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仁政與霸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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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文遠頭都懶得抬,目光依舊專注在書頁上,只當他是空氣。

陳休見他這副無視自己的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我真是想不明白,你一個屠戶出身,不抓緊時間多讀幾本聖賢書,洗一洗身上的俗氣,反而整日與這些雜學為伍,能有什麼出息?”

他搖著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朱文遠啊朱文遠,我勸你一句,屠戶就是屠戶,就算一時僥倖,得了縣試案首,這骨子裡的東西,終究是改不了的,也上不得檯面!”

“你若再這麼執迷不悟,這府試,你怕是連前五百名都進不去!”

面對陳休的挑釁,朱文遠終於緩緩地合上了書。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上躥下跳,如同小丑一般的同窗,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些所謂的讀書人,腦子裡除了之乎者也,除了聖人言論,還剩下什麼?

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看的這些雜書裡,藏著怎樣驚天的秘密。

在他們眼中,大乾王朝國泰民安,四海昇平。

但在朱文遠這個擁有現代靈魂和知識儲備的人看來,這個看似繁榮的王朝,實則早已是暗流湧動,危機四伏。

就拿他手中的這本《金陵府志》來說。

上面記載著,江南賦稅,佔天下之半。

金陵、蘇杭一帶,更是富得流油,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可結合《大乾山河注》中對北方各州的描述,朱文遠卻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北方連年乾旱,土地貧瘠,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地。

南富北窮!

巨大的貧富差距,就像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正在侵蝕著這個王朝的根基。

還有漕運。

書上說,大乾漕運,溝通南北,乃是國家命脈。

可朱文遠從《漕運述要》裡那些不起眼的記載中發現:

運河河道年久失修,時常淤塞,漕運的成本,正在逐年攀升。

負責漕運的官吏,更是層層盤剝,貪腐成風。

一旦北方大災,需要南方糧草緊急支援,這條所謂的“國家命脈”,隨時可能癱瘓!

最讓他心驚的,還是海禁。

大乾立國之初,為防前朝餘孽和倭寇侵擾,厲行海禁。

可兩百年過去,海禁早已是名存實亡。

東南沿海的富商巨賈,為了鉅額的利潤,私底下與海外通商,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官府非但禁絕不了,反而因為禁海,導致大量的沿海百姓,無以為生,最終被逼無奈,鋌而走險,加入了走私的行列,甚至直接落草為寇,與倭寇勾結。

南富北窮,漕運困頓,海禁廢弛!

這三大弊病,就像三把尖刀,正懸在大乾王朝的頭頂。

而朝堂之上的袞袞諸公,和眼前這些只知埋首故紙堆的學子們,卻對此視而不見。

他們還在做著天朝上國的美夢。

而這些,都藏在他正在看的這些所謂雜書裡。

“陳兄。”朱文遠看著陳休,忽然開口道,“你可知,我為何要看這些書?”

陳休冷笑一聲:“我怎麼知道?或許是你看聖賢書看得頭疼,想換換腦子吧。”

“不!”朱文遠搖了搖頭,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因為在我看來,這天下,就是一本最大的聖賢書。”

“山川地理,是它的脈絡;風土人情,是它的血肉;歷代興衰,是它的魂魄。”

“不讀懂這本天下之書,只知空談經義,便如同盲人摸象,坐井觀天。”

“就算考取了功名,做了官,也不過是個禍國殃民的腐儒罷了。”

朱文遠的話,讓陳休愣住了。

他隱隱覺得朱文遠說得好像有幾分道理,但又覺得哪裡不對。

就在這時,林山長的聲音,忽然在不遠處響起。

“說得好!朱文遠,待會把你剛才的話,當眾再說一遍!”

原來,林山長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院門口,將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書院裡,每隔十天,都會舉辦一場辯論會。

由山長親自出題,讓學子們就某個經義問題,或是時政策論,展開辯論。

這既是考校學問,也是鍛鍊學子們的口才和思辨能力。

今日的辯論會,題目是“論仁政與霸道之別”。

陳休作為正方,引經據典,將孟子的“仁政”思想闡述得頭頭是道,文采斐然,引來不少學子的喝彩。

輪到朱文遠作為反方發言時,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從法家的“霸道”思想入手,進行反駁。

然而,朱文遠一開口,就驚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他根本沒有談什麼“仁政”、“霸道”,而是直接丟擲了一個問題。

“敢問諸位,若北方大旱,赤地千里,百萬流民,食不果腹,即將揭竿而起。”

“朝廷欲從江南調糧賑災,卻因漕運淤塞,一粒米都運不過去。”

“此時,為君者,是該固守‘仁政’,眼看天下大亂?”

“還是該行‘霸道’,以雷霆手段,強徵民船,疏通河道?”

這個問題一出,全場皆靜。

陳休更是懵了,這……這跟今天的辯題有關係嗎?

朱文遠沒有理會他,繼續說道:“敢問諸位,若東南沿海,倭寇橫行,百姓深受其害。”

“朝廷欲建水師,剿滅倭寇,卻因國庫空虛,連造船的木料都買不起。”

“而沿海的富商,卻透過走私,富可敵國。”

“此時,為君者,是該固守‘仁政’,與那些富商空談家國大義?”

“還是該行‘霸道’,效仿前朝鐵腕宰相,以非常之法,開海通商,徵收鉅額商稅,以商養戰?”

朱文遠的聲音,在寂靜的講堂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沒有空談理論,而是直接將血淋淋的現實問題,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他將“仁政”與“霸道”之爭,從虛無縹緲的道德層面,拉到了具體的、關係到國家存亡的經世濟民的層面。

“在我看來,所謂仁政,並非一味地寬厚待人。”

“真正的仁政,是讓天下百姓,有飯吃,有衣穿,安居樂業!”

“為了這個目的,必要之時,需行雷霆手段,此為大仁!”

“而所謂霸道,也並非一味地嚴刑峻法。”

“若為了一己之私,橫徵暴斂,魚肉百姓,此為真霸道!”

“若為了天下蒼生,破除陳規,銳意改革,雖有非議,亦不改其志,此為王道之霸!”

“所以,仁與霸,本非對立。”

“其根本區別,在於本心!”

“在於為君者,心中裝的是一己之私,還是天下萬民!”

一番話說完,朱文遠對著林山長,深深一揖。

“學生以為,這,才是仁政與霸道真正的區別。”

整個講堂,鴉雀無聲。

陳休呆呆地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冷汗涔涔。

他發現,自己剛才那些引經據典、文采飛揚的論述,在朱文遠這番直指問題核心的剖析面前,顯得是那麼的蒼白無力,那麼的可笑。

他們還在爭辯兩棵樹的優劣,而朱文遠,已經看到了整片森林的未來。

坐在上首的林山長,更是聽得渾身巨震,後背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看著朱文遠,眼神裡充滿了駭然。

漕運!海禁!南富北窮!

這些問題,他身為江南大儒,或多或少也有些耳聞,但從未像朱文遠這般,看得如此透徹,如此深刻!

這哪裡是一個十三歲少年該有的見識?

此子的目光,早已不在科舉,不在一城一地!

他的目光,已經落在了整個大乾的朝堂之上!

這場辯論會,以朱文遠的完勝而告終。

而他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也像一陣風,迅速地傳遍了整個金陵府計程車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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