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殺人償命?我看未必!(1 / 1)
這是一個老生常談,卻又極難寫出新意的題目。
大部分考生的思路,無非是吹捧德治,貶低法治。
認為聖天子當以德化人,以禮治國,法家那一套,是暴秦的苛政,不可取。
朱文遠看著這道題,腦海裡浮現出的,卻不是那些之乎者也的聖賢經典。
而是自家那個小小的滷味作坊。
他想起了當初,自己是如何用一份白紙黑字的規矩,將桀驁不馴、貪婪自私的大伯一家,給治得服服帖帖的。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用“工錢”加“分紅”的模式,將大房的利益,和二房的生意,給牢牢地捆綁在一起的。
靠的是什麼?
是親情嗎?是德行感化嗎?
都不是!
靠的是規則!是利益!
是獎懲分明的制度!
家事如此,國事亦然!
朱文遠心中豁然開朗。
他提筆,在卷首寫下了自己的核心觀點:
“德禮為體,政刑為用;恩威並施,方為王道!”
他沒有像其他考生那樣,空泛地去談論什麼是德,什麼是法。
而是直接以一個管理者的視角,將一個國家,比作一個龐大的“作坊”。
他犀利地指出,光靠“德治”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是管不好一個國家的。
就像一個作坊主,光靠跟夥計們講道理,是無法保證生產效率和產品質量的。
必須要有明確的“法治”,也就是作坊的規矩。
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做得好了有什麼獎勵,做得不好有什麼懲罰,都必須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就是“政刑為用”。
但是,光有嚴苛的刑罰也不行。那樣只會讓夥計們離心離德,甚至會激起反抗。
所以,還需要有“德禮為體”。
作坊主需要讓夥計們看到,只要你遵守規矩,努力幹活,你就能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你的家人就能過上好日子。
要讓大家覺得,作坊的興旺,與自己的利益息息相關。
這,就是“恩威並施”。
朱文遠將自己管理朱家作坊的經驗——當然,他隱去了具體的名字和細節),巧妙地融入到了文章的論證之中。
他闡述瞭如何制定合理的薪酬體系,比如國家稅收與俸祿制度。
如何設立有效的監督機制,比如監察御史制度。
如何透過股份分紅來激勵核心員工,比如分封與賞賜制度……
整篇文章,沒有一句空話套話,字字句句,犀利務實,充斥一針見血的洞察力,和可執行性。
與那些只會在書齋裡空談心性,不識人間煙火的腐儒文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寫到最後,朱文遠甚至大膽地提出,德治與法治,從來都不是對立的。
“明君治國,名臣輔臣,必然是德法兼備,王霸並用!”
當他寫完最後一個字,第二場考試結束的鐘聲,也恰好響起。
朱文遠放下筆,長舒一口氣。
他看了一眼考場另一端,那個還在對著算學題抓耳撓腮,滿頭大汗的高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陰謀詭計,都是徒勞。
跟我鬥?
小爺我慢慢玩死你!
院試第三場,也是最後一場。
考的既不是經義,也不是詩詞,更不是枯燥的律法算學。
而是所有考生都覺得最新奇,也最頭疼的——模擬斷案。
這是提學道孫傳庭力排眾議,特意增加的考試內容。
在他看來,讀書人考科舉,最終的目的,是為國選材,是去當官的。
而當官,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就是處理各種紛繁複雜的實際案件,為百姓排憂解難。
一個只會引經據典,卻斷不了案,分不清是非的“書呆子”,就算學問再好,於國於民,又有何用?
所以,他出了這樣一道題,就是要看看,這數千名江南學子中,到底有多少人,是真正的“可造之材”。
試卷發下來,所有考生都屏住了呼吸。
只見卷面上,用清晰的楷書,寫著一個極其棘手的案子。
“鄉民趙阿大,為人至孝。其父早年因病,向鄉中富戶黃世仁借高利貸紋銀五兩。”
“後利滾利,無力償還,家中祖傳十畝薄田,被黃世仁強行奪走,淪為黃家佃戶。”
“今歲大旱,顆粒無收。趙阿大無力繳納租子,黃世仁親率家丁上門逼債,言語中,多有羞辱其母之詞。”
“趙阿大激憤之下,怒不可遏,持砍柴刀,當場將黃世仁及其兩名家丁砍死。”
“案情清楚,證據確鑿,趙阿大亦供認不諱。”
“問:汝為本縣父母官,此案,該當如何判處?”
案情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是簡單明瞭。
但所有考生看完,都覺得頭皮發麻。
這題,太毒了!
它就像一把鋒利的刀,直接插進了儒家倫理中最核心,也最矛盾的地方——“法”與“情”的衝突。
按《大乾律》,殺人者死,償命,天經地義。
趙阿大連殺三人,手段殘忍,判一個“斬立決”,是板上釘釘,誰也挑不出錯來。
這,是最穩妥,也是最不會出錯的判罰。
考場上,絕大多數考生,在短暫的猶豫之後,都選擇了這條路。
他們為了求穩,為了不給閱卷官留下任何“劍走偏鋒”的口實,紛紛在卷子上寫下了“依法處斬,以儆效尤”的判詞。
然而,朱文遠看著這道題,卻久久沒有動筆。
他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了另一幅畫面。
那是他剛剛穿越過來的時候,在大房的飯桌上,看著自己的父母和妹妹,只能喝著清可見底的稀粥,而大伯一家,卻心安理得地吃著紅燒肉。
他想起了原主,那個同樣只有十三歲的少年,是如何在烈日下辛苦勞作,最終中暑身亡的。
他想起了大伯母吳氏那張刻薄而又貪婪的嘴臉。
他想起了母親李氏,在面對孃家人的羞辱時,那泫然欲泣,卻又只能強忍著的委屈。
趙阿大……
何嘗不就是另一個世界的自己?
黃世仁……
何嘗不就是另一個世界的大房和李家?
這世間的惡,總是驚人的相似。
朱文遠眼中的平靜,漸漸被一股冰冷的寒意所取代。
殺人償命?
我看未必!
他提起筆,沒有像其他考生那樣,先去分析律法條文。
而是在卷首,重重地寫下了八個大字!
“法不外乎人情,罪當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