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功臣流血又流淚(1 / 1)
朱文遠一行人並未直接前往平陽縣衙。
在無數百姓敬畏又好奇的目光中,那輛看起來樸實無華的青布馬車,在二十名殺氣騰騰的親衛護送下。
拐了個彎,徑直朝著城南的貧民窟駛去。
老周騎馬緊隨在車旁,低聲問道:“伯爺,不先去縣衙敲響驚堂木,給那孫德才一個下馬威?”
車簾內傳來朱文遠平靜的聲音:“敲山震虎,也得看那山裡的是虎還是豬。”
“對付孫德才這種貨色,直接打上門去,反而落了下乘。”
“我要讓他自己滾過來,跪在我面前回話。”
老周聞言,心中一凜,不再多問。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家這位小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每一步都帶著算計,絕不是那種只憑一腔熱血的愣頭青。
馬車在狹窄泥濘的巷道里緩緩前行,周圍的景象愈發破敗。
低矮的茅草屋,牆壁上滿是風雨侵蝕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和窮苦氣。
最終,馬車在一棟比周圍還要破敗幾分的茅屋前停下。
這棟茅屋,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一個搖搖欲墜的窩棚。
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幾根木頭斜斜地撐著,彷彿隨時都會塌下來。
更令人作嘔的是,那扇破舊的木門上,還殘留著早已乾涸的糞便痕跡,顯然是被人故意潑上去的。
朱文遠掀開車簾,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卻一瞬間冷到了極點。
他下了馬車,周圍的親衛立刻散開,將整個茅屋護衛得滴水不漏。
那股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煞氣,讓周圍探頭探腦的鄰居們紛紛縮回了脖子。
跟在後面的何二柱看到家門口的汙穢,一張臉漲得通紅,又是羞愧又是憤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低著頭不敢看朱文遠。
“大人……讓您見笑了……我……”
朱文遠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一下,彷彿帶著千鈞之力,讓何二柱瞬間挺直了腰桿。
他沒有嫌棄這裡的髒亂,也沒有理會那刺鼻的氣味,徑直走上前,親自抬手,敲響了那扇破爛的木門。
“咚、咚、咚。”
敲門聲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一道縫。
一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的老婦人探出頭來,看到門口站著一個身穿五品官服、氣度不凡的少年,身後還跟著一群盔甲鮮明的兵士,嚇得“撲通”一聲就要跪下。
“官……官老爺……”
“老人家,不可!”朱文遠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扶住。
他的力氣很大,手臂穩如磐石,老婦人根本跪不下去。
朱文遠聲音溫和:“老人家,別怕。”
“我不是來抓人的,我是二柱請來,給何大勇兄弟撐腰的。”
聽到“何大勇”三個字,老婦人渾身一顫,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出了淚水。她哆哆嗦嗦地開啟門,將朱文遠一行人迎了進去。
屋內的光線昏暗,空間狹小,一股濃重的草藥味和黴味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
朱文遠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角落土炕上的那個男人。
那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臉色蠟黃,一條腿用破布胡亂包裹著,顯然是斷了。
他身上蓋著一床打了無數補丁、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薄被,正費力地喘著氣。
可當他看到朱文遠身上那身刺眼的緋紅色官服,以及腰間那塊代表著伯爵身份的麒麟玉佩時,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裡,瞬間一亮。
他掙扎著,想要從炕上爬起來,口中發出沙啞的聲音,帶著軍人特有的腔調。
“標下……平陽縣總旗何大勇……參見大人!”
一個簡單的軍禮,他卻做得無比艱難,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朱文遠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知道,眼前這個瘦骨嶙峋、連起身都困難的漢子,曾經是在東南沿海的灘塗上,與那些窮兇極惡的倭寇真刀真槍拼過命的百戰老兵!
他身上的傷,他斷掉的腿,都是為了這個國家,為了這片土地上的百姓流血留下的功勳!
可如今,他卻只能像一條被人打斷了脊樑的狗一樣,躺在這陰暗潮溼的茅屋裡,苟延殘喘,甚至連朝廷賞賜的幾畝薄田都保不住!
朱文遠沒有像其他官員那樣,心安理得地受他一拜。
他快步上前,按住了何大勇的肩膀,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對著這位斷腿的老兵,深深地作了一揖。
“何總旗,不必多禮。”
“是我等,來晚了。”
他這一拜,拜的不是官階,而是這位老兵為國為民灑下的熱血。
“您,受苦了。”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讓何大勇這個在戰場上刀斧加身,都未曾流過一滴淚的鐵血漢子,瞬間紅了眼眶,淚水決堤而下。
朱文遠直起身,環視著這間家徒四壁、連一件像樣傢俱都沒有的屋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裡,帶著滔天的殺機。
“國有悍卒,軍有猛將,方得社稷安康。”
“我大乾開國兩百年,自詡盛世,如今,竟連一個功臣都容不下?”
他緩緩轉身,目光落在護衛頭領老周的身上。
那眼神,冷得像是屠夫宰殺牲畜前最後的注視,平靜,卻又充滿殺意。
“老周。”
“屬下在!”
“持我的名帖,去縣衙。”朱文遠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告訴那個叫孫德才的知縣,讓他……立刻!馬上!滾過來見我!”
平陽縣衙,後堂。
縣丞李有正捏著一盞上好的龍井,悠哉悠哉地品著。
作為平陽縣的二把手,他深諳為官之道。
知縣孫德才負責在外面跟趙大富那樣的地頭蛇勾勾搭搭,撈取油水。
而他則負責在縣衙裡和稀泥,粉飾太平。
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默契,把這平陽縣治理得如同鐵桶一般。
“大人!不好了!”
一名衙役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恐。
“慌什麼!”李有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很是不悅地斥責道,“天塌下來了不成?”
“比……比天塌下來還嚴重!”衙役喘著粗氣,結結巴巴道。
“府裡新來的那位……那位朱同知,到……到城南何家村了!”
“什麼?!”
李有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潑了一手,他卻渾然不覺。
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和煦笑容的臉,瞬間變得慘白。