惡意。
陸辰心中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走到酒攤角落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沙啞著嗓子對那個一臉橫肉的攤主道:“一壺……最便宜的酒。”
攤主瞥了他一眼,扔過來一個髒兮兮的酒壺。
陸辰付了幾塊下品靈石,慢慢喝著那劣質辛辣的酒水,耳朵卻豎了起來,仔細聽著旁邊那些漢子的交談。
“……媽的,血狼團那幫雜碎,最近越來越囂張了,過路費又漲了!”
“聽說他們團長快要突破到真罡境後期了,能不囂張嗎?”
“哼,沙蠍幫也不是好東西!去年他們副幫主莫名其妙死了,懷疑是血狼團乾的,兩家差點打起來,現在還在明爭暗鬥呢!”
“死了個真罡境?誰幹的?這麼猛?”
“誰知道呢?據說是個狠人,好像叫什麼……陸辰?對,就是陸辰!外號‘血手人屠’!嘖嘖,一個人宰了血狼團好幾個好手,連沙蠍幫副幫主都栽了,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血手人屠?沒聽說過。估計是過江猛龍,早就離開這鬼地方了吧……”
“管他呢!反正現在這荒原上不太平,咱們小心點……”
聽著這些議論,陸辰心中波瀾起伏。一年過去了,血狼團和沙蠍幫還在,對自己的追殺似乎因為自己的消失而淡化了,但“血手人屠”的名號卻留了下來。這對他既是掩護,也是潛在的危險。
他必須儘快離開黑石荒原這是非之地。但以他現在的狀態,穿越危機四伏的荒原,簡直是找死。
就在這時,一個喝得醉醺醺的漢子搖搖晃晃地走到陸辰桌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噴著酒氣道:“喂!新來的?看你小子鬼鬼祟祟的,哪條道上的?”
其他幾人的目光也齊刷刷地聚焦過來,充滿了不懷好意。
陸辰心中暗叫不好,面上卻擠出一絲謙卑的笑容,沙啞道:“這位大哥,小的只是路過,討碗酒喝,馬上就走。”
“路過?”那醉漢眯起眼睛,打量著他,“看你這病懨懨的樣子,身上有什麼好東西?拿出來給哥幾個瞧瞧!”說著,伸手就朝陸辰的懷裡抓來!
陸辰眼神一冷,若是平時,這種淬體四五重的貨色,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但現在,他連躲開這一抓都頗為費力!
他下意識地想要調動元力,但丹田處立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經脈那層銀色薄膜劇烈波動,險些破碎!永珍祖師的警告在耳邊迴響。
不能動手!
就在那髒手即將碰到他衣襟的瞬間,陸辰猛地向後一仰,看似狼狽地摔倒在地,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一抓,同時口中發出痛苦的咳嗽聲,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媽的!還敢躲?”那醉漢覺得丟了面子,勃然大怒,抬腳就要踹過來。
“住手!”
突然,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聚集點入口處,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來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身姿挺拔,背後負著一柄用布條包裹的長劍。他臉上帶著些許風塵之色,但一雙眼睛卻明亮如星,銳利的目光掃過酒攤前的眾人,最終落在那個醉漢身上。
這人氣息內斂,看不出具體修為,但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至少遠在這些潑皮無賴之上。
那醉漢被這目光一掃,酒醒了大半,悻悻地收回腳,嘟囔道:“多管閒事……”
青衣男子沒有理會他,目光轉向從地上艱難爬起的陸辰,微微皺了皺眉,似乎看出了陸辰身體狀況極差。
他走到陸辰面前,遞過來一個粗布小袋,聲音平和了些許:“這裡有些乾淨的清水和乾糧。此地龍蛇混雜,不宜久留,早些離開吧。”
陸辰愣了一下,接過布袋,低聲道:“多謝。”
青衣男子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便朝著聚集點外走去,步伐沉穩,很快消失在土路盡頭。
陸辰握著尚有餘溫的布袋,看著那人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
沒想到在這混亂之地,還能遇到這般人物。對方的善意,對他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他不敢再停留,趁著那幾個漢子被青衣男子氣勢所懾,還未反應過來,連忙起身,低著頭,快步離開了這個小型聚集點。
身後傳來那醉漢不滿的咒罵聲,但並未追來。
陸辰沿著土路,走向荒原深處。前路漫漫,危機四伏,傷勢沉重,記憶混沌。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
至少,他還活著。而活著,就有無限可能。
現在的他,就像一個迷失在陌生路上的旅人,首先要做的,是找回自己的“路標”——恢復記憶和實力,然後,才能去面對那些未了的恩怨情仇。
他的新徵程,在虛弱與迷茫中,悄然開始。而那個贈他水糧的青衣劍客,又會是他命運中的過客,還是……新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