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這朋友,好的有點過分(1 / 1)
國子監的演武場上,再次傳來一陣驚呼。
“崩!”
一聲弓弦的爆響,狼牙箭如黑色閃電,再次將百步之外的箭靶射了個對穿。
朱文遠緩緩放下手中的五石強弓,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長時間的腦力勞動,讓他覺得身體有些發虛。
每日來這演武場拉幾回弓,出一身汗,反而覺得神清氣爽,頭腦也更加清明瞭。
“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古人誠不我欺。”朱文遠心中暗道。
周圍的武監生們,早已從最初的嘲諷,變成了如今的敬畏。
見朱文遠練完弓,甚至還有人主動上前,遞上毛巾和水囊。
對於這些心思相對單純的武人,朱文遠倒是頗有好感,與他們說笑了幾句,便轉身離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於演武場上揮灑汗水之時,他那位新交的“知己”郭儀,卻正穿過京城骯髒的後巷,來到了一處極其隱秘的所在。
翠雲閣。
名字起得風雅,實際上卻是教坊司下轄的一處不入流的暗娼館,專門招待一些下層官吏和落魄文人。
郭儀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與這裡格格不入,剛一進門,就被一個滿臉堆笑的龜公給攔住了。
“喲,這位客官,面生得很啊……來找樂子?”龜公上下打量著他,眼神裡滿是輕視。
郭儀面無表情,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了一塊刻著“沈”字的烏木牌子。
龜公看到那牌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轉為無比的諂媚和敬畏,腰都快彎到了地上。
“原來是沈家的貴客!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您裡邊請,裡邊請!”
他一路點頭哈腰,將郭儀引至後院一處最僻靜的雅間。
推開門,房間裡早已有人在等候。
主座上,坐著的正是皇商沈山。
他懷裡,還摟著一個身段妖嬈,容貌嫵媚的女子,正是這翠雲閣的頭牌,香香。
“郭公子,來了?”沈山呷了口茶,皮笑肉不笑道,“為了這麼個女人,甘願出賣你讀書人的脊樑,值得嗎?”
香香聞言,身子一顫,臉色變得煞白。
郭儀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去,但他沒有發作,只是冷冷道:“沈老闆,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交代的事,我已經辦妥了。”
“哦?”沈山來了興趣,“說來聽聽。”
“朱文遠已經信了我,把我當成了知己。”郭儀面無表情地彙報,“他今日還邀我同去藏書樓讀書。”
“很好!”沈山撫掌一笑,“第一步走得不錯。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郭儀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很快便被決絕所代替。
“下一步,需要孫高配合。”
“我會找個機會,與他偶遇,讓他再次當眾羞辱我,最好是動手。”
“朱文遠此人,看似冷淡,實則極重情義,他必然會為我出頭。”
“屆時,再安排靖遠侯世子恰好路過,上演一出路見不平的好戲,喝退孫高,賣朱文遠一個人情。”
“只要朱文遠欠下侯府的人情,這第一道口子,就算撕開了。之後的事,便可徐徐圖之。”
聽著郭儀這滴水不漏的計劃,沈山忍不住大加讚賞:“好!好計策!郭公子果然是才智過人,難怪羅大人對你另眼相看!”
他拍了拍郭儀的肩膀,許下承諾:“你放心,只要事成,我立刻就將香香的賣身契給你銷了,再送你們一千兩白銀,保你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遠走高飛!”
郭儀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動容。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滿眼恐懼的女子,點了點頭。
沈山哈哈大笑,心滿意足地摟著香香起身離去。
房間裡,只剩下郭儀和含香兩人。
“阿儀……”香香再也忍不住,撲進郭儀的懷裡,淚如雨下,“我們不幹了,好不好?我害怕……那朱案首,是連皇上都誇讚的麒麟才子,我們鬥不過他們的……”
郭儀痛苦地閉上眼睛,緊緊地抱住懷中的女子,聲音沙啞。
“香兒,再信我一次,這是最後一次了。”
“只要這一次成功,我們就能離開這個鬼地方,找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過我們自己的日子!”
“為了你,為了我們的將來,就算讓我做這個惡人,我也認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這番“深情”,不過是別人棋盤上,一枚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
……
柳府,書房。
朱文遠正在向柳景明彙報自己在國子監的見聞。
“……學生今日,結識了一位同窗,名叫郭儀,家境雖貧寒,但才學見識,卻遠在那些紈絝子弟之上。”
朱文遠將課堂上郭儀舌戰群儒,以及兩人相約讀書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郭儀?”柳景明聞言,在腦中思索了片刻,“此人老夫略有耳聞。”
“他似乎是上一科的舉人,只是家貧,未能繼續趕考。才學倒是不錯。”
他點了點頭,並未多想:“年輕人,多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是好事。”
“不過,京城人心叵測,凡事,多留個心眼。”
“學生明白。”朱文遠恭敬地應道。
他只當是師伯的例行敲打,並未放在心上。
更不會想到,自己眼中這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此刻正在為了另一個女人,處心積慮地算計著自己。
柳景明雖然口頭上默許了朱文遠與郭儀交往,但這位在官場沉浮數十年的老狐狸,天性中就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謹慎。
“沈溪!”送走朱文遠後,柳景明對身邊的管家吩咐道,“派人去查一查那個郭儀的底細。”
“我總覺得,這事……太巧了些。”
一個才華出眾的貧寒學子,偏偏在這個時候,如此巧合地出現在文遠身邊,柳景明本能地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是,老爺。”沈師爺領命而去。
接下來的幾日,國子監裡的監生們,都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
那個向來獨來獨往的小三元朱案首,身邊多了一個形影不離的跟班。
這跟班,正是那個窮得叮噹響的舉人郭儀。
朱文遠每日從家裡帶來的食盒裡,總會多一份狀元滷,那是專門給郭儀備的。
而郭儀,也總是一副感激涕零,恨不得為朱文遠效犬馬之勞的模樣。
兩人每日同出同入,在藏書樓裡一待就是一天。
時而各自苦讀,時而低聲探討學問。
看上去,儼然成了一對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摯友。
朱文遠心裡,卻漸漸升起了一絲疑雲。
郭儀的才學確實沒得說,尤其是在經義上的見解,時常能讓朱文遠都眼前一亮。
但不知為何,朱文遠總覺得,他有些太過完美了。
他表現出的那種對自己的崇拜,對時局的憤慨,對未來的期許……
都恰到好處地迎合了朱文遠的心意,彷彿是照著朱文遠的喜好,量身定做出來的一般。
尤其是每次談到朝堂黨爭,談到嚴黨禍國殃民之時。
郭儀雖然言辭犀利,義憤填膺,但朱文遠卻敏銳地捕捉到,他眼神深處,總有一閃而過的閃爍和不自然。
“這傢伙,在演戲?”朱文遠心中起了警惕。
兩世為人的經驗告訴他,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更沒有完美無缺的朋友。
郭儀對他,好得有些過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