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八百里加急奏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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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絕非如此。”朱文遠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

“其一,學生在齊安鎮時,已有一位啟蒙恩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學生不敢,也不能再拜他人為師。”

“其二,學生曾與人有約,需憑自己的實力,連中三元,堂堂正正地考入京城。”

“若今日受了大人保舉,便是失信於人,非君子所為。”

他將理由,說得有理有據,不卑不亢。

周臺定定地看著他,看了許久。

眼中的錯愕,漸漸變成了驚訝,最後,化作了無以復加的欣賞和敬重!

重情義!有骨氣!守承諾!

這個少年,不僅有經天緯地之才,更有磐石一般堅定的品格!

周臺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失信於人,非君子所為!”

“是本府,著相了!”

周臺的笑聲爽朗而通透,並沒有因為被拒絕而生出絲毫惱怒,反而看著朱文遠的眼神,愈發顯得亮得驚人。

那是一種發現了絕世璞玉,又慶幸這塊璞玉沒有被世俗功利所玷汙的欣慰。

他沒想到,這少年的心性,竟堅如磐石。

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古之聖賢所言,也不過如此了。

“文遠啊文遠,你若是剛才一口答應了,本府雖然也會收你,也會保舉你,但心中難免會看輕你幾分,覺得你不過是個趨炎附勢的聰明人罷了。”

周臺收斂了笑容,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但這世上,聰明人多如過江之鯽,真正有風骨、重情義的君子,卻是鳳毛麟角。”

“你那位啟蒙恩師王秀才,能教出你這樣的弟子,這輩子,值了!”

朱文遠躬身道:“大人謬讚,學生愧不敢當。”

“你也別叫我大人了。”

周臺擺了擺手,忽然伸手探入懷中,摸索片刻,取出了一枚只有拇指大小,通體溫潤,色澤呈雞油黃的田黃石印章。

他不由分說,抓起朱文遠的手,將這枚印章重重地拍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這是?”朱文遠只覺得手心一沉,低頭看去,只見印章底部刻著四個古篆小字——金陵周氏。

這不是官印,而是周臺的私印!

“大人,這太貴重了,學生不能收!”朱文遠下意識地想要推辭。

在大乾朝,文人的私印往往代表著信譽和承諾,見印如見人。

周臺身為四品知府,他的私印在金陵府地界,甚至比許多衙門的公章還要好使。

“收下!”周臺臉色一板,佯怒道。

“既無師徒之名,你我便結個忘年之交如何?”

“怎麼,難道是你覺得本府高攀了你這個未來的宰相不成?”

話說到這份上,朱文遠再拒絕就是矯情了。

他深吸一口氣,緊緊握住那枚帶著體溫的印章,眼神清澈而堅定:“長者賜,不敢辭。”

“文遠,謝過周伯父!”

這一聲“周伯父”,叫得周臺心花怒放。

“好!好孩子!”

周臺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指著石桌上那份還沒收起來的策論試卷,神情瞬間從一位慈祥的長者,變回了那個憂國憂民的封疆大吏。

“文遠,私事談完了,咱們該談談國事了。”

他的手指,在那行“海防之患,不在寇,而在禁”的字跡上重重劃過。

“你這篇文章,雖然在府試中奪魁,但若僅僅止步於此,不過是為你博得一個虛名,實在是暴殄天物。”

“此策若能施行,可救萬民於水火,可解朝廷之倒懸!”

周臺轉過身,衝著亭外的長隨高聲喝道:“來人!研墨!取本府的奏摺來!”

長隨一驚,連忙捧著筆墨紙硯跑進亭內,手腳麻利地鋪開宣紙,研磨起那方御賜的徽墨。

朱文遠心中一動:“伯父,您這是要……”

“我要向皇上寫一封急奏!”

周臺提起筆,飽蘸濃墨,眼中有精光爆射。

“如今朝堂之上,為了漕運和海禁之事,早已吵得不可開交。”

“那幫言官清流,整日裡只知道守著祖宗成法,誰敢提開海,誰就是漢奸賣國賊。”

“皇上雖然有心求變,但苦於沒有一個切實可行的方略,更沒有一個能堵住悠悠眾口的理由。”

“而你這篇策論,資料詳實,邏輯嚴密,不僅指出了弊端,更給出瞭解決之道!”

“這就是皇上現在最想要的那把刀!”

周臺一邊說著,一邊運筆如飛。

他並沒有直接抄錄朱文遠的文章,而是在開頭加上了自己的按語和擔保。

《奏陳海防財賦疏》——

“臣,金陵知府周臺,泣血頓首:今有金陵府學子朱文遠,年方十三,雖處江湖之遠,卻憂廟堂之高,獻《論東南財賦與海防之患》一策。”

“臣讀之,驚為天人,以為此乃經世濟國之良方,不敢私藏,特此謄錄,八百里加急,呈送御覽……”

他不僅全篇引用了朱文遠的觀點,更是在奏摺中,毫不吝嗇溢美之詞。

將所有的功勞,都歸到了朱文遠這個十三歲的少年身上。

甚至在奏摺的末尾,他還加上了一句極重的話:

“此子之才,勝臣十倍。若此策得行,大乾中興有望!”

朱文遠站在一旁,看著那一個個墨跡淋漓的大字,心中也忍不住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知道,這份奏摺一旦送上去,將會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

這不僅是在幫他揚名,更是在拿周臺自己的烏紗帽,為他做擔保!

一旦朝中反對派反撲,首當其衝的,就是周臺!

“伯父……”朱文遠聲音有些乾澀,“您這樣做,風險太大了。不如就說是您想出來的……”

“胡說!”

周臺停下筆,瞪了他一眼,“讀書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若是連這點擔當都沒有,還當什麼官?”

“搶奪後輩功勞,這種沒皮沒臉的事,我周臺做不出來!”

他將寫好的奏摺小心翼翼地吹乾,裝入專用的火漆封套,鄭重地交給身邊的親信長隨。

“立刻送往驛站,動用最高階別的八百里加急文書,直達通政司!”

“若是有人阻攔,就說是本府拿腦袋擔保的急件!”

“是!”長隨領命,飛奔而去。

做完這一切,周臺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他看著朱文遠,眼中滿是期待。

“文遠,等著吧。”

“不出三月,你的名字,必將出現在皇上的案頭。”

“簡在帝心!這四個字的分量,你日後自然會明白。”

“從今往後,這金陵府,甚至這江南省,沒人再敢拿你的出身說事。”

“因為你的才華,很快就要入天子的眼!”

“真正的簡在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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