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好一個窮書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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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景明看著朱文遠呈上來的公文,臉上的震驚之色久久無法平息。

通州決堤之後,災後重建的事務千頭萬緒,繁雜無比。

柳景明原本只是想讓朱文遠觀摩學習。

卻沒想到,這小子只用了短短三天,不僅將所有公文處理得井井有條,甚至還從幾份看似尋常的物料採買賬目中,敏銳地揪出了幾個勾結糧商、趁火打劫的倉儲小吏!

那份他親手草擬的審訊方略,邏輯之嚴密,手段之老辣,看得柳景明這個官場老油條都心驚肉跳。

“文遠,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柳景明忍不住感慨。

“相比之下,老夫這幾十年,像是在吃乾飯的,說一句尸位素餐都不為過。”

朱文遠笑了笑:“師伯謬讚了!學生只是覺得,賬目上的數字,比人嘴裡的話,要誠實得多。”

柳景明讚許地點點頭,隨即又嘆了口氣:“通州之事,朝堂之上已經吵翻了天。”

“彈劾工部侍郎張若谷的奏疏,堆得比城牆還高。”

“這幾日,老夫要入宮隨侍聖駕,你繼續待在這裡,目標太大。”

他看著朱文遠,沉聲道:“你先回國子監去,避一避風頭。”

“記住,不管外面鬧成什麼樣,你都不要摻和,安心讀書,等待時機。”

朱文遠心中瞭然,這是師伯在保護自己。

“學生明白。”

羅龍文的眼線遍佈京城,朱文遠前腳剛離開欽差官署,後腳訊息就傳到了他的耳中。

“哦?回國子監了?”羅龍文放下手中的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魚兒,回塘了。”

“傳令下去,讓郭儀和孫高,準備開鑼唱戲吧!”

……

國子監。

朱文遠回到這熟悉的課堂,心中頗有些感慨。

比起在官署處理那些勾心鬥角的公務,還是這書香之地,更讓他感到舒心。

他剛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旁邊便傳來一個略帶窘迫的聲音。

“朱……朱兄……”

朱文遠轉頭一看,只見一個面容清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的監生,正漲紅了臉,手裡捧著一方摔成了兩半的墨錠,手足無措。

正是那個在羅龍文計劃中,被選為“知己”一角的貧寒監生,郭儀。

“我的墨……不小心摔壞了。”郭儀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在國子監這種地方,監生們用的都是頂級的湖筆徽墨,一方上好的墨錠,價值不菲。

對於郭儀這種寒門子弟來說,這無疑是一筆巨大的損失。

周圍的監生們投來幸災樂禍的目光,卻無一人伸出援手。

朱文遠什麼也沒說,只是從自己的考籃裡,取出了一方備用的徽墨,遞了過去。

“郭兄若不嫌棄,先用我這個吧。”

郭儀看到那方墨色純正,隱隱有松香之氣的上品徽墨,先是一愣,隨即感激得差點哭出來:“朱兄,這……這太貴重了!我……”

“無妨,同窗之間,理應互助。”朱文遠淡淡一笑,將墨塞進了他的手裡。

他心裡想的很簡單,這哥們看起來不像孫高那樣的紈絝,倒像是個正經讀書人,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郭儀千恩萬謝地坐下了。

很快,授課的博士便走了進來。

這位博士是專講《春秋》的,學問極深。

今日,他講到了“襄公復仇”的典故,隨即便向堂下近百名監生,提出了一個極其刁鑽的禮法難題。

“《春秋》有云,‘九世猶可以復仇乎?’,又言——君子不報私仇。”

“二者看似相悖,實則蘊含微言大義。爾等誰能為我解其中之惑?”

“為何襄公為祖父復仇,非但無過,反而為《公羊傳》所稱頌?”

此問一出,整個彝倫堂頓時鴉雀無聲。

監生們一個個面面相覷,抓耳撓腮。

就連平日裡最愛出風頭的孫高,此刻也低著頭,假裝看書,屁都不敢放一個。

這個問題太難了,不僅需要對《春秋》三傳瞭如指掌,更要對古代的禮法、宗法有深刻的理解。

一個說不好,就容易陷入“鼓吹私鬥”的悖論之中,那可是大罪。

就在博士等得有些不耐煩,準備自己講解時,一個清朗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學生郭儀,願為博士解惑。”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個方才還因摔壞墨錠而窘迫不已的貧寒監生,此刻卻昂首挺胸,站了起來。

朱文遠也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只見郭儀不慌不忙,先是對著博士深深一揖,隨即朗聲道:“學生以為,‘九世復仇’與‘不報私仇’,並不相悖。”

“關鍵在於,此仇,是‘公仇’,還是‘私仇’!”

“何為私仇?”

“因個人恩怨,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此為匹夫之怒,君子所不齒。”

“何為公仇?”

“《公羊傳》有言,‘父不受誅,子復仇可也。’紀侯無罪,而被齊襄公之祖烹殺,此乃國仇家恨,是為不共戴天之公仇!”

“襄公身為紀侯血脈,更為一國之君,若不復仇,則是為不孝,是為不君!”

“故而,襄公復仇,非為私,乃為公!是為祖宗雪恨,為國家正名!”

“此舉合乎天理,順乎人情,更是全了君臣父子之大義!《公羊傳》稱頌之,正在於此!”

一番話,引經據典,條理清晰,鞭辟入裡。

就連講臺上的博士,聽完之後,都忍不住撫掌讚歎:“好!說得好!見解獨到,發人深省!郭儀,你坐下吧。”

朱文遠看著重新坐下的郭儀,眼神中閃過一絲真正的欣賞。

這傢伙,可以啊!

看來不是個只會死讀書的書呆子,肚子裡是真的有貨。

下學之後,郭儀特意找到朱文遠,鄭重地將那方徽墨遞還。

“朱兄,今日多謝你的墨,否則學生在課堂上,真是無地自容了。”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朱文遠擺擺手,“倒是郭兄方才一番高論,讓小弟佩服不已。”

郭儀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不過是些空談罷了。”

“我雖推崇朱兄在府試策論中所言,‘開則寇為商’的經世濟國之策,奈何人微言輕,空有屠龍之術,卻報國無門。”

他的言語間,充滿了對朱文遠的推崇,卻沒有絲毫諂媚之態,反而帶著一股讀書人的清高與落寞。

這副樣子,瞬間就拉近了朱文遠對他的好感。

“郭兄不必妄自菲薄。”朱文遠道,“你我都是讀書人,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日後若有機會,定能一展抱負。”

“借朱兄吉言。”郭儀拱了拱手,隨即提議道,“我看朱兄似乎也常去藏書樓,不知可否有幸,與朱兄一同研讀,相互請益?”

朱文遠正愁在國子監找不到一個能正經聊學問的人,聞言欣然應允。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看著郭儀那張充滿真誠的笑臉,朱文遠心中暗道,總算在這京城,交到了一個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哪裡知道,這張真誠的笑臉背後,藏著足以將他拖入萬丈深淵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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