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不死心的高航(1 / 1)
金陵,江南巡撫衙門。
後花園,水榭樓臺,絲竹悅耳。
新科舉人們的慶功宴,正在此處舉行。
能坐在這裡的,都是今科江南鄉試榜上有名的青年才俊。
一個個身著嶄新的儒衫,意氣風發,彼此舉杯,談笑風生。
而毫無疑問,全場的焦點,只有一個。
“朱解元,我敬你一杯!你那篇《論財政困窘疏》,當真是石破天驚,我等拜讀之後,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啊!”
“是啊!朱解元不僅文章做得好,那首《過零丁洋》,更是道盡了我輩讀書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抱負!真乃我輩楷模!”
“來來來,我等共敬解元公一杯!”
朱文遠端著酒杯,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從容地與前來敬酒的同科舉子們周旋。
他心裡清楚,這些人,有的是真心佩服,有的,則是純粹的趨炎附勢。
畢竟,十四歲的解元,大乾開國一百多年來,獨一份。
更別提他之前那“小三元”和“麒麟才子”的名頭,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他朱文遠前途不可限量,現在不巴結,更待何時?
對此,朱文遠早已習以為常。
他今天來,本就不是為了喝酒的。
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角落裡的一桌。
那裡,高航正陰沉著臉,一杯接一杯地灌著悶酒。
他今科鄉試,考了第五名。
這個成績,對絕大多數人來說,已是天大的榮耀,足以光宗耀祖。
可對他高航而言,卻是奇恥大辱!
他堂堂吳縣高家的嫡長子,從小被譽為神童,一路順風順水,結果先是在府試被一個屠戶的兒子壓在腳下,如今到了鄉試,竟然連前三都沒進去!
而那個屠戶的兒子,卻又一次,踩著他的頭,登上了第一名解元的寶座!
這讓他如何能忍?
“航哥,別喝了!為那種人生氣,不值得!”旁邊一個跟班模樣的舉子勸道。
“是啊,航哥,一個泥腿子出身的傢伙,就算走了狗屎運,當了回解元又如何?他註定上不了檯面!”
“就是!等到了京城會試,有的是他哭的時候!”
高航聽著眾人的安慰,心裡的火氣卻越燒越旺。
他猛地將酒杯砸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都給老子閉嘴!”
高航紅著眼睛,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伸手指著不遠處的朱文遠,大聲吼道:“朱文遠!你別得意!你這個解元,來路不正!”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原本熱鬧的宴會,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高航和朱文遠身上。
“高兄,你喝多了吧?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就是,鄉試何等嚴肅,豈容你在此胡言亂語!”
有幾個與朱文遠交好的學子,當即站出來呵斥道。
高航卻像是瘋了一樣,冷笑道:“我胡說?呵呵,你們也不用腦子想想!”
“他一個十四歲的毛頭小子,還是個殺豬的出身,憑什麼能連中四元?憑什麼能寫出那等驚世駭俗的文章?”
“我告訴你們!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買通了考官,提前洩了題!”
“洩題?”
“買通考官?”
這話的分量太重了,在場的學子們一個個臉色都變了。
科舉舞弊,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一時間,眾人看向朱文遠的的眼神,都帶上了一絲懷疑和審視。
坐在朱文遠身邊的亞元陳牧,眉頭一皺,站起身來,沉聲道:“高航!你休要在此血口噴人!朱解元的才學,我等有目共睹,豈容你這般汙衊?”
陳牧為人方正,素有清名。
他的話,還是有幾分分量的。
高航卻指著他鼻子罵道:“陳牧,你少在這假惺惺!你不就是嫉妒我比你家世好嗎?”
“怎麼,現在給一個屠戶的兒子當狗,給你長臉了?你也就是個萬年老二的命!”
“你!”陳牧被氣得臉色漲紅,指著高航說不出話來。
跟在朱文遠身後,扮作侍女的白飛燕,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她的小臉漲得通紅,捏緊了拳頭,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撕爛高航那張臭嘴。
自家公子何等人物,豈能受這等宵小侮辱!
就在她忍不住要上前理論時,一隻手,卻輕輕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朱文遠。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高航罵的根本不是他。
“飛燕,稍安勿躁。”
他淡淡了一句,然後邁步向前,走到了場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大家都想看看,這位新科解元,要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發難。
只見朱文遠走到高航面前,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笑了笑,開口道:“高兄,看來你對咱們大乾的科舉制度,不太瞭解啊。”
高航一愣:“你什麼意思?”
朱文遠不答,反而朗聲說道:“我來給高兄,也給在座的諸位,普一普法。”
“《大乾律例·科舉篇》第一百二十七條,凡無實據而攻訐主考官及同科舉子者,輕則革除功名,發配三千里;重則,杖斃當場,以儆效尤。”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高航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朱文遠卻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高兄說我買通考官,提前洩題。那我倒想請教一下高兄,這題,該如何洩?”
“咱們江南鄉試,從出題到付印,再到封存入庫,前後共計十八道工序。”
“每一道工序,都由主考、副主考、巡撫、提學四位大人,共同監督,四人印信齊備,方可生效。”
“試卷入場前,更是由兵丁護送,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水洩不通。”
“高兄,你來告訴我,這十八道工序,我該買通哪一道?”
“這固若金湯的防衛,我又該如何突破?”
他每說一句,高航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這些科場規矩,在場的舉子們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
但誰也沒有朱文遠說得這般條理清晰,滴水不漏。
朱文遠環視四周,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高兄,你質疑我,我無所謂。畢竟嘴長在你身上。”
“但你質疑的,是本次鄉試的主考官,是江南提學孫傳庭孫大人!是金陵知府周臺周大人!”
“你質疑的,更是任命他們為考官的當今聖上!”
“你是在公開指責,聖上識人不明,用人不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